在常人無法企及的世界裡，難以計數的0與1相互碰撞、糾纏。
一方恣意咆哮，如同巍峨山嶽自天穹之上崩塌墜下，而另一方則靈動如暴風雨中的海燕，從那數千條攻擊軌跡中尋覓出生路與回擊的可能性，看起來甚是遊刃有餘。
開甚麼玩笑，要吐了！
露西真的感覺自己要吐出來了……從雙方網路攻防開始的那個瞬間，她便感覺到某種難以承受的壓力正從眼前這隻雛鳥的身上湧來，後者從那資料流和各種電子攻防手段的應用上可以看出是個絕對的新手，或者說，其擁有的網路駭客相關改造更偏向於一種防護和被動式的反擊？
可即使如此，露西也仍然只能在這種攻擊下苦苦支撐，那個意識到自己暴露出來的小子現在正用一種驚詫的表情望著自己，可這甚麼鬼——在沒有外部降溫，也沒有足夠硬體支撐的情況下，他怎麼可能這麼輕鬆地使用這種等級的網路攻擊手段？！
想到這裡，露西微微咬牙，心裡劃過數個念頭，她的臉色因體溫上升而顯得酡紅，而目光則死死地鎖定一臉茫然的大衛，後者正因為奈米內甲的電子對抗系統自啟動而手忙腳亂：
奈米液內甲整合了相當多的功能，但這些都是最基礎的、框架性的居多，後續仍然需要動力甲的配合以發揮出更大的功效，當然，更強大的阿斯塔特動力甲同樣在研發之中，就進度而言，遠比阿斯塔特自身相關的強化要快得多。
剛剛完成奈米液內甲植入的大衛並不熟悉內甲的繁多功能，要不然與露西的網路攻防絕不會持續到現在才能看到結果！
“嘖……”
露西強忍不適，快步走向大衛，她湊到大衛面前，讓後者下意識地後退並靠在車窗上：
“喂！我認輸了！有沒有搞錯，你這樣用著高階義體的富人子弟為甚麼會跟我們一起擠電車啊……這算甚麼，億萬富翁跑去當不殺生的義警？”
眼前美豔女性身上所傳來的淡淡香味讓大衛臉色一紅，他往旁邊蹭了蹭，嘗試降低電子防禦系統的警告等級——他可不想在一名駭客的面前取消自己的防禦，那跟把肉送到獅子嘴裡沒有區別。
定定心神，大衛看了眼對方那滿是慍怒的臉，又側過頭說道：
“我不是抓小偷的義警，更不是甚麼億萬富翁，只是個有點幸運的蠢蛋罷了……我已經降低了系統警戒等級，不要嘗試做蠢事，比如說——”
時間在大衛眼中近乎停止，他能看到露西眼中自己的倒影，而下一秒，少年已然出現在露西的背後並把住她的右手，而一條絲線正從那纖細的手腕處緩緩探出。
“這種小動作。”
“剛才那個是……斯安威斯坦？！”
“你可以這麼理解，”大衛淡淡地回應，他側頭從車窗的折射上看到了車廂裡的其他乘客正將目光轉向此處，便壓低聲音說道，“你可以把那些偷來的晶片還回去，以你的能力，完全不需要做這種事來賺錢……”
“你跟他們一樣都是公司的狗？不是吧。”
露西站直身體，她微微往後靠了靠，在外人看來像是倚靠在大衛身上那樣，可那望向外面城市的少女嘴角卻是帶著譏諷的弧度。
“聽著，我不想在這裡惹麻煩。”
大衛低聲說道，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他敢對自己的老媽發誓，自己是頭一次跟除了母親以外的女性距離這麼近！
好吧，其實感覺挺不錯的。
“我知道了，我會把晶片還回去。”
露西嘆口氣，她收回單分子線，轉過身。
“很好，現在你可以——”
下一秒，從唇上傳來的柔軟觸感讓大衛微微睜大眼睛，他下意識地向後退去，大腦中一片空白。
一個吻。
熟悉的電子攻擊再度出現，而就在大衛愣神的瞬間，露西雙手抓住電車內的欄杆借力，雙腿徑直踢在大衛的胸膛上，將後者直接踢出車廂！
電車到站，車門已然開啟。
當大衛被踹出車廂並撞翻了兩個人後，車門隨即便被迅速關閉，尚未來得及離開車廂的乘客們擠在門口，有個手指被夾住的倒黴蛋正在那裡怒聲叫嚷著，車廂裡滿是抱怨和咒罵的聲音，但他們都下意識地避開了露西——誰敢跟這個看起來和自己男友鬧彆扭的娘們對罵啊喂，被踹出去了怎麼辦？遲到可是會丟工作的！
當然，這一切現在都與大衛無關，他被想要上車的人流擠在中間，而電車已經順著懸空軌道離開車站：
“啊啊啊可惡啊——你這個壞女人！！！”
少年的聲音淹沒在吵嚷著的人群中，剛剛完成改造手術的大衛對自己的新力量仍然有些投鼠忌器，這也讓他失去了追上露西的機會，而最終留在他眼裡的，唯有那個白髮少女豎起的一根中指。
如小狐般狡黠可愛的得意微笑深深地印刻在大衛的腦海中，哦當然了，還有……那個吻。
“……”
好不容易擠出人群的大衛望著已經遠去的電車搖搖頭，他伸出右手拇指從自己的嘴唇上抹過，像是用力要擦掉甚麼似的。
今天這是甚麼運氣啊……
大衛整整外套，抬頭看了眼車站名，隨即便站在站臺上等待著下一班電車的到達。
與此同時，已經在其他站點下車的露西迅速地隱入人群，消失在夜之城的街頭小巷裡，待快步走了幾分鐘並確定那隻雛鳥沒跟上後，她才長舒口氣，靠在欄杆上點起一支菸。
在緩緩升起的煙霧中，露西接入所在小隊隊長曼恩的通訊：
“曼恩？”
【是我，怎麼了？】
“我今天差點翻車，好在對方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子，而且……”
【而且？】
露西突然想起那張近在咫尺的錯愕的臉，她的臉上泛起同樣的羞紅，隨即便將這段記憶壓在心底：
“沒甚麼，我可能找到你所丟失的斯安威斯坦了……我剛才在電車上遇到一個有著高階義體的毛頭小子，衣著窮酸且看起來沒有進行太多的身體改造，但有駭客能力相關的高階義體和斯安威斯坦，這可不是他能搞到的好東西。”
【你的意思是說，我的供貨商可能出了甚麼事，讓這個小子撿了漏？】
“你的供貨商不是甚麼大人物，跟清道夫或幫派更沒關係，所以這是有可能的。”
【有道理。】
“那麼，今晚就去確認一下？事先說好，這個小子雖然又呆又蠢，但那義體可高階得很，不小心的話可是會翻車的，曼恩。”
【哈哈，我會叫上小隊的所有人……可若是真如你所說的那樣，他只是撿了個漏，那他一天也用不了幾次這種級別的義體。】
【我們的機會很大】
機會很大麼……
露西吐出一口煙氣，看著這乳白色的煙霧匯入夜之城的燈光裡。
希望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