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
費魯斯放下碩大的金屬酒杯,這杯子大得足以裝下三四個大衛的腦袋,而後者現在正躺在工作臺上,近乎虛脫。
近十二個小時的疼痛讓大衛飽受折磨,但他的心智和毅力還是讓費魯斯側目——這個年輕人所處的世界、所經歷過的人生並不足以讓他淡然面對這些,比起那些在死亡世界乃至巢都世界出身的年輕人來說更是毫無可比性……然而,大衛將這一切都忍受了下來。
大衛·馬丁內斯,比費魯斯想象中的還要堅強。
“吃點營養劑,先在我這裡睡一覺。”
費魯斯將一盆聯合總部輔助軍的高熱量高營養口糧放在熔爐旁邊,憑藉著爐內火焰的溫度將這粘稠白粥樣的口糧加熱。
“在你進入睡眠的時候,奈米液會持續地改造你的身體,並能讓你在潛意識中學習一定的基礎知識,但不要覺得這樣就可以放棄在學習上的努力,潛意識學習只是一個為了不讓你浪費時間去學習基礎知識的工具。”
“是……我會的。”
大衛勉強從工作臺上爬起來,他剛剛有數次陷入短暫昏迷,但又很快在疼痛的折磨下甦醒,好在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是微微握拳,少年便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比起過去有了質的變化——這還是手術剛結束時的虛弱狀態!
兩個伺服顱骨從工坊深處飛來,在大衛慢慢吃著營養口糧的時候,用帶有消毒功效的毛巾擦拭著他露在外面的身體,而待大衛的身體徹底適應奈米液改造之後,面板清潔工作便只需交與奈米液即可。到時候,洗澡更像是一種額外的享受。
默默地吃完加了糖的營養口糧後,大衛抬頭望向費魯斯,他看到後者正拿著個資料終端在瀏覽著甚麼,而在注意到大衛的視線之後,原體淡淡地說道:
“是來自我的故鄉的訊息,等你完成一定的學業之後,我會讓你去聯合總部和神聖泰拉看看的……如果你能拐一個午夜領主回家,那我想科茲的臉一定會很精彩。”
聯合總部?神聖泰拉?午夜領主?
科茲……這是一個人名,聽眼前鐵手老大的語氣,這位似乎是他的兄弟或是熟識的人。
大衛眨眨眼睛,他喜歡從費魯斯嘴裡說出來的一切,那些聽起來有些天馬行空的故事無論真假都會讓他有種逃離夜之城、逃離當前生活的快樂。
“那就先睡一覺吧,大衛,等你甦醒之後就可以回家了……如果想住在我這裡,那你可需要自己搞張床,”費魯斯擺擺手,喚來幾個自律機械,這些蜘蛛型的小東西頂著寬厚的帆布和軟墊過來,其中一個還頂著套寬鬆的衣物,“你的母親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她的身體過於虛弱,需要一段時間的靜養。”
大衛看到一個伺服顱骨正在他面前投影出葛落莉亞·馬丁內斯的影像,那張疲憊的臉此時才算是舒緩下來,只有眉頭偶爾會因為深沉的夢魘和擔憂而皺起……大衛的手指穿過母親的影像,讓那投影如水波般盪漾開。
沉默片刻後,大衛抬頭對費魯斯說道:
“鐵手老大……如果我可以成為一名你曾提到過的‘阿斯塔特’的話,那我就可以改變這個世界嗎?這個世界不應該成為這個樣子,而人類也不能過上這等扭曲的生活。”
少年斷斷續續地說著,疲倦和尚未徹底消散的微痛仍然纏繞著他,而大衛則是拍拍自己的臉頰後,打起精神繼續說道:
“經過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讓我在剛才手術裡想了很多……我想要改變這個世界,哪怕只是一點點,哪怕我只能成為夜之城每日新聞裡最不起眼的一角——我想要修正扭曲,開闢未來!”
“……”
年輕人的眸子躍動著光芒,如那熔爐內永不熄滅的火焰,火焰映入戈爾貢的銀眸,讓他發出些許低笑。
“……在這裡殺死一名阿斯塔特的方法有很多,而想要改變這個世界,只有一名阿斯塔特是不夠的。”
收起低沉笑聲的費魯斯淡淡地回應,他繞過因為剛才發言而害羞起來的大衛走向自己的工作臺,今天耽擱的時間已經夠多了,他還有的是工作要做……可幾秒後,費魯斯還是開口說道:
“那些渣滓們的力量遠比你想象中的要強,他們的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別看現在那些公司之間如野狗般相互撕咬,當真正能夠威脅到他們的勢力或力量出現時,他們便會聯合起來,將你的血肉撕下,把你的骨頭嚼碎!”
戈爾貢之首眯起眼睛,像是在說些今天天氣很好之類的問候:
“殺光這些渣滓?不不不,你做不到的,他們是你的同學,是你的鄰居,是你走在街道上見到的隨處可見的夜之城居民,甚至是你的母親——他們是這顆星球上的每一個人。”
“敢於反抗權威與暴政的心靈上的強者永遠是少數,大衛,大多數的人心中即使有著勇氣與憤怒的火種也難以被點燃,他們需要為生計發愁,需要為明日的飯食而努力,而很多的人也在這重壓下選擇了傷害與他們一樣的人……在這顆星球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看不到希望,即使是那些所謂‘公司’的高層——在真正的、無形的權與力面前,他們只是一條狗,不是嗎?”
“你想要改變這個世界?大衛,即使是帝國來到此地所能做的,也不過是一點點清理腐毒,這個過程需要以十年、二十年為單位,甚至在這個過程中還有可能會失敗,這樣的例子在帝國宇宙裡上演了無數次,無數個雄心勃勃的帝國官員都倒在了墮落和腐敗的路上。”
“大衛,你想改變這個世界,那你要做的,就是給那些最底層的人們一個希望,一個象徵,你現在要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只是個開始,無數的苦難會在未來等待著你……那麼現在,告訴我,你要成為甚麼?”
大衛沒有回答,他倒在軟墊上,昏睡過去。
看到這一幕的費魯斯嘆息一聲,暗自感慨自己的變化——在最終戰役之後,戈爾貢之首確實改變了許多,若是過去的他,絕不會對眼前的大衛說這麼多。但話說回來,在美杜莎上也沒人需要費魯斯這麼說教,從地獄裡走出來的人從來都不需要別人的指點,他們固執而頑強,外表冰冷而內心火熱——正如鋼鐵之手們、正如費魯斯·馬努斯一樣。
“睡吧,幸運而狂妄的小子。”
你並不適合成為一名阿斯塔特,一名鋼鐵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