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在車內蔓延，但憤怒和憎恨卻在大衛的胸膛裡升騰而起，他靠在車門上，望向車窗外飛速行駛過的各色車輛，耳朵等待著來自母親的問話……或者說，責罵。

就在幾個小時前，大衛被來自母親的呼叫叫走，後者得到來自學校的訊息，稱大衛已經有多次曠課和請假記錄，現在已經施行停學處分，甚至有被開除的可能。

在葛洛莉亞·馬丁內斯帶著大衛匆匆趕往學校，竭力勸說校長讓大衛繼續上學後，母子二人便踏上了回家的路——直至現在，葛落莉亞也沒有出聲訓斥大衛，只是沉默地開著車。

“……”

大衛在等待母親開口說話，可當他的視線小心翼翼地轉向前方又向著母親的方向偏轉時，他看到了淚水。

淚水從葛洛莉亞的眼角淌出，順著姣好卻因為勞累和缺乏保養而顯得滄桑的臉流下，在靠近下巴的位置匯聚，最後滴落在破舊的夾克上，形成團團溼潤的痕跡。

“你這麼聰明，這麼有才華……”葛落莉亞望向前方，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平穩，“只要好好上學，就一定可以……”

“過上更好的生活？”

大衛輕聲回應，他的手下意識地抓緊安全帶：

“我不想再回那所學校了，學費那麼貴，各種裝置的錢，還有同學的敵視和嘲笑，我跟他們不是一路人，而我也不想讓你這麼勞累——我只有你了。”

“我這麼努力地賺錢養你，就是想要你成為精英，爬上荒坂塔的頂端……我知道你有這樣的潛力，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

“……”

大衛望著笑起來的母親，微微垂眸，他不想戳破母親的夢想，也很清楚自己不想、也無法成為那樣的人，成為一隻匍匐在“公司”真正掌控者們腳下的“公司狗”。

實際上，在與那有著銀色雙臂的巨人相遇後，在大衛的腦海裡，有某種東西正在生根發芽——

荒坂塔……其實可以換一個名字的。

至於換成是誰的，大衛不在乎。

而現在，大衛有自己的想法，即使這種想法會傷害到母親的感情：

“我不會再回去上學的，如果你強行讓我回去，我也會繼續逃課，直到學校把我開除，”大衛如此說道，他沒敢跟自己的母親對視，不敢看那雙悲傷而失望的眸子，“但我會繼續學習……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他是個好人。”

“……誒？”

葛落莉亞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遺漏了某些事情，與這個相比，大衛剛才那番叛逆的言論也算不上甚麼：

“你剛才說的‘他’是誰？說起來……你之前哪裡來的錢？你沒在學校的這段時間裡，你在幹甚麼？！”

“我……”

大衛尋思了下，發現費魯斯從未跟他說過保密之類的事情，或許對那位鐵手老大來說，保密這種小事並不會放在心上，畢竟就從他在工坊裡看到的那些東西來說，即使是暴恐機動隊——這是大衛所能想象到的，在夜之城裡最強的存在——也無法擊潰、甚至是在那些武器上留下痕跡！

“我在……小心！”

槍聲比大衛的驚叫聲來得更快，幾個動物幫的幫派成員從他們那被塗得亂七八糟的車輛裡探出身體，用手中槍械不斷地掃射著對面的黑色高階轎車，至於大衛和他的母親完全就是被夾在中間的意外。

誰也不會在意的“意外”。

在夜之城裡，每天因為幫派火拼而死的倒黴蛋從來都不在少數。

“媽——剎車！”

僅僅只是幾分鐘的時間，大衛的世界便已瀕臨破碎。

火焰。

破碎的車輛。

躺在血泊中的母親。

將兩人留在這片死地的創傷小組。

當大衛以為事情已經不能再糟糕的時候——

母親手術的費用以及維持她生命所需的費用，正如山嶽般向他襲來。

對於一個長時間操勞的人來說，這種級別的大手術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個催命符，很多人能熬過手術，卻會死在手術後的虛弱和併發症中。

想讓葛洛莉亞·馬丁內斯活下來的方法很簡單，轉到更高階的病房，使用高階的藥物，讓更好的醫生來做出診斷……可從哪裡換錢？

一個身影、一個名字從大衛的心底浮起。

大衛瘋狂地在街上奔跑，他要去戈爾貢工坊，想要去……驀的，他停下腳步，胸膛因劇烈的運動而起伏著，突然停下的腳步也導致整個人都有了種窒息感，但火辣辣的胸膛還是讓大衛冷靜下來：

鐵手老大，費魯斯·馬努斯厭惡軟弱，他決不會無緣無故地幫助任何一個人。

或許當大衛成為他的學徒後，費魯斯會看在這個身份上出手相助，但現在……大衛今天從戈爾貢工坊離開後，費魯斯還會不會讓他再次踏入其中也是個問題。

“必須……一試！”

大衛咬咬牙，但他沒有直接去戈爾貢工坊，而是打算先回到家裡，看看家裡還有沒有能換錢的東西，至少得先付完手術費……大衛突然想起來，母親似乎還提了個袋子回家，裡面會發出些金屬碰撞的聲音。

可能是母親工作需要的器械？既然她是夜之城醫療中心的緊急醫療技術人員，那這些器械至少能換點錢吧。

兩個小時後。

“……”

費魯斯低眸，看向在他面前戰戰兢兢的大衛，後者嚥了咽口水，雙手捧起一個形似脊柱的義體，鼓起勇氣：

“鐵手老大，這個是軍用級別的義體……至少我覺得是這樣的，我從來沒有見過類似的義體，您也知道，我知道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義體！這種我從沒見過的新型號，不是實驗型就是公司或軍隊的內部使用型號……”

“一句話解釋清楚。”

費魯斯面無表情地說道，而他對面的大衛則是將義體放在桌子上後，雙膝跪地，額頭觸及到冰冷的合金地板上，大聲地說道：

“我的母親遭遇車禍，需要錢，我想用這個在這裡跟您換錢！如果可以的話……”

我想成為您的學徒。

大衛將這句話嚥了回去，他覺得現在說出這句話，只會讓費魯斯認為他是個勢利的小人。

“這個對我來說毫無用處，”費魯斯淡淡地回應，他只是把這被稱為「斯安威斯坦」的義體拿起來看了看，便已瞭解其實質，這對一位擅長鍛造和製造且覺醒了本質的原體並不困難，“只要我想，我就能製作出更好更強的型號。”

“……”

大衛沒有說話，也沒有再懇求，只是握緊了拳頭，淚水在他的眼眶裡旋轉，可下一秒，他便聽到費魯斯如此說道：

“你組裝起來的機器我看了，很一般，以此成為我的學徒還遠遠不夠……但是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我已經取得你母親的身體資料，根據我的計算，她的生命在現有條件下可以維持到明天9時34分。”

“我可以讓你的母親獲得更好的醫療條件，只要你可以成為我的學徒。”

這算是看在羅伯特的份上，小子。

費魯斯抬手指向遠處那個由大衛組裝起來的機器人，隨後，原體繼續說道：

“用那邊的那個殘次品，去殺掉那幾個讓你母親遭遇車禍的動物幫的幫派成員，讓我看到你的決心、意志和能力——我想我不需要說明你失敗之後的下場。”

大衛抬起身體，扭頭望向自己組裝出的機器人，後者在工坊的燈光下折射著冰冷的光。

“記住，小子，從現在開始，你只有九個小時不到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