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呼，吸。

“呼……嗯？”

塔洛斯發現自己還活著，於是，他緩緩睜開雙眼。

頭頂是一盞散發昏暗光芒的內嵌式長燈，而塔洛斯自己則是躺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支起上半身環顧四周後，他看到只有一層薄毯被放在牆角，而除了這個東西之外，甚麼也沒有。

穿著黑白條紋囚服的塔洛斯艱難地站起身，他發現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痠痛與無力感填充著身體每一處，也就是說，他可能因為被注射了某種藥劑，被奪走了肉體力量……轉動手腕，塔洛斯在兩隻手的手腕處發現了一道一直延伸至肩膀的青色符文。

現在，連靈能的力量也被奪走了。

“哈，塔洛斯，你來了。”

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響起，這聲音讓塔洛斯的心念微動……太熟悉了，這聲音過去在軍團裡常常能夠聽到，聽到這個聲音轉述原體的命令，聽到這個聲音在集會上高喊“偽帝去死！”。

“賽維塔，亞戈·賽維塔里昂……軍團的一連長。”

塔洛斯帶著懷念與怨憤地低聲說出對面牢房裡的人的名字，但賽維塔只是回以微笑：

“怎麼了？兄弟，這裡的牢飯滋味還不錯，除了會讓你的肌肉痠痛起來之外，倒也沒甚麼不好的。”

“你他媽……”塔洛斯的臉上滿是猙獰，他猛地向前撲去——隨即便直接摔到了走廊裡，“我？嗯？這裡怎麼？！”

“省省力氣吧，塔洛斯，”賽維塔伸了個懶腰，靠在牆壁上，“他們根本就不在乎我們能不能逃走，哦對，你昏迷了不少時間，最近才被送進正常的牢房裡。”

賽維塔迎著塔洛斯那憤怒的目光，滿不在乎地說道：

“既然你出現在了這裡，那就說明軍團旗艦已經被送到她們手裡了吧。”

“你看到了這一切！”

塔洛斯艱難地站起來，他喘息著，胸膛快速地起伏，這位第八軍團先知的臉而因怒火扭曲：

“你看到了我們被拋棄！被替代！然後你讓我去把那艘該死的船和兄弟們的命送到那些洋娃娃的手裡！”

“洋娃娃可沒有從正面擊潰午夜領主軍團戰士的能力，”賽維塔打了個哈欠，他側身躺在地板上，伸手拉過自己的薄毯蓋在身上，沒好氣地說道：

“每天中午十二點會有一頓飯，想喝水在你左手邊走廊盡頭有飲水處，廁所也在那裡，好了，別來煩我，我的心情比你的心情還要糟……你今天剛來，等你跟我一樣在這裡呆上一個月後也會安靜下來的。”

“我會從這裡逃走。”

塔洛斯低聲說道。

“無所謂，”賽維塔指了指另一邊的走廊，那走廊的深處蔓延著黑暗，即使是阿斯塔特的視力也無法看到在那之後究竟隱藏了甚麼，“你想要逃走的話就只能向那個方向走，也別想用強酸口水之類的，你的口水可腐蝕不了這裡的金屬……但作為軍團兄弟的忠告，你逃不走，不可能逃走。”

說著，賽維塔的嘴角微微上挑，露出個不知是真是假的悲傷表情，這讓塔洛斯的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火。

“……隨你吧。”

扔給賽維塔一個輕蔑的眼神之後，塔洛斯緩步向另一邊走廊走去，在這一路上，他也看到了數名同樣被關押於此的午夜領主，他們跟賽維塔一樣並沒有被關押在鐵欄之後，或坐或躺得呆在自己的牢房裡，沒有半點出去的意思。

塔洛斯看著這些午夜領主，咬了咬牙，然後繼續向黑暗深處走去……當他經過某個牢房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塔洛斯？”

先知轉過頭，看到一直追隨自己到最後的謝里昂，再轉頭看看，他還看到了小隊裡的其他人，連那個被恐虐所蠱惑的烏薩斯也在，後者正雙眼無神地靠在牢房牆壁上，像是一具會呼吸的屍體。

“你要去幹甚麼，塔洛斯？喝水的話，在另外一邊。”

謝里昂淡淡地說道，他扯了扯自己的薄毯，似乎這樣的話就能把自己罩得更緊一點，抵禦從心底升起的絕望和頹廢。

略作猶豫之後，塔洛斯低聲說道：

“我要逃出去。”

“……我建議你還是回去躺著吧，這樣你會好受一點。”

隨後，謝里昂沒有再說話，他躺在地板上，翻了個身，用自己的後背對著塔洛斯。

塔洛斯意識到在這裡的所有午夜領主都嘗試過逃離，但他們最終都放棄了這個想法，如行屍走肉般呆坐在這裡等待著死亡的到來，或是乾脆就在這漫長的等待中徹底腐爛。

“在那裡有甚麼東西存在。”

塔洛斯凝視著黑暗，心底下意識地想要轉身回去，但他壓下了這股衝動，抬腳向著黑暗走去，等塔洛斯的腳步聲消失在這片走廊裡之後，謝里昂發出一聲悠長的、飽含痛苦的嘆息。

倔強地走了七八分鐘之後，塔洛斯在遠處看到了一絲光亮，隨著他的靠近，那光芒也越來越盛……塔洛斯走到了一個明亮的走廊裡：

此處與關押午夜領主們的地方完全不同，這裡的走廊兩側皆是華美的裝飾，牆壁上懸掛著風景畫與藝術畫，每隔幾米便會有一個用大理石雕刻而成的雕像，雕像被擺在紅木支柱上，而那些支柱上也會有用諾斯特莫語書寫的詩歌。

塔洛斯繼續向前走去，他甚至拿起一個不那麼沉的雕塑握在手裡，充當自己的武器，儘管這東西給他帶來的心理安慰遠大於實際的作用。

啜飲飲品的聲音傳來，緊隨其後的便是翻動書頁的聲音。

走出走廊，塔洛斯呆愣在原地，喃喃出聲：

“你原來真的在這裡……”

康拉德·科茲穿著一身得體的黑色衣裝翹著腿坐在華麗柔和的椅子上，哥特風混雜著巴洛克風格的椅子是由新諾斯特莫最為柔軟的棉絮所填充，那暗紅色的軟墊上更是由金線縫製出典雅的紋路。

若有若無的沉香纏繞著這裡，而在拿著一本厚書的康拉德·科茲身前的則是一個做工精緻的小圓桌，圓桌上擺放著由午夜之子們親手釀出的葡萄酒，紅色的酒液在杯裡旋轉著，彷彿是個永不停歇的漩渦——

康拉德·科茲就在這裡，午夜遊魂就在這裡。

“……憑甚麼？”

塔洛斯雙膝下跪，冷酷的現實化作劍刃刺入先知的靈魂，絕望從心底湧出，轉瞬之間便捏碎了塔洛斯最後一點堅強的意志：

“憑甚麼……”

“憑甚麼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這裡？！”

“憑甚麼我們就要被拋棄？憑甚麼我們就要成為罪犯？”

“我也想成為一個英雄！我也想成為一個英雄……讓你，讓他們，讓所有人看看我成為英雄之後的結果！”

“但將我們塑造成了人渣的你，憑甚麼可以安心坐在這裡，看著我們去死？”

“回答我，康拉德·科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