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閃光的時間彷彿被拉伸到無限長。
自己的血液，自己的手臂，自己的劍——
唯一遲到的只有疼痛而已。
從五歲開始練劍，幾乎已經與劍融為一體的這條右臂，早就已經被鍛鍊成了最適合柯賽流劍法手臂。
但是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出一招，就已經連著那把陪他闖出名聲的長劍一起掉落在了地上。
柯賽數秒鐘之前擔心的還是老哥布林會不會摔下牆頭。
現在想來簡直是十年以來第一次能讓他自己笑出聲的笑話。
正因為劍士，才更能體會到這一劍的可怕……
哥布林？
完全沒經過任何武術訓練的成年人類，可以輕易擊倒同樣沒經過訓練的成年哥布林。
而即便是第一次進行戰鬥的成年魔熊，也能輕而易舉的擊潰成年人類。
生物和生物之間的差距是切實存在的，那就是所謂的……
種族值。
跟魔法師不同，劍士的體能會不可避免的隨著年齡增大而衰弱，即便是曾經拿手的劍術，年紀大了之後也可能完全用不出來。
而如果壯年的人類劍士面對衰老的哥布林時連反應都做不出來話，唯一能夠得到的結論是——
差距太大了。
不是鴻溝那樣幼稚的東西……
是天塹。
或許是因為哥布林出劍的瞬間正好是煙花的光芒最亮的一刻，這一劍的軌跡像是烙印一樣刻在了柯賽腦海裡，在手臂落地之前已經在柯賽腦海中重新虛演了十次。
所以才能清楚的知道，就算是全神貫注，沒有任何對老哥布林的輕視，以最強狀態再來一次，也沒有一絲可能躲過這一劍。
薩穆看著之前柯賽拔劍時在地下留下的劍痕，用自己因為臭水戒斷而抖個不停的手扣著耳朵。
是因為擔心地面傷害到他所以才把這裡打破麼？完全搞不懂。
年幼的哥布林用樹枝打架的時候喜歡故意把塵土拍的到處都是，在薩穆看來眼前的帝都劍聖也就差不多是那樣的水平而已。
劍聖啊……
連這樣的稱號都可以被胡亂使用，恐怕帝國的劍也早就鏽跡斑斑了。
薩穆本來還想著，這次來羅薩諾看小姐那樣子，估計姑爺入贅不成了。
小姐像是要等不及嫁過去了一樣。
畢竟都幫小姐守了大半輩子門，肯定是要跟小姐一起去姑爺的巢穴住的，不僅有久違了的哥布林風格巢穴，還有大外甥在，多喝點臭水說不定還能熬到小姐和姑爺的孩子出生。
晚年生活可以說多姿多彩……只不過這邊路美尼斯家的老宅子倒沒人看顧了。
人歲數大了就會開始念舊，雖然那宅子現在說是遺址也不過分，但是就那麼扔著也不像話，人都走了枯木林的魔物估計很快就會把那搞得一團糟。
想著就算帝都劍聖再不濟，抓來打更順帶掃灰甚麼的也算夠用，所以才沒攻擊要害，沒想會到弱到這種地步。
薩穆轉身準備離開了，今天晚上演出結束之後小姐說有重要的事情要他出席，萬一需要他講兩句甚麼的，喝了臭水之後口氣可能會有點衝。
所以雖然帶著外甥準備的龍雪蘭卻不能喝……
這也算是一種修行吧。
柯賽跪倒在地上，鮮血從斷臂處不斷的湧出來。
從小開始學劍的畫面不斷在腦海中閃過，磨鍊劍技的艱辛，出人頭地的榮耀，陷入瓶頸的迷茫，泥足深陷的不堪……
最後能死在這樣的劍士手下，能被這樣天才的劍法殺死，已經是夢中都不敢奢望幸運了。
只要就這樣倒下去，任由鮮血橫流，一切就結束了。
可是眼前浮現的是A-III的臉。
明明只是佔據了生命中如此短暫的時間……
柯賽的左手動了，拔出的是A-III送給他的劍。
當年柯賽在帝都風頭正盛的時候，有數不清的鐵匠主動送上自己打造的劍來供他使用，以期能借由帝都劍聖的名聲讓自己的手藝也為世人所知。
但是即便如此，柯賽也從來沒見過一把劍能有這樣的堅固度，據說是使用了最新型的鍊金材料製作的劍，被克勞利重金買來研究的。
不慣用的手，不熟悉的劍，可是柯賽身上的氣勢卻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高漲。
起身和出劍的動作一氣呵成，一劍直取薩穆的後心。
柯賽感受到了，之前困擾著他的瓶頸竟然在這一刻被突破了，這是他一生中刺出的最強一劍，原本早就已經乾涸了的對劍術靈感，在爆發的意志下再次翻騰。
如果能更早、更早有這種不顧一切也想要變強，想要斬破迷霧的覺悟，結局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煙花綻放！
合金劍如同玩具模型一樣順滑的斷成兩截，然後斷開的是柯賽的左腕。
之所以薩穆還沒有將柯賽斬殺，是因為察覺到了有趣的事情。
這個人變強了……一點。
只可惜柯賽面對不是臨陣突破個一兩次就能贏過的對手。
失去平衡的柯賽幾乎要傾倒在地上。
但是相比最開始斬斷他右臂的一劍——在真真正正的【親身體驗】薩穆的劍兩次之後，柯賽終於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最開始的感知不能說是錯誤，哥布林的身體在常態下的確是相當虛弱。
可是隻在拔劍的時候，哥布林會進入完全不同的領域……
哥布林手中的那把劍斬斷合金劍，切開面板，穿過骨頭，最後從他手腕的另一側離開，在切斷袖口最後一根纖維的時候，剛剛好完全力盡——
極致的控制力。
職業者可以透過力量、速度來劃分為青銅階位或者白銀階位，但是【劍法】這種東西真的能那麼簡單的用能劈開幾層鐵甲來劃分階位麼？
在柯賽看來老哥布林正是以青銅等級的體質……施展出了等同甚至超越赤金級的劍技。
天才！這是真正能開宗立派的招式！為甚麼從來沒聽過有這種存在，原來的他到底是生活在何種狹隘的世界之中。
雙手都已然失去的帝都劍聖，在這一刻找回了最初練劍時的快樂，那種睜開眼睛時就知道還有無限廣闊的明天等著自己的期待感。
曾經也被稱作天才少年的柯賽，在生命力消失殆盡的這一刻，靈感和天賦就像是煙花一樣熱烈的綻放。
柯賽在失去平衡之前張嘴咬住了還沒落地的半截斷劍，哥布林已經證明了【力量】對於劍術來說不是必須的，那就是說失去兩隻手的自己依然有機會——
剛剛突破過一次瓶頸的柯賽，感覺自己彷彿又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境界，這種突破的喜悅是無論甚麼東西都無法媲美的。
柯賽甩著頭朝薩穆揮出了自己最強的一劍！
“哈。”
薩穆皺皺巴巴的臉上很難看出表情來，其實是在想……
這傢伙如果再多長几條手來砍的話，該不會還能再變的有趣一點吧？
還真是各種各樣的人都有呢。
只不過——
到此為止了。
倒不是有甚麼事情急著做。
單純是薩穆覺得如果除了第三劍還沒殺死他的話，對自己曾經交手的劍客們來說未免有些不公平。
既然這麼努力的揮劍了，就讓他見識一下——
薩穆的杖中劍拔出了半寸，忽然停了下來，然後插了回去，沉默的看著柯賽。
老哥布林渾濁的眼神中沒有任何情感波動可言，活的足夠長的話，其實沒甚麼新鮮事可言。
當然前提是不跟小姐一樣一直睡覺——
柯賽在用出最後一劍之前，忽然全身劇烈的麻癢，那是比斷臂之痛要難捱幾百倍的痛苦。
難以為繼的柯賽撲倒在了地上，口中的斷劍也噹啷啷的滾落到一旁。
這是……
【魔涎】的癮頭。
因為身體到達了極限，疼痛靠意志力壓抑著，可是大腦的某一個部分，開始回憶起這具身體以前在痛苦的時候需要甚麼。
比以往更加劇烈的副作用一瞬間就將柯賽摧垮。
明明早都已經想要死掉了，可是偏偏是在這種時候——
有機會進階前所未有的境界，有機會為重要的人開創未來……
趴在地上的柯賽狠狠的用頭砸著地面，眼淚胡亂的流淌，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早就已經沒有機會了，從沉浸在魔涎製造的虛假快樂的那一刻起，人生的可能性就已經被抹除乾淨了。
薩穆走在街上，身後的煙花還在一直放著，不如說本來從頭到尾也不過經過了短短几分鐘的時間而已。
作為未來節的閉幕式，煙花秀總不能太寒酸草草收場。
但是對於薩穆來說，無論未來節上的花樣再多，又或者是鍊金都市又多了多少奇形怪狀的建築。
“羅薩諾還真是跟以前一樣啊……就只有笨蛋到處都是。”
想喝臭水了。
……
【鍊金都市·原初動力爐】
這三層樓高的大型裝置，據說原本是用於為某種獨立裝置提供動力的動力爐。
經過改造和能量分流之後，現在為了整個鍊金都市的主要設施提供了將近百分之八十的能源。
其核心部件至今無法複製，甚至於在鍊金技術飛速發展的羅薩諾，實際上連敢打包票說出現故障之後能夠維修好它的鍊金工匠都沒有，鍊金都市的建立者們只是靠著遺蹟中發掘出的不完整的說明文書來使用它而已。
技術進步是需要一些勇氣的，鍊金都市人只不過勇氣多了一點而已。
只不過經過這麼多年的平穩運轉，大部分普通人都預設它‘不會壞’罷了。
作為鍊金都市的核心，這裡守備極其嚴密，設計上甚至能抵抗一箇中型公國正規軍的衝擊。
不過設計上顯然沒考慮過抵抗鉑金級魔法少女的滲透……
從上方似乎緩緩落下來甚麼隱形的東西，高階別的隱身術幾乎盯著看都不會察覺異樣，就只有緩落術結束之後落在地上發出微不可查的響聲。
【桃樂絲：不愧是強化系的開創人三代校長，潛入這種地方也不費吹灰之力啊。】
【莉莉露：有種像是在做壞事的感覺呢，心臟撲通撲通……誒，那個，我們其實沒在做壞事，對吧？】
【貝蒂：目前還沒做啦，只不過筋肉笨蛋明明別的魔法一竅不通，隱身術卻這麼擅長——你真的是靠兩條腿跑贏古代種彩晶蜈蚣的麼？】
葆拉翻了翻白眼，不過她們在腦海裡聊天沒事，作為控制身體的她要是說話的話搞不好會觸發甚麼機關，所以也懶得理禿子的話。
【桃樂絲：好了，接下來就由我來操控身體，利用這個動力爐來進行超頻，破壞五重使魔契約……】
切換到身體控制權的桃樂絲，看著面前的巨大原初動力爐，眼神中是複雜的情感。
“……我的旋渦引擎竟然真的一個獎都沒拿到！！開甚麼玩笑啊所以我早就說了鍊金術甚麼的都是考不上聖莫尼卡的文盲才會去研究的東西！明明訂單收了那麼多投票的時候卻都不好意思投給振動球麼！？那麼喜歡當沉默的大多數就別給我買那麼多會嗡嗡嗡的東西回家啊！沉默的自己用手去吧笨蛋們！”
【葆拉：喂——不是你說不要出聲小心有聲控機關的麼！？】
【梅蘭朵：別說了校長！早知道最後也是靠潛入的話就根本沒必要再未來節擺攤賣振動球丟人現眼吧！而且還遭到那種事！我才是受害者吧！】
【莉莉露：與其說是受害……其實還挺有意思的……】
【貝蒂：請不要說了莉莉露大人，作為歷代校長中為數不多的清楚系請您還是好好保持吧。】
“沒錯……呵呵呵……就用這個動力爐來給旋渦引擎超頻，全市陷入能源波動的時候可別後悔啊……掙扎吧！在漆黑的深淵裡！這就是振動球的復仇！”
【梅蘭朵：完全搞錯主旨了吧！！已經單純的變成要為振動球正名了吧？話說能正名個鬼啊！】
【莉莉露：聽上去完全像是要做壞事呢，撲通撲通。】
【貝蒂：話說這東西看上去這麼複雜，你搞不搞得定啊桃樂絲。】
“交給我吧。”
桃樂絲掏出旋渦引擎和幾條精緻的秘銀線，一邊往控制檯連線一邊說著。
“潛入之前我在門口的導覽欄那裡領了原初動力爐圖解。”
【梅蘭朵：那不是給參觀的小孩子看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