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冥府瞬間變得針落可聞,並隱隱瀰漫出些許尷尬的氣氛。
埃列什基伽勒化作的骷髏巨人高舉著光矛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為何,亞納恩似乎從那張臉上看出了些許窘迫的意味。
“明明是你口口聲聲說憎恨人類,可我現在幫你徹底消滅他們的時候,你卻站出來保護了他們。”亞納恩歪了歪頭,“這還真是讓人有些困惑,埃列什基伽勒,你到底是要保護人類,還是消滅人類呢?”
“我......我......”隱藏在骷髏巨人體內的埃列什基伽勒眼神瘋狂閃爍,大腦高速旋轉,想要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
“你傻啊!”因為被剝奪了神性而變得只有半個手掌大小的伊什塔爾忽然站了出來,“埃列什基伽勒明顯是想打造一個死亡王國,你要是把這些靈魂全毀了,那她的王國不也跟著毀了嗎?”
“對對對!沒錯,就是這樣!”埃列什基伽勒彷彿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內心長長地撥出一口長氣,“這些靈魂都是我的臣民,那我當然有保護他們的義務!”
“哦~原來是這樣啊。”亞納恩瞭然地點了點頭,身後竄出十二根攜帶著金色鎖鏈的戰矛,“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能讓這些靈魂留下來了。”
“等,等一下!這又是為甚麼啊!?”埃列什基伽勒驚慌地大喊道。
亞納恩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很奇怪她為甚麼能問出這樣的問題:“這不是很正常嗎?敵人所需要的,就是我們要消滅的。你的目標是打造一個死亡王國,而這些靈魂就是你的臣民,那我當然不可能允許你的計劃成功啊。”
“那你就衝我來啊,明明我才是這一切的源頭!”埃列什基伽勒著急道。
“來的路上,伊什塔爾和吉爾伽美什都已經告訴我了,只要在冥界,你就是無敵的,我也沒那個自信能夠在這裡擊敗你。”亞納恩搖了搖頭,“柿子還是要挑軟的捏,相比起來,還是消滅這些靈魂要更方便一點。”
“這些靈魂可都是烏魯克的人民,你怎麼能忍心對他們下手呢,你這是在殘害自己的同胞!”埃列什基伽勒大喊道。
亞納恩思索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點道理。”
聽到這句話,埃列什基伽勒的心終於放下去了一點,但隨後就被亞納恩的下一句話又給提了起來。
“那麼,吉爾伽美什,你的意見是甚麼呢?”亞納恩轉頭看向旁邊的金髮男人,“這些都是你的臣民,你理應擁有對他們的處置權。”
吉爾伽美什看了一眼亞納恩,雙手抱胸,語氣平淡道:“本王的臣民都是忠烈果斷之人,若是被他們知道自己的靈魂被一位女神捕獲且再無自由之日,一定會請求本王幫他們獲得解脫。”
“所以,放手去做吧,亞納恩,本王應允了。”
“給我等一下!”骷髏巨人的眼睛裡射出兩點猩紅的光,“你要是敢傷害他們,我就和你們拼了!”
“抱歉,這是吉爾伽美什王的命令。”亞納恩攤了攤手,身後的黃金戰矛飛射而出。
目標,依舊是那些禁錮著靈魂的鐵籠。
埃列什基伽勒又急又氣,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努力地擋下亞納恩的一次次進攻。
“你這傢伙,性格可真是惡劣啊。”伊什塔爾飛到亞納恩身邊,小聲說道。
“不這麼做,埃列什基伽勒是不會向我們坦白她的真心的。”亞納恩平靜地回應道,“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埃列什基伽勒也意識到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自己必須要掌握主動權才行。
於是她開始直接朝著亞納恩等人進行攻擊。
不過亞納恩也並非孤身一人,吉爾伽美什開啟王之寶庫,無數寶具飛射而出,將埃列什基伽勒的攻勢盡數阻擋了下來。
看著手忙腳亂的骷髏巨人,伊什塔爾心中不禁泛起些許同情。
若非親眼所見,她很難想象一個女神居然能被人類逼到這種程度。
果然她的判斷沒錯,這個來自異世界的男人,根本就是個怪物!
亞納恩的攻勢雖然看上去無比凌厲,但這其實不過只是他做出來的表象。
他始終控制著自己的攻擊節奏,既保證能給埃列什基伽勒帶來足夠的壓力,又確保不會真的傷害到任何一個靈魂。
與此同時,他也在暗中調動著羽渡塵,影響著埃列什基伽勒的精神,讓她誤以為真的有靈魂正在消失。
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下,埃列什基伽勒開始逐漸撐不住了。
骷髏巨人停下了手,隨後漸漸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個金髮的女性。
那就是埃列什基伽勒的真身。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傷害他們。”她淚眼婆娑地看著亞納恩,聲音裡已經忍不住帶上了些許哭腔,“無論怎麼對我也好,哪怕殺了我也可以,但我求求你,不要再傷害他們了。”
亞納恩嘴角微微一抽,心裡不禁湧現出些許負罪感。
自己是不是......有點玩過火了?
“埃列什基伽勒,你打算認罪了嗎?”吉爾伽美什王沉聲問道。
埃列什基伽勒沉默了許久,語氣縹緲道:“認罪?可我又有甚麼罪呢?”
“我是埃列什基伽勒,是冥府的女主人,是被託付了冥界的神,將所有的人類,所有的靈魂都納入冥界,這就是我的命運。”
“我全心全意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對此無怨無悔,更不會自責。”
埃列什基伽勒抬頭看著漆黑一片的天空:“在這漫長的時光裡,我一無所有,沒有屬於自己的快樂、喜悅、悲傷和朋友,一直都在這裡管理著死亡的靈魂,每天都只能眺望著自己的半身自由地翱翔於天際,而我,只能永遠待在這暗無天日、冰冷陰森的地獄裡。”
“埃列什基伽勒.......”伊什塔爾眼中浮現出些許複雜的情緒。
“如果你真的認為,這樣的我是有罪的話......”埃列什基伽勒張開雙臂,“那就懲罰我吧。”
短暫的沉默後,亞納恩握著黑淵白花,一步步朝著埃列什基伽勒走去。
他站在這位女神的面前,用槍尖指著對方的眉心。
埃列什基伽勒眼神平靜地注視著他,沒有任何反抗的舉動。
“我從你的眼神裡看到了解脫和輕鬆。”亞納恩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倘若你真的對這份工作無怨無悔,那麼又為甚麼要露出這樣的眼神呢?”
埃列什基伽勒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你知道嗎?埃列什基伽勒,你真的是一個很不擅長說謊的人。”亞納恩說道。
“甚麼意思?”埃列什基伽勒微微一怔。
“管理一個死亡國度,從來都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亞納恩搖了搖頭,“我的母親,準確地說應該是養母,她就是一個死者國度的管理者,死之國的女王,但她自己卻從來不喜歡這份工作,因為那太枯燥,也太乏味了。”
“沒有光芒的天空,沒有光明的大地,與生者的世界相互隔絕,甚至連一朵鮮豔的花都看不到,整日面對的只有那些渾渾噩噩的死靈——那種孤獨、寂寞和絕望,是連神靈都難以忍受的。”
“埃列什基伽勒,你羨慕著無拘無束的伊什塔爾,說明你也向往著自由,這樣的你,怎麼可能會甘心一直被困在冥界呢?”
埃列什基伽勒沉默不語。
“但即使這樣,你也還是打算創造一個死亡的國都,將所有生者的靈魂都納入這裡。”亞納恩繼續說道,“這不是因為你憎恨他們,相反,你是想保護他們,成為他們的庇護者。”
“你.....依然深愛著人類,對嗎?”
“我......我.......”深埋在心底的想法突然被人揭開,埃列什基伽勒的俏臉忍不住微微一紅。
亞納恩打了個響指,埃列什基伽勒身體一震,發現之前那些被“消滅”的靈魂居然全都安然無恙。
“這......”她呆了一下,隨後很快反應過來,“剛才的.....都是幻覺?”
“沒錯。”亞納恩微微一笑。
“太好了,太好了,幸好他們都平安無事......”埃列什基伽勒喃喃自語,隨後她彷彿突然想到了甚麼,微微睜大了眼睛,“等一下,難道你從一開始就看出了我的真實想法嗎?”
“來之前我和伊什塔爾交流過。”亞納恩看向一旁的巴掌女神,“她說,雖然你加入了三女神同盟,但她仍然相信你不是一個邪惡的女神。”
埃列什基伽勒愣了一下,轉頭看向伊什塔爾。
“看我幹甚麼?”伊什塔爾有些心虛地偏過頭,“我只是在實話實說而已。”
“謝謝你,伊什塔爾。”埃列什基伽勒臉上露出一抹微笑,“本來我還以為你是一個滿腦子寶石的貪得無厭女神,但現在,我對你的印象大大改觀了。”
“你——說——什——麼?”伊什塔爾銀牙緊咬,“甚麼叫滿腦子寶石的貪得無厭女神,你給我解釋清楚!”
“這樣一來,事情就解決了吧?”吉爾伽美什走上前來。
“不急,還有最後一件事。”
亞納恩將黑淵白花插入地面,槍身上的聖百合花紋一一亮起,龐大的生命力量湧現而出。
片刻後,一點點翠綠的嫩芽鑽出地面,它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片刻過後,一朵朵色彩繽紛的花朵綻開,像是在地面上鋪上了一層五顏六色的地毯。
“這......這是......”埃列什基伽勒瞬間看呆了。
荒蕪了無盡歲月的冥府,第一次綻放出瞭如此美麗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