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狄安娜邁著沉穩的步子走進公爵府。
兩邊的衛士向她敬禮致意，她微笑著回禮，並向他們問好。
看著狄安娜熱情洋溢的表情，兩名衛士面面相覷，他們產生了一種錯覺，狄安娜小姐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們說不出哪裡不同，但就是不太相同。
身為衛兵，他們不能在崗位上交頭接耳，只好當作甚麼都沒看到，繼續站崗。
就在他們即將換崗時，三名年輕的神職人員出現在門口。
兩名衛士都有些疑惑。
他們都知道自家主人和除了狄安娜之外的神職人員關係並不算太好。
他們在府上效力好幾年，見證了從老主人到少主人的變化，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除狄安娜之外的神職人員主動登門。
帶著心中的疑惑，衛士迎了上去詢問來意。
來人客客氣氣的說道：“我們來找狄安娜小姐，請問她現在方便見客嗎？”
“您到公爵府邸來找狄安娜小姐，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神職人員不卑不亢的說道：“我們去了狄安娜小姐家中，看到了她留下的紙條，說以後要找她就來格洛寧根公爵府。應該沒找錯吧？”
兩名衛士面面相覷。
有人知道狄安娜在這裡並不奇怪，很多人都在私下裡說狄安娜是第七王妃，而且府裡的人都知道這個第七的話語權可一點都不比王后差。
他們早就將狄安娜當做女主人了。
只是狄安娜小姐臉皮薄，從來沒有承認。
這回她讓人到公爵府找她，豈不是等於預設自己是這裡的女主人？
衛士內心一陣狂喜。
狄安娜這人雖然有很多缺點，但同樣有很多閃光點。比如她真的很公正，從來不會依仗身份欺負普通人。
這一點在高階神職人員中簡直就是異類。
就憑這一點，足以贏得公爵府所有人的尊重。
於是，一名衛士問明瞭神職人員的身份和名字，趕緊進去通報。
五分鐘後，衛士匆匆趕回，請三位神職人員進院。
他給客人指點了方向，然後回到崗位。
這三名神職人員有兩個共同的特點。
第一是看起來都是二三十歲的樣子，都很年輕。
第二是雙眸中燃燒著火焰，一看就是雄心壯志還沒被時光磨平稜角的傢伙。
這三人分別是安琪戰士團的高階戰士教官阿爾方斯，邊疆某教區主教阿拉米斯和戒律團高階牧師文托拉。
他們的實力都相當不俗，但在教廷的權力結構中卻只是中層。
狄安娜在自己院落的客廳接見了三名客人。
走進院落，看著庭院中央的聖光之主雕像，三人趕緊鞠躬彎腰向女神致敬。
他們看著這座女神像，若有所思。
按照慣例，只有正規宗教場合才能在室外建女神像。信徒家裡可以供奉女神像，但不允許樹這麼高的神像。
這等於是和教廷爭奪信仰權，罪不容誅。
但凡事都有例外，教宗和大賢者可以在家中修建十米以下的女神像。
狄安娜的庭院中樹的雕像足有十三米高。
三人對視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教廷的《教典》一共有十三卷，但第十三卷是禁止公開討論、傳閱的秘典，教廷公開承認的教典只有前面的十二卷。
十二這個數字是教廷的幸運數字。
教廷的東西都是十二或者十二的倍數。
比如教廷權力中樞有十二位常設樞機主教，遇到爭執時由他們代表全體信徒表決。
如果出現6:6的票型，就由教宗親自裁定。
比如教廷的小型女神雕像是六米高，中等雕像是十二米，大型雕像是三十六米或者六十米高。
當年狄安娜參加的訓練營也是四十八名成員。
十三在教廷這邊是非常不吉利的數字，代表著災禍。
狄安娜院子裡有女神像倒是可以解釋，她畢竟是女神賜福的人，樹個女神像難道還需要別人同意？
但女神像正好十三米高就不同了。
這代表著狄安娜心中的教典是十三卷，而不是十二卷。
信仰無小事，狄安娜是高階神職人員，無比虔誠，她能不知道十三米高的女神像代表著甚麼嗎？
這三人都是空有實力卻得不到重任的中層實力派人員。
他們的立場很簡單，那就是沒有立場。
這三人與其說是神職人員，不是說是在教廷中尋找政治前途的人。
他們渴望權力，而且他們自認為有這個實力。
如果是狄安娜這樣實力遠超他們的人上位，他們自然心悅誠服，但若是那些靠著旁門左道上去的傢伙，他們可就不服了。
他們有自己的政治訴求，但卻沒有門路。
想來想去，也只有狄安娜這裡有可能實現他們的目標。
就算狄安娜不能直接重用他們，也可以將他們推薦給馬修。
在他們心中，馬修雖然是卑鄙的靈活信仰人員，但實力夠強，而且有足夠的舞臺給他們發揮才華。
他們只是不想庸庸碌碌一輩子，至於效力誰倒是可以商量。
看到女神雕像後，三人走進大廳，看到了正在面朝房間內的女神像祈禱的狄安娜。
看到這一幕，他們剛才的雄心萬丈忽然又蔫了。
狄安娜雖然和教廷高層不太對付，但她畢竟是虔誠信徒，也是教廷高層之一，讓她和教廷高層作對能行嗎？
三人對視一眼，都暗下決心，來都來了，是死是活全看狄安娜裁決，總不能到了跟前當縮頭烏龜吧。
若是他們甚麼都不做，這輩子的成就一眼就能看到頭。
狄安娜默默的將教典中的一段經典唸完，轉過身來，看著三人，微笑著說道：
“你們能找到這裡也是有心了。有甚麼事嗎？”
三人對視一眼，領頭的文托拉咬咬牙站起身，大聲說道：“狄安娜團長，您對教廷的未來怎麼看？”
“我不是教宗。”
狄安娜的回答非常官方，找不出任何毛病。
她雖然是樞機主教級別，而且名氣大，實力強，但她畢竟不是教廷的話事人，有些話不該她說。
文托拉並沒有退縮，他的雙眸中閃爍著誠摯的光芒，大聲說道：“團長不肯說，那就讓我來說吧。”
“我認為教廷已經到了必須徹底改革的時候了。”
“信徒們已經不相信我們了。他們在期盼能夠真正代表女神的人來領導他們！”
狄安娜不置可否，平靜的說道：“文托拉牧師，你的職責是懲戒違反戒律的人，而不是自己帶頭違規。”
妄議教廷的事情，的確是違規了。
文托拉分毫不讓的和狄安娜對視著，認真的說道：“教廷有規定，任何信徒都可以批評教廷的所作所為，暢所欲言。”
“只要信仰堅定，就是女神的信徒，信徒之間雖然身份地位不同，但在聖光之下人人平等，都有發言權。”
“我當然有權力評價教廷。”
文托拉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卻充滿了一往無前的堅定。
“如果沒有批評的自由，那麼讚美將毫無意義。”
“我們不怕民眾議論，難道害怕來自內部的評價嗎？”
“如果團長不認同，我願領受懲罰。”
如果是三年前的狄安娜，多半會被文托拉的話術和堅定的目光感染，衝動的站起來答應和他們並肩戰鬥。
但現在的狄安娜成熟了許多。
面對文托拉的慷慨激昂，狄安娜的第一想法是這位戒律牧師想要甚麼？
政治人物當然會喊口號，但他們喊口號不是騙自己的，而是希望別人相信。
很顯然，這位文托拉先生說的沒有一句假話，但卻在巧妙的誘導狄安娜。
拿她當可以輕易利用的棋子嗎？其心可誅。
狄安娜默默的想著。
她相信文托拉有和教廷腐朽勢力戰鬥的勇氣和能力，但戰勝之後呢？
狄安娜心想，將尤金、尤里烏斯、烏爾裡奇和科雄這幫人換成阿爾方斯、阿拉米斯和文托拉，難道教廷就能改變嗎？
她並不覺得。
也許在他們上任之初會稍微好一點，但在他們權力穩固後，歷史又會無情的重演。
就算是換了他們，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他們之所以恨教廷的腐敗，真的是因為他們對女神的信仰有多麼誠摯嗎？
狄安娜忽然覺得有些累。
她平靜的問道：“你們想要的是甚麼？”
“我們想要教廷回歸正軌。”
“說點我能聽懂的人話。”狄安娜毫不客氣的打斷道。
“文托拉先生，這裡沒有外人，不必如此。”
面對狄安娜的打斷，文托拉臉色微紅，他終於意識到，面前這位看上去滿臉聖潔的女孩並不簡單。
至少不像很多人認為的那樣是個傻白甜。
她的確面板白皙，但既不傻也不甜。
文托拉環視四周，看著房間內的陳設，默默的想著，也許很甜，但那也只是她在當第七王妃時的表現吧。
看著文托拉的目光，狄安娜當然知道這傢伙在想甚麼。
她懶得解釋。
既然人人都以為她是馬修的第七王妃，那就這麼認為吧。
正好她還能借一借馬修的光。
她的清白女神能夠看到，這就夠了。
她忽然覺得有些累，完全不想和這些庸碌之輩廢話。
她抬起手，斬釘截鐵的說道：“如果三位不開出報價，我對交易沒有任何興趣！”
文托拉的表情僵住了。
這的確是一場交易，但好歹也得打著信仰的旗號吧。
哪能直接了當的說這是交易。
但狄安娜已經這麼說了，他們也只好順著狄安娜的意思來。
他猶豫片刻，咬著唇認真的說道：
“團長大人，我五年前被派往上瓦爾德邊疆大區擔任主教，任期內擴充套件教區，發展了三十萬信徒，擊敗了異教徒對我們的攻擊，完全依靠當地賦稅建立了人數超過一萬三千人的精銳護教軍！”
“我的工作成績有目共睹，在同期外放的主教中，除了您和克萊因主教外，我創造的成績排名第三。”
他停頓片刻，大聲說道：“您和克萊因主教的能力勝過我許多，排在你們後邊我心服口服。可這次的五年綜合考評，我的綜合排名只排在倒數第二，我不服！”
狄安娜有些好奇的問道：“那倒數第一是誰？”
文托拉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答案，“是黑羊教區的大主教，他的教區正好在華爾德騎士團的管轄範圍內。”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但意思很明白，人都被您的騎士團挖走了，黑羊大主教難道去石頭縫裡摳人出來嗎？
狄安娜恍然大悟。
這黑羊主教還真是個倒黴傢伙啊。
她認真的問道：“黑羊主教的能力如何，和你相比呢？”
文托拉本想說雖然很不錯但和我相比卻稍遜一籌，但話到嘴邊卻戛然而止。
這該不會是狄安娜想考教他器量的做法吧？
送人玫瑰手有餘香，還是多說點好話吧。
黑羊大主教雖然和他的私交一般，但也是年輕一代主教中的佼佼者，而且黑羊教區和華爾德騎士團的駐地很近，狄安娜團長肯定見過這位倒黴蛋子主教。
電光火石間，他大徹大悟。
狄安娜雖然沒有表態，但至少沒有反對他的話。如果狄安娜真的不願和他合作，在聽到他的暴論後早就將他亂棍打出去了。
有些時候一句話都不說卻已經勝過了千言萬語。
文托拉很聰明，這回他猜對了，他的答案狄安娜很滿意。
但狄安娜也知道，這不代表文托拉的胸懷有多寬廣，頂多說明他觀察力敏銳。
當然，觀察力敏銳也是優秀的品質，值得讚揚。
面對狄安娜淡然的目光，文托拉知道他必須表態，只好咬著牙豁出去了。
“團長，既然我有這個能力，自然應該為組織多分擔些壓力。”
“如果有能力比我強的人上位，我完全支援。但若是那些能力成績都不如我卻靠著暗箱操作上去的人，我不服。”
“團長，您認為如何？”
狄安娜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文托拉能說出這種話，說明他還算坦誠。
若是他連這些話都遮遮掩掩，狄安娜也懶得和他多說甚麼。
她示意文托拉坐下，然後將目光轉向另外兩人。
有了文托拉的例子，他們也光棍多了，直接了當的表示教廷內部庸人佔據高位阻礙了有本事的人向上的通道。
阿拉米斯更是直接了當的說道：“團長，聖光之主是永恆的，但教廷不是。光明教會被人扔進垃圾堆才多久，就被大夥兒全都忘了！”
聽到阿拉米斯提起光明教會，文托拉和阿爾方斯的臉色都變了。
光明教會是神聖教廷出現之前的超級宗教組織，全盛時期遍佈全大陸，擁有數億狂熱信徒和上百萬正規軍，戰鬥力之強就連三大帝國見了都得畢恭畢敬。
他們更是擁有超過七名半神級強者，並且架空聖光之主的影響力，嘗試在人間造神。
如此強大的組織，最終還是毀在自己的瘋狂中。
比起當年的光明教會，現在的神聖教廷只是個弟中弟。光明教會的全盛時期，就連薩滿都得將聖光之主尊為同等供奉的神祇。
就是因為光明教會的過往太過輝煌，以至於這個名字在神聖教廷這邊是禁止提起的禁忌之名。
文托拉正準備阻止阿拉米斯，狄安娜卻打斷了他。
“我們閉口不提，難道光明教會曾經存在的痕跡就會消失不見嗎？”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讓他說。”
阿拉米斯對光明教會的往事非常好奇，曾經下過一番力氣研究，只是從來沒有人能和他討論這些東西。
現在狄安娜既然允許他說，他自然要暢所欲言。
說都說了，現在當縮頭王八也無用，還不如賭一把！
阿拉米斯從光明教會覆滅前的最後三十年說起。
在那段時間，光明教會的七位半神強者發生了爭執。
其中一派認為他們能夠獲得如此成就是來自聖光之主的指引，既然他們已經站在人類力量的巔峰，又何必追求不屬於人類的東西。
反正都成了半神，只要給女神辦好事就可以得到永生，最終超脫。
他們推出了剿滅其他一切宗教，統一本位面思想領域，為女神降臨人間鋪平道路的【聖泉降臨計劃】。
另一派則認為神靈並不比人類高貴，他們認為可以截留給女神的信仰之力，以女神之名在人間收集信仰之力，造出屬於光明教會的神。
他們推出了在人間創造光明神的【光明峰計劃】。
他們認為聖光之主在神界待著就好，沒必要來到人間。
不得不說，這兩派人的想法都很瘋狂，只是瘋狂的方向不同。
這兩派的半神強者正好是3:3，最後一箇中立派半神元老的態度就至關重要。
兩派都將目光投向中立派，希望他投出關鍵的一票。
就在最終的裁決會議上，被稱作生命聖女的中立派元老提出了驚人的構思，解散光明教會。
這個主意讓所有人都懵逼了。
他們萬萬沒想到，原本看來最溫和的中立派居然想掀桌子。
於是，兩派聯手殺死了唯一的中立派。
這位態度中立的光明聖女在光明教會中的聲望實在太高，殺死她的連鎖反應即便是超級大佬也無法承受。
這場突然起來的殺戮改變了光明教會。
教會存在的最後三十年，是殺戮和動盪的三十年。
光明教會在瘋狂中走向滅亡的三十年，在後世被稱為黑暗三十年。
人們都認為這三十年是失去光明的三十年。
這三十年整個大陸有上億人死亡，這些冤魂不肯進入冥界，他們滯留人間又造成了亡靈君主禍害人間的悲劇，再次造成了數百年的動盪。
最終，最強大的亡靈君主羅德里戈被神聖教廷平定，這才算是給這件事畫上句號。
狄安娜雖然也知道光明教會和光明聖女的事情，她也在一段時間內以光明聖女為畢生努力的方向，但如此清晰的脈絡還是第一次聽說。
比起權力慾望更重的文托拉，狄安娜覺得阿拉米斯這樣的人才更像虔誠的信徒。
在講到羅德里戈死亡後，阿拉米斯輕聲說道：“嚴格來說，我們神聖教廷就是光明教會的傳承者，我們用來討伐亡靈君主的神聖法術就來自光明教會。”
“教廷試圖掩蓋光明教會的存在痕跡，甚至將其汙名化，簡直荒唐可笑。”
“我們若不是從光明而來，難道還能是從黑暗中來嗎？”
聽到阿拉米斯的話，狄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揚。
誰說聖光不能來自黑暗？
她伸出雙手，左手的掌心是乳白色的聖光，右手掌心是一片死寂的黑光。
看到這白色聖光和黑色的黑光，三人臉色大變。
狄安娜能控制聖光並不奇怪，但她為何能控制黑光？
三人慌的手足無措，差點就想奪路而逃，然而他們知道狄安娜現在的實力遠超他們的想象，若是想殺了他們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若是現在逃跑，必死無疑。
看著三人見了鬼一般的表情，狄安娜嘴角微微上揚，雙手的光芒同時分解，變成七彩光芒。
就在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七彩光芒再次融合為一。
這不過這一次原本的聖光變成了黑光，原本的黑光變成了聖光。
看著呆若木雞的三人，狄安娜的聲音格外空靈。
“在光明教會存在時，還有一個和他齊名的組織叫做黑暗教會。”
三人臉色大變，幾乎暈厥。
如果說光明教會的名字是禁忌，那黑暗教會的名字就是絕對禁忌。
誰敢提起這個不能提的名字，輕則逐出教廷，重則直接上火刑架。
也就狄安娜有這個膽子提這個名字。
狄安娜的雙眸逐漸改變顏色，分別變成黑底白瞳和白底黑瞳。
三人在極度恐懼之下反而忘卻了緊張，只是呆呆的看著狄安娜。
狄安娜大聲說道：“人人都說光明之神巴德爾和暗黑之神霍德爾是死敵，然而他們其實是兄弟。”
“諸神黃昏後，他們冰釋前嫌，攜手退隱，並將光與暗的力量傳授給聖光之主。”
“無論是光明還是暗黑，都是聖光的一部分。”
“而我，就是聖光之主在人間的代言人。”
狄安娜的表情充滿了聖潔與殺意，聲音凜然不可侵犯，輕聲補充道：
“唯一的代言人。”
三人毫不猶豫的跪在狄安娜面前，大聲宣佈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