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修吩咐完畢後,塞繆爾請示了一些細節問題,然後拿著記滿的本子告退。
看著塞繆爾的背影,馬修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倒是滿意了,但艾莎尼婭卻驚的合不攏嘴。
剛才有外人在,她也不好意思直說,現在塞繆爾走了,該勸的她一定要勸。
她捏著馬修的袖口,輕輕的拽了拽,低著頭說到:“馬修,有些話別人不方便說,只能由我來,你想聽聽嗎?”
“好啊,親愛的請吩咐。”
“別鬧,我在說正事呢。”
艾莎尼婭咬著唇提醒道:“馬修,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你不需要這麼多人伺候你,所以想讓他們回家過自由日子,對嗎?”
“沒錯。”
“可是您是否想過,自由也是有代價的,大部分人根本無法承受自由的代價。”
“放他們回家是你的一片好意,可你想過他們該怎麼生活嗎?”
“我會給他們安排遣散費和工作崗位。”
艾莎尼婭緩緩搖頭道:
“他們最需要的是身份認同感。比如說這些宦官,他們身體殘缺,如果能留在王宮好歹還算有個歸屬,如果真的回歸社會,別人會怎麼看他們?”
“他們無論走到哪裡在別人眼中都是怪物,會有人用汙言穢語辱罵他們,會有人用異樣的目光看著他們。”
“那些侍女倒是好辦,她們能被選到王宮,姿色還算不錯,讓她們嫁人就好。但她們畢竟是王宮的一員,理論上講也是國王的預備後宮,讓她們嫁人你真的能接受嗎?”
馬修笑著說道:“她們嫁人也是給查爾斯國王戴帽,她們和我有甚麼關係?我可沒接收她們。”
艾莎尼婭本來是在和馬修一本正經的討論問題,卻沒想到馬修蹦出這麼一句,她實在繃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那你可真夠損的,查爾斯都死了你還不放過他。”
馬修嚴肅的說到:“這些人本來就不該是他的女人,查爾斯既然死了,讓她們回歸社會尋找自己的幸福也是理所當然。”
“好吧,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就這麼辦吧。可是那些宦官怎麼辦?”
這的確是個大問題。
艾莎尼婭說的沒錯,對這些宦官來說,最大的問題根本不是生存問題,他們好歹在宮裡呆了這麼多年,私房錢也存了不少,遣散費對他們來說只是九牛一毛。
他們最需要的是身份認同感。
在國王身邊雖然乾的是伺候人的活,背後也會被人罵陰陽人爛屁股,但好歹也有身份地位,受人尊敬,現在若是讓他們滾蛋,這幾十號人流入社會的確是不穩定因素。
就在馬修陷入沉思時,艾莎尼婭苦惱的皺著眉,“雖然這麼說有些不禮貌,但這些宦官真的是...他們除了鑽營取巧,察言觀色外,好像也就只會找茬了。”
“他們平時看誰都不順眼,特別是那些文官,和宦官們是天生的敵人。若是讓他們出去遲早會被整死。”
“可他們也沒甚麼本事,而且大部分為人刻薄,實在不好安置啊。”
馬修眼前一亮,嘴角微微上揚,他終於想到這些人的優點了。
“艾莎,你剛才說甚麼,再說一遍。”
“我說他們實在不好安置啊。”
“再上一句!”
“他們大部分為人刻薄...”雖然宦官們的確如此,但背後說人短處總歸不是好事,艾莎尼婭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可愛的小舌頭,低著頭不說話。
馬修一把抓著她的手,開心的合不攏嘴:“親愛的,感謝你的提醒,我終於找到他們的優點了。”
“誒,甚麼優點?”
這些宦官還有優點?艾莎尼婭的臉上滿是愕然,小小的腦袋上寫著大大的問號。
馬修哈哈一笑,忽然板起面孔說到:“他們的優點就是刻薄啊。”
艾莎尼婭:“......”
“喂喂,雖然我脾氣好,但也不是絕對不會生氣哦。”
馬修認真的說到:“這真的是優點。從剛才塞繆爾的表現也可以看出來,這些官員當官後就會想著撈錢。”
“雖然這麼做的確不對,但官場的事情向來如此。”
“向來如此便是對的嗎?”
馬修緩緩搖頭道:“我得給他們立一立規矩,順便找人監督他們。”
“你的意思是,讓這些宦官監督官員?”
“沒錯,宦官們失去了男人最大的樂趣,剩下的追求無非就是升官發財,然後讓那些肢體健全的傢伙沒法升官發財。”
“這些宦官都是我們急需的優秀人才。”
艾莎尼婭有些無語。
馬修找人監督官員她倒是可以理解,但找宦官就有些離譜了。
不過既然是馬修的決定,肯定有道理,那就...試試看?
看著艾莎尼婭疑惑的目光,馬修笑著解釋道:“你想想看,這可是宦官們離開王宮後唯一的出路,他們一定會用心去幹的。”
“那些文官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他們盯的死死的。”
艾莎尼婭恍然大悟,她終於明白了馬修的意思。
讓這些宦官直接回家,他們肯定是不安定分子,甚至有可能對社會治安造成影響,但如果再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必然會百倍忠誠。
對於監視、監察工作而言,喜歡找茬非但不是缺點,還是巨大的優點。
總之,這也算是廢物利用了。
艾莎尼婭出身大貴族家庭,父親還曾經擔任過帝國內閣大臣級別的高官,對政治的瞭解自然比別人多,她敏銳的發現了問題。
“馬修,你用宦官監視大臣沒問題,但有一點必須注意。你只能給他們監督權和偵查權,絕不能給他們審訊和定罪的權力。”
馬修驚訝的看著艾莎尼婭,眼中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他和艾莎尼婭說這些事情只是恰逢其會,根本沒指望她能聽懂,卻沒想到她不但聽懂了,還敏銳的找到宦官監察制度的弊端。
沒錯,如果將監察權和執法權全部交給一個機構,那就是災難。
比如錦衣衛、東廠、西廠。
他可不會將大明走過的歪路再走一邊。
他笑著說道:“你說的沒錯。我還打算在監察系統之外再設定一個專門的檢察院,這個機構專門負責稽核法院和其他執法機關的執法權使用情況,以及提起公訴。”
“將監察、審判和檢察等職能分開,讓這些人互相監督,彼此牽制。”
雖然這樣會讓行政效率略微降低,但比起養肥鉅貪來說,這點代價真的不算甚麼。
馬修和艾莎尼婭在馬車上簡單的幾句話就將新國家的重要事項決定了。
艾莎尼婭雖然單純,但她的政治嗅覺極佳,讓馬修頗有一種撿到寶的感覺。
這樣的人做王后,他自然是放心的。
在馬車駛入王宮後,馬修忽然看到宮門邊上騎著白馬的安德烈,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和道森家族有約定,當他發達之後就要娶道森家族的女兒為妻。
然而現在他卻把自己的未婚妻接了回來。
艾莎尼婭必須要娶,道森家族的女兒米蘭(其實是養女)按安德烈的介紹無論樣貌還是能力都很不錯,他也不好拒絕。
話說回來,就算道森家族的女兒是鼠式坦克,他也得硬著頭皮娶啊。
這是政治婚姻,誰管你是不是兩情相悅呢。
他和艾莎尼婭只是恰好看對了眼,才對彼此有好感,否則也是無趣的政治婚姻。
政治婚姻有政治婚姻的規矩,如果雙方都沒有看上彼此,那就由女方給男方生一個孩子就算盡了義務。
除此之外雙方可以各自找情人,互不干涉。
如果馬修和米蘭·道森之間不對眼,米蘭自然可以尋找屬於她的愛情。
馬修從小耳濡目染的見過不少這樣的事情。
只要大家都能遵守潛規則,政治婚姻其實也沒那麼可怕。
馬修原本以為這件事按規矩來就可以了,但看著安德烈雙眸中的殺意,他忽然覺得這事好像沒那麼簡單。
道森家族和他是盟友,但有不只是盟友。
就算沒有政治婚姻,只是看在安德烈為馬修橫刀立馬、衝鋒陷陣的份上,他也很難將道森家族當做單純的合作伙伴。
艾莎尼婭看到了在夕陽下拉長影子的安德烈,輕聲問道:“親愛的,這位公子就是你經常提起的那個安德烈嗎?”
“是啊,這事可麻煩了。算了,等明天我專門請他喝酒賠罪吧。”
艾莎尼婭警覺的看著馬修,低聲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說?”
“我就如實相告,我和你的婚約生效,所以和道森家族的婚約無法履行了,還請他們能體諒我的苦衷。”
艾莎尼婭呆呆的看著馬修,過了好久她捂著臉一副“被你打敗了”的表情。
她有氣無力的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沒好氣的說到:“親愛的馬修,如果你不想多一個大陸最強商會做仇人的話,這種話絕對不能說!”
“那,那怎麼辦?我們的婚約...”
“必須履行!”
艾莎尼婭瞬間鬆開捂臉的手,憤憤不平的捏著馬修的耳朵,聲音中多了幾分殺意。
“怎麼,你把我從魔女高塔騙出來難道就是為了讓我當小丑嗎?”
“我絕對沒有這種想法!”
“這還差不多!”
艾莎尼婭咬著唇說到:“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置吧。別等明天了,等明天安德烈公子的怨念就過夜了。”
“你根本不懂女人。”
馬修覺得有些莫名其妙,艾莎尼婭這傢伙好端端的怎麼開始說胡話了呢?
他的確不懂女人,但安德烈是男人,是他的好哥們,他還能不懂安德烈嗎?
不過也對,安德烈少爺實在太娘了,艾莎尼婭下意識的認為他是女孩倒也正常。
他第一次見面也差點以為安德烈是女扮男裝呢。
幸好他觀察力出眾,才沒有被這傢伙酷似女孩的外表欺騙。
安少的內心是個可愛的喜歡百合的女孩子,艾莎尼婭說這種話倒也合理。
艾莎尼婭示意車伕停車,然後拉著馬修的衣袖低聲說到:“你現在去把安德烈公子請到車上來,然後你在遠處等著。我不敢保證,但我儘可以盡力試試。”
“對了,你還得給我處置這件事的全權授權。”
“沒問題,你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馬修正在頭疼,有艾莎尼婭幫忙處理難題,他當然是求之不得,哪敢有甚麼多餘的要求。
艾莎尼婭笑著說道:“那還不快去!”
她用力一推,馬修像炮彈一樣飛了出去,直撲安德烈。
兩人之間十幾米的距離一閃即逝。
眼看著馬修彷彿玩行為藝術般出現在面前,安德烈的俏臉微紅,他剛想抱住馬修以免摔倒,卻忽然想起來自己並不喜歡男人,趕緊一個閃身將馬修讓了過去。
眼看著馬修就要摔個結實,安德烈隨手一甩腰間的長鞭,將馬修拽了回來。
“你現在好歹是個國王了,還喜歡胡鬧,像甚麼樣子!”
安德烈仔細看了看馬修,確認沒有受傷後,不滿的輕叱著。
馬修微微一笑,指著馬車說到:“安德烈,我知道你有很多話要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請上車說話。”
安德烈沒說甚麼。
他現在的職務是王國的大將軍,兼任了不少職務。
這些職務若是按照中國古代的官職,大概就是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假節鉞。
簡單來說,馬修不在的時候,全國軍隊都歸他管。
由此可見馬修對他的器重和信任。
不管怎樣,馬修在和道森家族的合作中沒有卸磨殺驢,甚至將磨出來的糧食分了至少一半給道森家族。
從投資的角度來看,道森家族贏麻了,但安德烈在意的是這個嗎?
他到底在意甚麼,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和米蘭姐姐根本沒見過幾面,也談不上有多深厚的姐妹情誼。
那他為甚麼會因為馬修帶回未婚妻而生氣呢。
大概...不,一定是因為馬修這麼做傷害了道森家族的臉面,讓父親沒法下臺。
對,沒錯,肯定是這樣。
父親從小就疼愛他們兄弟姐妹幾個,所以他才會這麼在意馬修對父親的冒犯。
結婚可以,但不帶道森家族的女兒可不行!
這是安德烈的底線。
想通了這一點,安德烈的心情稍好,大步流星的向馬車走去。
他的心情平靜,所以並沒有注意到身後的馬修紋絲不動,只是目送他上車。
周圍跟隨馬修的禁衛軍們目不斜視,沒有任何人議論。
他們甚麼都沒有看到。
國王陛下狼狽的飛出來,沒看到。
國王陛下和安德烈大將軍曖昧的說話方式,沒聽到。
即將在馬車上展開的激烈修羅場,不關心。
他們是禁衛軍,忠誠的禁衛軍,又聾又瞎的禁衛軍。
他們面無表情,就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安德烈掀起門簾,看了看艾莎尼婭,表情微微一怔,他怎麼都沒想到,馬修的未婚妻居然如此美麗。
艾莎尼婭不是那種單純的漂亮,她是那種看著很舒服,非常適合娶回家的女孩。
安德烈在內心輕嘆一聲,米蘭姐姐輸的不冤。
米蘭姐姐雖然漂亮,但和艾莎尼婭比起來卻輸了一大截。
正準備上去時,他回頭一看馬修這個懦夫居然跑路了?
如果馬車內只有艾莎尼婭的話,他進去的確有些不太合適。
儘管馬修對他的信任和寵愛甚至讓馬修身邊的女人嫉妒,但他畢竟是外臣,擅自和君主的女眷獨處一室,這不合適。
安德烈雖然平時不在意這些,但現在他已經是大將軍了,不在意不行。
艾莎尼婭笑著說道:“請上來吧,安德烈。馬修不在,有些話說起來就不會顧忌那麼多了。”
安德烈恍然大悟。
馬修是自己不好意思說,讓老婆代勞了啊。
這傢伙還算知道羞恥,總算是...
等等,艾莎尼婭已經可以全權代表馬修處置如此重要的事情了嗎?
安德烈的心情瞬間不美麗了。
他咬著唇上了馬車,他倒要看看,馬修的未婚妻會怎麼拒絕道森家族。
看在共經生死的份上,他就算懟馬修也不會完全不留情面,但面對艾莎尼婭他可以沒有這麼多顧忌。
只要她說話不好聽,那就別怪安少嘴毒。
安德烈眯著眼睛,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
他的確有理由不滿,雖然艾莎尼婭和馬修有婚約,但她家可是明確的拒絕過馬修,之後道森家族和馬修締結了新的婚約。
從某種程度來說,現在艾莎尼婭才是後來者。
他輕哼一聲,淡淡的說到:“我們之間有甚麼好說的?”
艾莎尼婭沒有因為安德烈不客氣的態度而生氣,她要幫馬修解決問題,而不是製造更多矛盾。
於是,她笑著從衣兜中取出一隻小首飾盒,雙手捧到安德烈面前。
安德烈有些詫異,但卻沒有接受。
“抱歉,我是外臣,不方便接受你的禮物。”
艾莎尼婭沒有退縮,而是親手開啟了首飾盒。
是一串埃迪卡拉水晶項鍊。
看到這串項鍊,安德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這東西你是打算送給米蘭姐姐嗎?如果你是抱著善意贈送,我可以轉交給她。”
“不,這是送給你的禮物,安德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