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安娜的做事風格向來雷厲風行。既然決定要全面瞭解馬修,自然要深入一線瞭解最真實的情況。
坐在辦公室裡隨便寫份情報拿去騙人,這不是狄安娜的作風。
她要去基層,去和市井、鄉村的普通人接觸,從他們那裡聆聽真正的聲音。
為了確保工作的準確性,在離開城堡前她做了精心裝扮。
當然不是將自己弄的花枝招展,若只是為了漂亮,她根本無須化妝。
她的裝扮是將面板弄的看上去略顯粗糙,將自己的五官弄的沒那麼精緻。
完美的身材實在難以改變,那就在細節下點功夫,她給自己的腰上綁了些束帶,讓原本纖細的腰肢變得粗壯了幾分。
在她出門的時候,並沒有注意到幾位女僕在偷笑。
在她們看來,儘管狄安娜小姐很努力,但她的顏值依然很高。
她倒是想低調些,奈何實力不允許。
騎上赤紅色的駿馬,狄安娜化作紅色流光離開城堡,她沒有前往倫德貝爾市,而是選擇了十幾裡外的農村。
馬紮村,她救人的村子。
從這裡入手,比較容易和村民拉進距離,獲取更真實的情報。
手握韁繩,馳騁在原野間的道路上,任由金色秀髮在風中飄揚,狄安娜享受著沐風飛翔的快樂。
雖然因為毒傷未愈體力有些虛弱,但自由的感覺真棒。
儘管馬修沒有限制她的自由,但呆在城堡裡終究不自在。
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哼唱著愉快的小調,狄安娜來到了馬紮村。
村民很快認出了這位女騎士。
雖然那天她戴著覆面式頭盔,但村民們認得她的盔甲與武器。儘管今天她將頭盔掛在馬鞍旁邊,但村民們眼神雪亮。
看到狄安娜出現,村民們熱情的圍了上來,向她表達感謝。
狄安娜翻身下馬,走近人群。寒暄幾句後,她打算先去約翰家看望這位倒黴的村民。
在那天的魔獸襲擊事件中,他失去了雙腿,也失去了勞動能力。
但在馬修的治療下,他至少保住了生命。
雖然馬修說過約翰可以在鍊金工坊工作,但狄安娜還是持懷疑態度。
如果馬修只是隨口一說,約翰很快就會被遺忘。
如果馬修是作秀,約翰先生也許會得到一份工作,但遲早會被開除。這種事情狄安娜見得多了。
在喜歡作秀的政客眼中,這些底層人民就是他們用來作秀的工具罷了。
如果馬修真的落實承諾,她自然可以發現痕跡。
在她的火眼金睛下,任何謊言都沒有容身之地。
只要能拆穿馬修的偽善面孔,就有充足的理由殺了他。
馬修救過她,但還人情也有限制,那就是馬修不能公然踐踏法律和做人的底線。
狄安娜是秩序的守護者,對法律看的很重。
在村民的帶路下,狄安娜帶著慰問品來到約翰家中。
她帶的慰問品包括糧食、食用油、肉類和蔬菜,裝著滿滿的一大袋。
這些食物足夠五口之家生活一個月。
如果約翰還能工作,這些東西不過是錦上添花;如果約翰失去了收入來源,這些物資對他來說就是雪中送炭。
狄安娜也說不清她期盼發生的究竟是哪一種。
約翰的家位於小村西邊,距離其他人的最近距離也有二十多米。
看來這位約翰農夫的人緣不算太好。
約翰家,老實巴交的農民和他的妻子都不在家,只有他的兩個孩子在家裡等待父母回來。
既然人不在,狄安娜倒也不好太過打擾,將慰問品交代給兩個孩子,在村長保羅的熱情邀請下,她應邀前往村長家。
村長是最基層的管理者,從村長身上也可以看出一片領地的治理情況。
狄安娜對這位年輕的村長也有幾分好好奇。
在她的固有印象中,村長往往不是一個村最能幹的人,而是最服眾者。帝國大部分領地的村長都是年高望重的老先生,在本村有很高的話語權。
沒有村長的配合,領主和官員的指令很難落實到基層。
馬紮村村長保羅非常年輕,這位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看上去十分乾練,說話也很得體。
他的言談舉止根本不像村長,倒像是一名踏實能幹的城鎮官吏。
他真的是村長嗎?
狄安娜有些拿不準。
會不會是馬修為了矇蔽她,提前預判了她的走位,安排能幹的年輕官員來這裡等待。
她隨意的和保羅村長閒聊著,提及的問題非常廣泛,從村情民情到周圍的風土人情,可謂是東一錘子西一榔頭。
問的越多,狄安娜就越是納悶。
如果保羅村長是臨時委派,肯定沒辦法對答如流;如果他真的是這裡的村長,這也太屈才了吧。
終於,她還是忍不住問道:“保羅,你擔任村長有多久了?”
“狄安娜小姐,我從小就在這裡長大,但當村長是前年的事情。”
彷彿是看到了狄安娜眼中的疑惑,保羅索性開啟保險櫃,取出一張委任狀遞給她。
這張委任狀非常詳細,不但寫明瞭委任人和頒發人,還對保羅的具體職責和薪水都詳細記載。
這份委任狀的簽發人是希斯蒂妮。
狄安娜認識希斯蒂妮的筆跡,可以確認這是真跡。
仔細觀察紙張和墨跡,發現這張委任狀的確有些陳舊。如此看來,保羅確實是從前年開始擔任馬紮村村長,沒有偽造。
雖然確定了事實,但狄安娜更加疑惑了,她有些不解的問道:“保羅村長,你從來沒有見過我,為何會認識我?”
保羅從保險櫃中取出另一份檔案,上方是紅色的標頭,下邊是列印出來的正式檔案。
這份檔案發往所有部門和村鎮,內容十分簡單,要求全體官員完聽從狄安娜的命令。
狄安娜的心情更加複雜,馬修的一句話居然被如此有效的執行。
這種行政效率,別說在區區伯爵領,就算在帝都都不曾見過。
她微笑著說到:“我想調閱近期檔案和賬目,可以嗎?”
“遵命!”
保羅立即將保險櫃鑰匙遞給狄安娜,自己站在一旁等候。
狄安娜笑著說道:“我可能要看很長時間,你先忙去吧。”
她想將保羅支開自行翻閱檔案,這要求多少有些過分,但保羅卻毫不猶豫的立正敬禮後轉身離去。
沒想到基層官員的紀律性如此強,狄安娜對馬修的領地有了新的認識。
她想到了那天魔獸襲擊事件中村民們的反應。
這些村民組織程度很高,只要進行基本的軍事訓練,他們的戰鬥力不弱於一般的軍隊。
只要馬修有足夠的錢糧裝備,完全可以在短期內拉起幾萬人的部隊。
這是一隻足以改變帝國政局的力量。想到這裡,狄安娜忽然笑不出來了。
馬修雖然只是個伯爵,但倫德貝爾伯爵領是帝國最初的三塊領地之一,倫德貝爾家族在克萊爾帝國還是公國時就是開國元勳。
所以他們是選帝侯中僅有的伯爵級領主。
在帝國漫長的歷史中,倫德貝爾家族創下驚人的記錄,他們曾多次獲得票選第二或者第三,但就是沒有問鼎過皇帝寶座。
這項略顯滑稽的記錄,也讓他們獲得了克萊爾帝國最佳陪跑員的稱號。
此前從未獲勝,主要原因是他們的實力太弱。
正常伯爵的私兵上限是1500人,倫德貝爾伯爵是開國元勳兼選帝侯,擁有雙倍上限。
馬修可以合法的組建三千人的軍隊。
如果按照貴族私兵最常見的卡Bug方式將這三千人全部組建為騎兵,併為他們安排騎士扈從,馬修就可以合法的擁有三千名騎兵和六千名重步兵。
若是再加上從屬於馬修的契約者以及他本人的超強戰鬥力,他擁有的實力遠超一般認知的伯爵,甚至超越了大部分侯爵,幾乎可以和大多數公爵一較高下。
狄安娜仔細翻閱著保險櫃裡的檔案和賬本,更感到驚訝。
這些檔案的格式非常奇怪,和帝國主流的檔案格式完全不同,是用紅色的檔案頭加上各種檔案號、檔案類別,後邊才是標題。
在過去的三年時間內,馬紮村一共收到了三十五份檔案,涉各個方面,涵蓋了農業、衛生、生產、人事任命、財政撥款和民兵訓練等諸多內容。
每一份檔案的完成情況,在旁邊的工作記錄本上都有詳細記載。
狄安娜的臉色微變。
這些東西出現在帝都或者主要城市中,也可以稱得上十分高超的行政效率。
可這只是個村子。
如果這不是提前安排好的作秀,這位村長外放出去甚至有做市長的能力。
狄安娜有些不安,馬修到底想做甚麼?
聯想到馬修的選帝侯身份,她的心跳有些快。
從這份記錄本可以很清晰的看出,上任村長的記錄還很粗糙,顯然是沒有適應這種新的管理模式。
在保羅村長上任後,情況大為改觀。
除工作記錄本外,還有一個學習筆記本。主要記錄學習各種會議、檔案精神的情況。
最重要的部分,當然是學習馬修老爺的重要講話。
這也是馬修的惡趣味。
穿越前被怎麼折磨,他現在就怎麼折磨下邊的工作人員。
如果不成為惡龍,屠龍還有甚麼意思?
這種來自現代社會的治理體系雖然有些形式主義,但比起封建帝制時代的簡單粗放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至少狄安娜從來沒見過這些東西。
她的腦海中湧現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馬修這傢伙的圖謀非常大,他絕不會滿足於做個普通伯爵,他想做皇帝!
這是造反啊!
狄安娜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她臉色發白,猛地站起身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圍,發現沒有異動後才稍微安心。
他只是個伯爵,卻圖謀皇帝之位,這簡直是......
等等,這好像完全合法誒。
馬修是選帝侯,他想做皇帝合情合理合法。
狄安娜的表情僵住了。
她忽然發現了華點,因為倫德貝爾家族從未當過皇帝,導致大家都忘了他們也是選帝侯家族。
馬修想做皇帝,有甚麼問題嗎?
完全合理好吧。
狄安娜調整著情緒,繼續翻閱檔案。
看完了三十五份檔案和兩個厚實的筆記本,她可以確定一件事,這絕不是提前準備好的作秀。
在馬修成為伯爵的三年時間內,他的領地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看完這些檔案,狄安娜決定立即前往下個村莊。
如果隨機挑選的偏遠村莊也有如此水準,馬修就有問鼎皇權的能力。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狄安娜也不知道。
帝國近幾任皇帝要麼昏聵,要麼殘暴,她非常失望。如果馬修沒有玩弄靈魂的劣跡,她真的不介意幫馬修一把。
可惜,馬修觸犯了神明的禁地。
馬修......必須死。
狄安娜的雙眸中閃過一絲清明,她合上所有的本子,鎖好保險櫃。
正準備找保羅村長告別時,保羅匆匆走來輕聲彙報:“狄安娜小姐,老約翰回來了,他看到您給他的慰問品,堅持要來親自道謝。”
“不必了,他的腿腳不好,我去看他吧。”
話音剛落,不遠處就傳來粗厚的聲音。
“狄安娜小姐,俺已經來了。”
狄安娜驚訝的看著約翰,他略微有些生硬的挪動著步子走來。
空蕩蕩的褲管下,是一對金屬義肢。
約翰的小腿被嗜血恐獸咬斷,除非是超位牧師或者德魯伊才能幫他恢復肢體。
馬修是魔法師,沒這本事,也請不動這種頂級強者。
幸好他是大鍊金術師,製作假肢倒是不難。在其他地方,義肢的價格昂貴,根本不是農民能承受的消費,然而在倫德貝爾,義肢免費配發。
看著狄安娜驚訝的表情,約翰露出憨厚的笑容。
他在狄安娜面前七八米遠的地方站好,深深的鞠了一躬。
“如果沒有狄安娜小姐伸出援手,俺這條命就沒了。”
狄安娜和他客氣幾句,試探著問起這對義肢的價格和來歷。果然是馬修煉金工坊出品,價格嘛,居然是白送的。
儘管今天已經看到許多另她驚訝的事,狄安娜依然被這句話鎮住了。
這對在帝都最少能賣五百米拉的義肢,就算把約翰全家賣了也不值這麼多錢。
看到狄安娜精彩的表情,約翰的眼中迸發出異樣的神采。
他的聲音中帶著顫抖。
“俺這條命根本不值這些錢,可是馬修老爺還是堅持將這副義肢送給俺了。”
“嗚嗚嗚,馬修老爺太仁慈了。”
狄安娜感到一陣惡寒。
她想起了馬修的靈魂契約內容。
以他對契約者的壓榨力度來看,這傢伙是個不折不扣的吸血鬼,可他卻對領地內的子民如此仁慈,他到底在想甚麼?
哦對,他想登上皇位。
如果馬修是普通選帝侯,他想做甚麼狄安娜不會在意也無權在意。
但馬修除了選帝侯的身份外,還是【失心魔王】和【無信仰者】,他是教廷的敵人,這樣的人成為皇帝太危險了!
不知不覺已經是下午時分。本想早點離開的狄安娜在村民們的熱情挽留下,享用了一頓不算美味但卻紮實的晚餐才離開。
離開馬紮村,狄安娜的腦子裡全是問號。
團長和紅衣主教說馬修是失心魔王。
村民們認為馬修是最仁慈的領主。
他們說得都對,卻又都不對。也許,他們只是立場不同吧。
騎著【紅色兔子】,狄安娜離開了村莊。
夕陽將她的身影拉的很長,她的心情也隨著夕陽一點點的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