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再見故人
接下來的幾天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很多時候薇薇安都獨自一人站在酒店的陽臺上，眺望著這個繁華的城市，越是在高樓大廈，越是能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即使是薇薇安也不例外。
在龐大的，無可避免的，無法逃離的時代洪流面前，一切都顯得那麼渺小。
即使薇薇安掛在嘴邊。
要忘記過去，要看向未來。
實際上最走不出來的那個人是薇薇安自己。
只要一閉上眼睛。
阿道夫的模樣就能出現在薇薇安面前。
mother，我好痛啊。
無論如何薇薇安都接受不了這個結局。
很多時候薇薇安都會想。
如果再給自己重來一次的機會。
是不是可以變得更好？
如果當初不讓諾克蕾西亞走，如果當初跟托洛茨基好好說清楚，如果當初強行按住阿道夫，如果當初不透過關稅法案，如果當初堅定地告訴世人經濟危機，如果當初......自己一定會做得更好。
可惜沒有如果。
上天已經給過薇薇安一次機會了。
薇薇安沒辦法接受上天已經給予自己重來一次的機會了，結果自己還是沒有阻止那場戰爭，還是沒有阻止悲劇的重演。
只要....
只要一想起阿道夫死在自己面前的模樣。
那種無法言說的痛苦讓薇薇安永遠不能釋懷。
與諾克蕾西亞和阿道夫最大的不同就是，薇薇安必須把自己的痛苦遏制住，否則那種瘋狂將會摧毀這幾十年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切。
愛麗絲說的沒錯。
死亡對於薇薇安才是最大的解脫。
“你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離開我，選擇走另一條路會更好嗎？愛麗絲。”
薇薇安對著身後的愛麗絲說道。
不知何時。
愛麗絲已經來到了薇薇安身後。
“為甚麼是變得更好，而不是變得更糟？”
“如果還能有再一次選擇的機會，不會有人想變得更糟的，我們都應該做出更好的選擇。”
“你為甚麼認為我待在你身邊是更糟的選擇？”
“如果不待在我身邊的話，你可以有更加自由的選擇，你可以選擇找一個更好的公務員工作，你可以選擇找一個合適的丈夫，然後你會有自己的孩子，不管做甚麼你都是自由的。”
“你覺得那樣的生活要好一些？”
愛麗絲反問。
其實有時候薇薇安也想過自己當年不從政的話會怎麼樣？
也許會自己建立一個醫學實驗室，等過個幾年喬治五世會找個理由給薇薇安安排一個公主頭銜，然後再為薇薇安找一個丈夫，讓薇薇安自己找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說喬治五世同不同意，就連拉克瑟姆伯爵也不會同意。
然後作為一個公主，一個醫生度過平凡又不平凡的一生。
與其說是對愛麗絲說。
不如說是對自己說。
可這僅僅只能作為幻想。
其實薇薇安並沒有選擇的機會。
善與惡，愛與恨其實都一樣，一旦開始就再也沒辦法停下來了。
當初薇薇安跟居里夫人說。
等到一切結束的時候就回去做醫生。
世間又會有那麼便宜的事情。
從戰爭結束後。
薇薇安就再也沒辦法回頭做一個普通醫生了。
最終。
薇薇安只能說道。
“愛麗絲，我們回倫敦吧。”
如今的美國正處於時代的風口，過去和現在的劇變，保守派和激進派的撕扯，一切都顯得那麼激情四射，但不適合薇薇安，屬於薇薇安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
“不過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跟我去個地方。”
“甚麼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
“我不想再和這個時代......”
很多事情薇薇安都不想管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正如之前所說，不管善與惡只要邁出第一步就再也無法停止，就如同現在這個時代的狀況。
只要薇薇安開始干涉，就再也沒辦法脫身出來了。
愛麗絲繼續說道。
“我一直都聽你的，你就不能聽我的一次嗎？”
“......好。”
.........
...
除了愛麗絲和薇薇安以外，當然還包括奧利維亞。
要去的地方其實就在紐約。
當薇薇安看到花園裡面澆花的老人一眼就明白過來。
艾美·戈林。
赫爾曼·戈林的妻子。
這也是奧利維亞打電話給湯米·萊福特，湯米·萊福特提的建議。
在戰爭結束後，艾美和她的女兒被送到了美國來，不僅僅是她的女兒，還有戈培爾和瑪格達的六個孩子，只是他們的位置身份屬於絕密訊息。
即使是湯米·萊福特也調查不到。
不過對於愛麗絲來說倒不是甚麼難事。
即使愛麗絲很少使用她的權力，但愛麗絲的權力仍然高到一種難以想象的地步，只需要打個電話給軍情六處，軍情六處就會在五分鐘之內將所有資訊提供給愛麗絲。
當薇薇安再次見到艾美·戈林已經過去十幾年了。
曾經作為德塔國家劇院的演員。
艾美·戈林的容貌很漂亮，不然也不會被戈林看上，其中可能很大的原因在於她有點像戈林的前妻。
只是歲月變遷。
如今艾美·戈林已經六十多歲了，她看起來就像七十歲一樣，再不復往日國家劇院的美貌。
當看見薇薇安時，艾美·戈林都愣了一愣。
她和薇薇安其實並不熟。
薇薇安基本上除了阿道夫之外，不會和德塔任何高層官員進行私人上的聯絡，艾美也跟著戈林見過幾次薇薇安而已，在戰爭快要結束的那段時間。
戈林跟她談過，他會給艾美留下一筆財產，薇薇安會保證他們的安全，將他們送到美國去。
終有一天戈林會回來接她的。
艾美一直遵守著這個約定。
在美國她有著相當一筆豐厚的財產，別人只將她當成因為世界大戰逃難到美國的歐洲貴族，這麼多年下來，有人覬覦著她的財產，也有人覬覦著其他東西。
不過艾美一直在等待著戈林終有一天會回來。
只要他沒死。
她還沒死。
當再次見到薇薇安時，彷彿過去的時間過去的歲月重新來到她的生活，她彷彿回到了1940年在柏林的時代。
“陛下......”
“好久不見了，戈林夫人。”
艾美放下手中的水壺。
將手放在圍裙上擦了擦，就像一個普通的婦人一樣，她還是七個孩子的母親。
接著準備向薇薇安行禮。
只不過被薇薇安給拉住了。
向著艾美輕輕搖了搖頭。
“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只是過來看看你們。”
“我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在昨天一樣，特別是陛下您，仍然和當年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也許這是一種詛咒。”
“請把它當成祝福吧。”
兩人一起走在花園當中。
走得很慢。
這次愛麗絲和奧利維亞沒有跟過來。
這是薇薇安的故事。
過了許久。
薇薇安才繼續開口問道。
“孩子們都還好嗎？”
“都還好，除了老大之外，其他人都沒有多少在柏林的記憶了，不過老大已經嫁人了，老二可能還有些一點記憶，她現在已經成了修女。老三就比較調皮了，一點都不像她的父親。剩下的四個孩子都在上學，不過都在叛逆期，都很讓人操心。”
艾美向著薇薇安感嘆道。
就像普通的老母親一般。
作為七個孩子的母親，還沒有父親的存在，即使再有錢，這些孩子也讓她心力交瘁。
這七個孩子自然不全是艾美的。
薇薇安想了想詢問道。
“戈培爾夫人......”
“她在幾年前就走了。”
“為甚麼？”
“這並不是甚麼值得提起的往事。”
“請告訴我吧，戈林夫人。”
......
“她自殺了。”
艾美的七個孩子只有一個是自己的，其中六個都是戈培爾和瑪格達的孩子。
在戰爭結束後，為了防止極端失控的戈培爾和瑪格達傷害到孩子們，這些孩子都被送到了艾美的身邊，其中最大的不過是9歲。最小的不過才一歲多。
戈培爾被送進了監獄看管起來。
瑪格達被送到了烏爾蘇拉修道院。
大約在修道院當中呆了兩年，一直到確認戈培爾還好好活著的時候，瑪格達的精神才算勉強恢復正常，之後瑪格達就被送到美國。
艾美在不確定瑪格達的精神健康的情況下，艾美可不敢讓瑪格達見孩子們。
她為瑪格達專門準備一個小院子，為瑪格達請好僕人，在有空的時候過來看望瑪格達，陪著瑪格達聊聊天，她們也算是少有的朋友了。
其實。
瑪格達並沒有做出甚麼過激舉動。
只是每天日復一日地坐在原地，甚麼都不做。
瑪格達和艾美的關係算不上多好。
甚至可以說是糟糕。
在柏林的時候，因為阿道夫是沒有妻子的，也就是說德塔帝國第一夫人這個頭銜，要不就是戈林夫人，要不就是戈培爾夫人的，兩個人都想要這個頭銜。
如今只剩唏噓。
在艾美的悉心照料下。
瑪格達的精神狀況在一步一步恢復，開始願意回應艾美的話語，開始願意看看書，開始願意看看報紙，開始願意出去走走，就在一切慢慢向著好的發展的時候。
終於有一天。
瑪格達向著艾美提出，想見見孩子們。
起初艾美還是很糾結。
不管是對瑪格達來說，還是對孩子們來說，如今再見可能都不是一件好事。
但在瑪格達的祈求下，並表示只想遠遠看孩子們一眼。
絕對不會靠近。
艾美同意了。
那天。
瑪格達遠遠看著她和戈林的孩子們，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也是那天晚上。
在戰爭結束後的第八年。
帝國宣傳大臣兼代理首相夫人，瑪格達·戈培爾選擇自盡。
......
瑪格達的死給艾美留下了極其嚴重的心理創傷。
為了照顧好孩子們。
艾美不得不去看心理醫生。
可惜收效生物。
所幸。
艾美還有期待，還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情。
她需要把孩子們都照顧好。
她要等著戈林回來。
如果她都不這麼做的話。
那就沒有任何人在等戈林回家了。
過了許久。
薇薇安才緩緩開口說道。
“我想救她的。”
“我也和您一樣，陛下，但我們總得承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我們無法做到。”
如果還是在1940年。
艾美可能不會這麼認命，
可她現在已經老了，她必須得學會坦然接受這一切來自命運的饋贈。
薇薇安抬起頭看向天空。
“戈林夫人，你說，我該如何告知戈培爾博士這個訊息。”
戈培爾與阿道夫不同。
阿道夫是那場戰爭製造出來的怪物，他的內心已經被那場戰爭完全侵蝕了，真正的阿道夫已經死在了索姆河的戰場上。
可戈培爾是那般清明。
即使知道戰爭贏不了。
即使知道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即使只是最後的垂死掙扎。
戈培爾仍然堅定的，清新的，不留一絲退路的，向前走去。
哪怕阿道夫到最後都放棄了。
戈培爾仍然不肯。
到死都不肯。
為此。
不得不將戈培爾關押在最深最深的監獄當中。
以期望時間可以治癒那深層到無以復加的傷痛。
只是。
當時過境遷。
就連瑪格達都未能從那過去中走出來。
薇薇安想不出該以甚麼樣的表情去見戈培爾。
或者說。
這多年沒有去見戈培爾一面。
本身就是一種逃避。
艾美回答道。
“也許對他來說死才是最好的選擇。”
“你也這麼覺得嗎？”
艾美卻搖搖頭。
“我不這麼覺得，孩子們還在問我他們的父親是誰，他們也都還在等著他，不管是赫爾曼還是他，都得以最好的樣子回來見孩子們。”
“可以給我一些孩子們的照片嗎？我帶去給戈培爾博士，也帶給戈林先生。”
“孩子們的變化都很大，他們也很長時間沒有聚在一起了，等我把他們叫回來再重新拍一張吧。”
“那就麻煩您將照片郵寄到白金漢宮吧。”
艾美停下腳步。
抬起頭來看向薇薇安。
“您不想見見孩子們嗎？”
艾美突如其來的話語，倒是讓薇薇安一下沒有反應過來。
接著。
才緩緩問道。
“真的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