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薇薇安銳評薇薇安
“我可以不聽嗎?”
“不可以。”
薇薇安放下手中的檔案,抬起頭來看向赫爾加。
“如果你想跟我說社會帝國黨的事情,那就不要跟我說了,我沒任何興趣。”
赫爾加坐在薇薇安側對面。
“我不是想回社會帝國黨,就算不讓我回去,也至少讓我跟他們道別一聲,實在不行,讓我寫封信送過去也行,小姨,對我們士兵來說,你要知道,背叛......”
“背叛是不可饒恕的罪。”
薇薇安替赫爾加把話說完了。
“既然你知道.....”
“這話我已經聽得夠多了,從20年前開始我就一直在聽,德塔人都在那說,他們認為是十一月黨的人,猶太人背叛才導致他們輸掉了戰爭,一直聽到現在,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你還在跟我說背叛是不可寬恕的罪。”
“但背叛就是不可被原諒的,我們是士兵,從我們成為士兵的時候,我們都在被教導相信你的戰友,把你的後背託付給你的戰友,我們的生命交付給了彼此,正因如此背叛才不可容忍。”
“那你是想復仇嗎?”
“我不是想復仇,我只是不想成為背叛者,我寧願死在戰場上,那樣我仍然屬於瓦爾哈拉,而不是在這裡甚麼都做不到,被懷疑成為背叛者,他們是我的戰友,我應該和他們在一起。”
“赫爾加,我不想你死在戰場上,也不希望你成為下一個阿道夫。”
“我......”
赫爾加陷入沉默當中。
“你覺得我會成為下一個阿道夫?”
“你沒有他那般純粹,也沒有他那般極端,他是那個時代所飼養出來的怪物。但人總是會變得年的時候阿道夫跟我說,他只是想恢復帝國的榮光,結果你已經知道了,我們都得從歷史中學會一點教訓,我不能在你的身上去做賭注。”
“那我正常的政治訴求呢,我們不是民主議會制嗎?我也有資格提政治訴求吧?”
“你的身份不行,你的身份本身就否決了這一切,你想要放棄你的身份,你現有的一切嗎?”
赫爾加沒有回答。
如果要讓赫爾加放棄現有的一切她的確做不到,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都做不到,家人,朋友,榮譽,地位,又怎麼會那麼容易被放棄。
對於阿道夫來說則不一樣。
戰爭把他的一切都打光了。
他陷進戰爭的深淵當中,他走不出來,又不想走。
赫爾加屈膝著雙腿。
只能獨自呢喃道。
“在戰場上的時候我總是在想,我們為甚麼要進行戰爭?受傷了很痛,失去家人更痛,我的領航員跟我說,是為了德塔的榮耀,是為了陽光下的土地,是為了日耳曼人的純潔,是為了阿道夫·希特勒。”
“後來他死了,他說讓我幫他告訴首相他已盡力,告訴父親他依然愛他。”
“我覺得這就是我們的純潔,是日耳曼人的純潔,如果我們失去這份純潔,我們就永遠無法進入瓦爾哈拉,我們的靈魂永遠無法得到安寧,我們所為此付出的所有代價全都毫無意義。”
赫爾加的說法很符合墨索里尼的評價。
對於身居高位和阿道夫身份關係特殊的赫爾加來說,她對阿道夫沒有狂熱的崇拜。
但她卻非常著迷這種純粹感。
如果是普通年代的年輕人那就算了算了。
可戰爭不一樣,那種對純潔的追求,再經過戰爭的洗滌,就會成為一種要命的毒,一種不斷折磨靈魂的痛苦。
正如德塔無數年輕人一樣。
他們無法從戰爭中得到釋懷。
他們無法接受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之後仍然無法得到他們追尋的純潔。
要不自我毀滅。
要不學會與自我的和解。
唯一讓薇薇安感到慶幸的是,這次世界大戰沒有養出一個像阿道夫那樣純粹的怪物,至少現在德塔境內的極右翼組織是散漫可控的。
薇薇安能做的僅僅是如此。
為了讓這片土地不再製造出像阿道夫一樣的怪物。
“好了,早點睡吧,你的人生還長著呢。”
....
“要不你跟我說說阿道夫吧?”
“你又不不是認識他,他和他的外在一樣,他很純粹,並沒有甚麼不同。”
“那他為甚麼會喜歡上你?小姨。”
薇薇安不由笑了笑。
“他對我的感情可不是喜歡這種事情,他害怕見到我,甚至碰到我都會讓他覺得難以忍受的痛苦。”
“為甚麼?”
“你和我在這裡聊天會感到難受嗎?”
“當然不會啊,家人們一起聊天多正常的事情。”
“想想你在戰場上的戰友嗎?想想他們在溝壑裡與蚊蟲作伴,想想他們凍死在坦克裡。想想他們仍然在這片土地上進行著戰爭,你的戰友在飽受折磨,你卻在這....”
“別說了.....”
再說下去的話,今天晚上赫爾加就睡不著了。
薇薇安繼續補充道。
“對阿道夫來說就是這樣,我對他來說是退路,是溫暖,是可以靠近的幸福。但正因如此,距離我越近他才會越覺得痛苦,他的靈魂被困在了索姆河,他無法容忍自己能夠得到幸福,哪怕一丁點也不行,他只有不斷折磨自己才能讓自己感到好受一些,除了死亡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讓他解脫。”
赫爾加也是德塔人,她能稍微理解阿道夫。
“那個法國總統呢?”
“你認識她?”
“不認識,但我還是知道你們認識的,而且看樣子關係還很親密,當初小姨你不是戰後特意去了法國見她嗎?”
對於普通人來說薇薇安是行蹤是保密的。
赫爾加想知道的話,只需要問一下愛麗絲就行了。
“諾克蕾希婭和阿道夫不同,阿道夫有清楚的目標,諾克蕾希婭沒有,她只是想尋求戰爭的答案,為此從戰爭中去尋找,當她越在戰爭中也就越無法得到想要的答案。然後她跟我說她想從政治中尋求答案,克勞塞維茨閣下說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所以,她回到了法國,法國的確適合諾克蕾希婭。政治矛盾不可調和,經濟發展停止,文化從大革命以來就一直陷入痛苦當中,民間又極端反戰,如此複雜的矛盾體,如果法國最終走向戰爭,的確可以給諾克蕾希婭答案。”
赫爾加繼續問道。
“她找到答案了?”
“答案就是戰爭本身,君主立憲不行,社會主義不行,資本主義不行,威權專政不行,沒有合適的辦法能夠挽回法國的局面,那戰爭就成為了唯一的選擇,其實大多數法國人都不想戰爭,左翼和右翼都不想,但戰爭卻成為最後的解決辦法。”
“不是很懂。”
“法國人不想戰爭卻不得不戰爭,這是因為痛苦,痛苦就必須透過戰爭得到釋放,那就是瘋狂的戰爭滋生更大的痛苦,這就是諾克蕾希婭想要的。”
“然後她打贏了戰爭?”
“不,她輸了。”
“她現在不還是總統嗎?”
“所以她輸了,諾克蕾希婭的並不是成為總統或者皇帝,這無法讓她得到安寧,她渴求的是死亡本身,在戰爭中的毀滅。不過最後的時候,法國右翼投降了,戰爭本身並非戰無不勝的,戰爭並非一切終結的答案,痛苦並非只會孕育死亡,那僅剩的可憐的愛戰勝了戰爭本身。”
“那她現在在做甚麼?”
“贖罪。”
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無法做到和自己達成和解。
諾克蕾希婭也不例外。
不過諾克蕾希婭好很多,至少她已經承認自己的失敗,她已經從戰爭的陰影中走出來,但她必須要為現在的法國付出代價。
只有等到法國恢復的那天,等到諾克蕾希婭與自我達成和解那一天。
她才能來見薇薇安。
赫爾加似懂非懂,又換了一個話題。
“那墨索里尼呢?”
“這和墨索里尼有甚麼關係?”
“因為他才是極右民粹主義的那個人啊,阿道夫的理論就來自於他,為甚麼反而他一點都不極端。”
如果單說現在的墨索里尼。
根本不可能想到墨索里尼是個極右翼分子。
他在中美洲大談民族共榮,不管是中美洲人還是義大利人都是羅馬聯邦的人,羅馬聯邦的人應該互相友愛不應該互相歧視,任何在羅馬聯邦內談民族主義的人都必須重罰。
可以說有非常靈活的主義標準了。
“墨索里尼並非不極端,只不過他極端的方向與你們所認知的不一樣。他是左翼是因為他憎恨教會和家庭原因,他背叛左翼是因為他根本就不是一個左翼,他背叛右翼同樣因為他根本不是右翼。”
“所以墨索里尼就是個投機主義者?”
“你可以認為,本質上他只是無法停下來而已,如果不出意料之外的話,最多到1945年他就會辭職。”
“為甚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你別說謎語啊。”
“我很難以一種準確的語言跟你表達,就算我現在跟你說你也不明白,不如你自己去看。”
.......
“好吧好吧,再換一個,西班牙的佛朗哥呢,他明明和你對著幹,為甚麼你還要幫他?”
“對付佛朗哥這種人,他和阿道夫,墨索里尼,諾克蕾希婭都不同,他是那種需要順毛捋的人,諾克蕾希婭比起佛朗哥都是計劃清晰明瞭的,佛朗哥是被推著走的,但他也是最聰明的,他會在時代的洪流找到最清楚的路。”
“這麼說來在他們幾個人當中佛朗哥是你評價最高的。”
“會嗎?”
薇薇安側過頭來看向赫爾加。
這點連薇薇安自己都沒認識到,不過想想也對,對比起這三魔怔人來說,那佛朗哥確實要好一些。
“可能是因為他沒有那麼魔怔吧,他唯一值得說的地方就是他愛西班牙,只不過愛的是他理想中的西班牙,也正因如此,終有一天,他會親手把西班牙送到我手上,相信我。”
“西班牙王位?”
“是的。”
“我不信,是我肯定都笑死了,有個冤大頭白給我們西班牙送錢,還不干擾我的統治。”
赫爾加的視角來看確實如此。
以薇薇安的身份明明可以隨意揉捏西班牙的,卻給當初的西班牙左右翼自由選擇的機會,在西班牙內戰打完之後,還給鬧饑荒的西班牙送上糧食。
對佛朗哥來說,薇薇安簡直就是冤大頭。
也就西班牙這塊破地方大英帝國實在看不上,直布羅陀海峽都在英國手裡,不然英國民眾肯定對西班牙不滿了。
“所以你沒有他的成就,你只能乖乖呆在家裡做個小公主,而他卻可以在風雲詭譎的二十世紀龐大歷史中,留下濃墨厚重的一筆。”
以西班牙這個歐洲吊車尾的國家來說。
能夠在20世紀如此堪稱詩篇的歷史中,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那的確可以說地上壯烈了。
“既然如此,他都已經打贏內戰了,你還幫他把最嚴重的饑荒給度過去了,西班牙以後就會慢慢好起來,為甚麼還要把權力送給你?”
“赫爾加,權力不是奪來的是被賦予的。”
“你又要開始謎語了是吧?”
“要打賭嗎?”
“賭!”
“可你好像拿不出甚麼賭注來吧?”
......
赫爾加確實沒啥賭注拿的出來跟薇薇安賭。
“那我再問一個人。”
“嗯?”
“你怎麼看薇薇安?”
“歷史會對薇薇安的評價會進行很多評價,有好有壞也有極端的,不過終有一天,她也會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到一百年後的進步派會試圖擺脫薇薇安對現代社會的影響,也會有一群保守派拼進權力的捍衛著薇薇安時代的榮光,他們會在不斷的拉扯中找到平衡。”
“很難想象我居然是偉大歷史中的一部分。”
赫爾加感嘆道。
對於波瀾壯闊的20世紀來說,在前半個世紀就發生了人類歷史以來最瘋狂最極端的兩次戰爭,最大的經濟危機,最極端的左與最極端的右。
不過現在的赫爾加很難有這種實感。
甚至對於自己的公主身份都很難有實感,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更喜歡戰場上的感覺。
“可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問的是薇薇安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個人是怎麼樣的人,你不是和在一起嗎?”
“這不算,我有很多問題都沒有答案,如果說他們都是追尋戰爭的瘋子的話,那你呢,小姨,你追求的是甚麼?”
“我並不完美,我也受到戰爭的影響很大,諾克蕾希婭和我都是從那場戰爭中出來的這段時間我呆在戰場從心底上來說,單純是我在眷念著戰爭本身,和你一樣,只有在戰爭當中我才能感受到安寧,只不過我還沒有被戰爭本身所操控。”
薇薇安坦然承認這一點。
“我問的不是這個。”
“那你想問甚麼?”
“嗯.....從私人情感上來說,你怎麼看阿道夫或者法國總統?或者其他甚麼人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