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道不同,不相為謀
1933烏克蘭大饑荒。
準確來說是蘇俄大饑荒,這場大饑荒並沒有具體的統計數字,按照各個歷史學家的評估大約為200萬人到1000萬人之間,真實資料已經無法考證,但這並非重點,死人太多就變成了一串數字。
重點在蘇俄看來這只是一場可能有人為因素引起的大饑荒。
但在烏克蘭看來,這是一場徹徹底底的。
種族滅絕。
定性成大饑荒和定性成種族滅絕,則是兩種完全截然不同的概念,一旦被定義成種族滅絕,那就會成為刻在烏克蘭靈魂上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也是無法被終結的仇恨。
按照原有的歷史程序,大饑荒是從1932年到1933年多個方面的事情,主要是因為某個人的政策疊加下來。
薇薇安以為換成了托洛茨基,托洛茨基還選擇了比較柔和的路線。
但現在。
軍情六處又把一份蘇俄饑荒的檔案送到薇薇安辦公室。
蘇俄饑荒是很正常的事情,在1920年的時候就有一場大饑荒了,但發生在烏克蘭就很有問題了,而且現在國際上根本沒有關於蘇俄饑荒的訊息。
薇薇安準備給托洛茨基寫封信。
準備好好質問托洛茨基到底在幹甚麼?
至於阿美莉卡那邊,城市失業率已經上升到25%,房產徹底崩盤,福特公司裁掉了大約70%的員工。
理論上來說促進全世界經濟貿易才是最好的選擇,但那需要時間,對於阿美莉卡來說,如果再不快點解決,他們那就不是經濟問題,而是內戰問題了。
羅斯福的反放任自由主義,在阿美莉卡迎來大量選票。
他將會毫不意外地成為1933年阿美莉卡總統。
羅斯福上臺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回市場上的黃金,取消金本位,將美元大幅貶值,這是一個很正確的做法,正確到即使換成薇薇安也會這麼做。
但問題這將和薇薇安提出的貿易協議衝突,美元貶值意味著阿美莉卡擴大對全世界的貿易出口,這將會演變成新的貿易戰爭。
所以本質上薇薇安也不能指望阿美莉卡真能同意了。
而高盧那邊則傳來一個令薇薇安兩眼一黑的訊息。
愛德華·達拉第成為高盧總理。
對於這個人大多數人都不熟悉,但如果說起1936年簽訂慕尼黑協議的高盧總理,那大概就明白了。
事實恰巧相反。
高盧總統達拉第將原本撤回去的駐軍再度調回萊茵蘭,這就是所謂的萊茵蘭駐軍。
並稱馬奇諾防線並不能真正保證高盧的安全,高盧必須提升更多的軍費。
達拉第說這個。
當然並不是因為他是一個極右翼,相反他是一個激進左翼,達拉第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想復刻當年暴君普恩加萊的形象,高盧人對普恩加萊是有感情的。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完美的,除了死人。病死在自己的職責上,讓普恩加萊在高盧贏得了無上的榮耀,而在普恩加萊死後,不斷惡化的高盧政治和經濟,讓高盧人更加懷念普恩加萊。
達拉第想透過模仿普恩加萊的好鬥形象,來獲得更多的選票。
只不過。
普恩加萊是當初真的能解決高盧的經濟問題。
現在高盧的經濟問題幾乎處於一種無解的方法。
薇薇安比較擔心的是,達拉第的言論代表著高盧人內心的願望,說白了就是伴隨著經濟惡化,高盧會愈加走向極端。
當初高盧大革命就是從一場三級會議,慢慢失控,最終再也無法控制。
高盧可能會重演高盧大革命的悲劇。
而這一次。
在高盧外虎視眈眈的不再是孱弱的反法同盟,而是一個新的龐然大物,德塔第三帝國。
當然。
薇薇安想要的貿易協約估計也告吹了。
......
巴拉圭和玻利維亞,沙特和伊拉克依然在繼續戰爭。
除了剛開始吸引了一下目光。
現在歐洲各國幾乎已經把這件事給忘掉了,對於歐洲人來說,這是一場漫長且無聊的戰爭,按照預計的估算,不管是巴拉圭和玻利維亞,還是沙特和伊拉克,都要維持兩到三年的漫長戰爭。
對於沙特和伊拉克還好,畢竟都是部落文明,還沒有構建出國族認同。
但玻利維亞和巴拉圭就不同了,持續數年的戰爭和幾十年的衝突,可以將兩個國家打出無法調和的深仇大恨。
至於蘇俄。
蘇俄那邊依然沒有回信。
薇薇安打算親自去一趟蘇俄。
這件事在戰爭部引起了反對,認為蘇俄實在是太過危險,薇薇安不適合前去。這不能說是戰爭部的共識,是大部分西歐人的共識,蘇俄就是恐怖,落後,野蠻的地區。
不過薇薇安不會聽。
薇薇安並沒有採用官方的外交禮儀,大部分薇薇安出行,都是以個人身份出行,主要是官方形式實在是太麻煩了,只要聽羅納德念一遍,專治失眠。
這也是薇薇安第一次來到蘇俄。
應該說莫斯科。
薇薇安乘坐的飛機直接抵達莫斯科,如果可以的話,可能直接停在克里姆林宮了,這根本不能算是去蘇俄。
當薇薇安抵達莫斯科時,蘇俄外長馬克西姆·馬克西莫維奇·利特維諾夫立刻來迎接薇薇安。
不過對薇薇安來說不重要。
薇薇安只想去見一面托洛茨基。
然後立刻離開。
所以從飛機上下來的時候,薇薇安便乘坐上專用車輛,前往克里姆林宮。
但可以從窗外看到莫斯科。
其實現在的莫斯科發展的還不錯,大街上有行駛的車輛和車站,甚至還在修建地鐵,除了行人比較少之外,和20年前的西歐已經沒甚麼差距了。
這算是比較標準的評價。
現在的莫斯科街頭大概是一戰前的西歐水平。
不過在莫斯科薇薇安總是能感受到一種冷峻。
和德塔那種軍國主義造就的冷峻不同,也和東亞扶桑貧窮的帝國主義不同,德塔給人冷峻的感覺是因為他們連年征戰以及內心不斷膨脹的慾望,加上給人一種不懂變通的形象,所締造出來的一種冷峻。
東亞扶桑則是一種極其的壓抑,因為物資極其缺乏和階級嚴重固化,給了他們一種唯死亡和勝利的賭徒心理。
莫斯科給人的冷峻是一種很虛無的。
也許是因為行人稀少的原因,也許是因為地處偏北的原因,總會給人一種維京人的美感,但實際上兩者區別很大。
薇薇安也說不上來。
任何一個民族都不是一兩句話就可以說清楚的。
但莫斯科的確給薇薇安一種似是而非的疏離感,彷彿自己並不在這裡,這比非洲給薇薇安的感覺更強烈,薇薇安其實挺了解非洲的,畢竟作為醫生,非洲作自然是醫生研究各種稀奇古怪疾病的好地方。
可非洲並沒有給薇薇安這種虛無感。
非洲給薇薇安的是一種落後卻又拼命掙扎活下去的感覺,那種感覺讓薇薇安感到很充實,彷彿在讚歎世間生命一般。
正在薇薇安的思緒當中。
已經抵達克裡姆林宮。
再次見到薇薇安,托洛茨基穿著一身樸素的大衣,他站起身來走到一旁。
“要喝點甚麼?我可不敢給你推薦伏特加,但莫斯科太冷了,好吧,你也不怕冷。”
這次薇薇安沒有再穿那件露肩毛衣。
身上是一件黑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加上紅色圍巾。下半身是一件紅色短裙,纖細的雙腿,並沒有暴露在空氣中,還有黑絲和鹿皮短靴,看上去就像是獨自一人離家出走的大小姐。
薇薇安沒有接過托洛茨基的話語。
“你知道我為甚麼從來不願意到俄羅斯來嗎?”
“為甚麼?”
“你知道。”
其實很早之前托洛茨基就思考過這個問題,這是薇薇安第一次抵達莫斯科,估計也將會成為唯一一次,薇薇安也從來不願意說俄語,給蘇俄的信件也是以拉丁語書寫。
原因托洛茨基知道。
薇薇安站在窗前,透過克里姆林宮的窗戶看著莫斯科。
“其實我一直對你們的理想主義抱有一種好感,所以我不願到莫斯科來。正如羅素先生,正如羅蘭先生,正如徐先生說,莫斯科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實現的,但在現世界與天堂的中間卻隔著一座海,一座血汙海,人類泅得過這血海,才能登彼岸,他們決定先實現那血海。”
薇薇安說的三個人分別指的是羅曼·羅蘭,也許你沒聽說過他,但你一定聽說過,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愛它。
第二個則是伯特蘭·阿瑟·威廉·羅素,一個聖三一學院的無神論者,也是1950年的諾貝爾文學獎。
第三個是伯特蘭·羅素的學生,漢密爾頓·徐。
他們的共同點就是沒來蘇俄之前對蘇俄抱有好感,來了之後態度急轉直下,據說特別是徐還特意為此與羅素起了爭執。
薇薇安的態度也很明顯。
那就是薇薇安對蘇俄的理想主義也是抱有好感的,不願意來莫斯科的原因,就是怕這份好感被現實所玷汙。
托洛茨基有些痛苦地蹙緊眉頭。
“薇薇安,難道我們應該害怕前方的苦難,所以止步不前嗎?”
“我不知道,托洛茨基先生,我回答不了您的問題,我的理想主義已經快消磨乾淨了,我現在更注重一些更實際的東西。”
“實際的東西就是這片土地在招收苦難,我們應該奮起反抗。”
薇薇安轉過頭來看向托洛茨基。
“烏克蘭饑荒是你引起的嗎?”
“薇薇安,我們不是敵人。”
托洛茨基低下頭來。
“我是在問你問題。”
“是!但這不是烏克蘭饑荒,這是整個蘇俄的一場大饑荒。”
“可不包括烏克蘭,他們有著世間最肥沃的黑土地,你卻拿走他們的糧食分給其他蘇俄人,甚至拿去換外匯,讓他們餓死更多的人。”
烏克蘭擁有著最肥沃的黑土地,哪怕是饑荒,其實也餓不到烏克蘭人。
也正是因為如此,這場饑荒被稱之為人禍。
“那你想讓我們怎麼做?讓所有烏克蘭人吃飽,讓其他蘇俄人餓死更多的人嗎?蘇俄它不是以民族來劃分的!我們沒有足夠的糧食平分給所有人。”
“我給你.......蘇俄所需要的所有糧食,我幫你們填上這個窟窿。”
以不列顛的龐大財力,加上全世界供大於求,薇薇安真想要做的話,這並不是一件難事。
托洛茨基卻是不屑地笑笑。
“因為我們遭遇了挫折,所以就要跪在地上祈求資本主義的援助?請求你們分出一些你們不要的糧食給我們,薇薇安,你讓我們怎麼去見那些為了這場偉大事業所犧牲的英烈?”
.......
兩人陷入沉默當中。
這是薇薇安和托洛茨基的根本區別,薇薇安從根本上就不信託洛茨基的理想國能建成。
氣氛彷彿被凝固下來。
窗外下著小雪,莫斯科一如既往的冷峻。
過了許久。
薇薇安才緩緩說道。
“我給您說一個故事吧。”
托洛茨基有些頹廢。
他坐回了屬於自己的椅子上。
“好。”
“據說在遙遠遙遠的未來,那個時候有一種名為克隆的技術,所謂克隆就是把人體內的細胞提取出來,然後複製成一個胚胎,然後創造出一個新的人類出來。他們將這些克隆人養在一個學校裡面,都是一些窮兇極惡犯人的克隆體,教他們上課,學習,畫畫等等,就像一個正常人,但也告訴了他們一個知識,他們生來的理由,就是為了捐獻,捐獻他們的器官。”
“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事情,他們生來如此。在學校畢業後,一對克隆人男女,他們結為夫妻一起生活,但他們只是不允許生育,男孩的運氣比較好,已經捐獻過三次了,但再捐獻一次,他就必死無疑。”
“但學院裡一直有個傳說,傳說只要證明真心相愛,就可以延遲捐獻,大概可以延遲兩三年。所以他們找到了曾經的校長,小心翼翼又惶恐不安,他們見到了校長,但那是假的,那個傳說僅僅是個傳說,根本沒有那樣的事情。”
“所謂的給克隆人辦學校,使用犯人的細胞,不過僅僅是為了人類那偽善的自我安慰的。”
“故事的最後,男孩被送上了手術檯,女孩默默地看著男孩,看著男孩被取走器官死去,平靜地接受了,而她也將在一年後同樣被取走器官。”
托洛茨基抬起頭來。
卻被薇薇安打斷了。
“我知道您想說甚麼,托洛茨基先生,如果是您的話,可能會粉身碎骨也會反抗到底吧。”
薇薇安講的這個故事,是一個扶桑裔不列顛人寫的一本小說,如果讓一個遠離扶桑卻出生在扶桑的人來寫這種故事反而是最合適的,這個扶桑裔不列顛人當他再看扶桑的時候。
可能也會在想,為甚麼階級壓迫最嚴重的扶桑,正如同他小說中那樣逆來順受的接受。
彷彿一切理所當然。
薇薇安繼續說道。
“您知道這種壓迫最後是怎麼被解決嗎?答案是,被一個更高等的文明所拯救了。”
哪怕是二戰帝國主義時期,扶桑和德塔人民那種八小時工作制完全兩個概念,底層人民依然生活的貧困連溫飽都無法滿足,而解決方法是更加諷刺。
戰勝他們的某位大將軍,來到他們的國家將他們所拯救,打破了千年以來的階級固化,讓扶桑人民過上了更好的日子。
薇薇安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會問您是否再需要考慮,托洛茨基先生,那是對您的侮辱,但您讓我堅定了一件事,更強的強者應該去幫助弱者,不不不,應該說去愛他們,用mother的方式,以我想的方式。”
這話是當年托洛茨基對薇薇安所說。
對於不反抗保證的底層,托洛茨基厭惡鄙視他們了,他想要愛他們。
現在薇薇安做出同樣的回答,只不過是以薇薇安的方式。
“好了,托洛茨基先生,您還有足夠的時間準備好下一次世界大戰,不過我希望您別把布哈林先生殺了,我需要在燒死您之後,讓他成為新的俄羅斯總理。”
說完。
薇薇安向著門外走去。
“薇薇安.....”
托洛茨基輕輕叫了一聲。
薇薇安停下腳步。
“托洛茨基,我們不是朋友了。”
——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