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我第一時間就否定了這兩人的關係。
並不是說,以這位魔獸女神那副火辣的身材,生出來的女兒也必定會是個波濤洶湧的動人尤物。
……雖然我的理想中希望是這樣的。
但這並不是我作為判定的標準,而是我實在無法將這兩人扯上關係。
因為此刻,映入眼簾那位魔獸女神的身影,給了我一種我理應認識她的微妙感覺。
可能外在形態變化非常大,但其實還是殘留了部分原來的影子。
或許這是以遭受傳說中的女神雅典娜的詛咒之後,由美麗的女神蛻變更為強大的魔物之姿現界的她。
……美杜莎。
那位自稱“提亞馬特”的魔獸女神,她本應叫這個名字才對!
我仰視著那身影,話語下意識卡在了喉嚨間。
為甚麼,她會被以復仇女神的姿態被召喚至此,還成為了魔獸女神提亞馬特,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進行大肆的破壞與屠殺?!
像是注意到了地上的情況,“提亞馬特”低頭看了下來,凌厲的視線掃射而過,注意到了站上前說話的恩奇都。
“啊,孩子你在這呀。”
她忽然收起了剛才冷漠的語氣,說出的話帶上了些許感情,“——別這麼說,也沒甚麼,只是想過來看看我孩子的玩伴而已。”
那口吻,莫名真的像是一位母親在對自己孩子對話。
還有她所說的孩子的玩伴……
“迦勒底的倖存者,現在仍死纏著人間不放的蟲子,就是那個嗎?”
城外的那道高大身影,說著突然做出了俯下身的姿勢,像是放低了身段,在往這邊湊近以便更看清楚地面上的情況。
“嘖——真渺小。”
感覺高處的視線掃過了我們,對方嘖了下舌,“多麼弱不禁風的生命啊,真令人不解,就憑那種生命,是如何抵達這裡的。”
這是在觀察我們……?
但就在那道視線掃過我們,一股恐怖的威壓感施加在了身上,那是足以令人動憚不得的高壓程度。
而且看來,不止我一個人感受到了這股威壓。
“提……提亞馬特神正在睥睨我們……身、身體變得無法動彈……!”瑪修從嘴縫艱難擠出了聲音。
“這下……麻煩了,我也是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梅莉也說,“這是恐懼造成的麻痺?還是邪眼異類的東西?竟然連我都一步也動彈不得……!”
不,才不是甚麼邪眼。
那是『石化之魔眼』,是可以封鎖人行動的最高等級的魔眼。
而且就目前而言,那可能是輕易就可以火力全開的狀態,不再是之前那被削弱不少的低配版。
對我們的反應,魔獸女神提亞馬特似乎很滿意,她的嘴角挑起了一抹夾雜著嘲諷與憐憫的微笑。
“不堪入眼,也沒有絞殺的價值。”
她繼續在對我們進行評頭論足,“呵,實在完全不對本提亞馬特的胃口——”
但這次話說到一半,她突然頓住了,像是被甚麼分散了注意力。
不過沒有人知道是甚麼。
因為此刻這邊的我們,都在那股威壓下無法進行觀望。
除了我。
不用費多大勁,我就抵禦住了那石化魔眼施加在身上的壓力。
我抬起頭,奇怪的看了上去。
卻發現那位魔獸女神的視線正定定注視著的物件,貌似是我?
“——是你!”
而在下一秒,從她嘴裡吐出了這樣的字眼
我一愣。
旋即飛快的眨了眨眼,從心底湧起了一股狂喜。
她,認得我?!
雖是不同的側面,但她還認得我?
原來我在她心目中的印象,已經到了如此根深蒂固的程度了嗎?
我邁前了半步,剛想給出回應,憤怒的吼聲就傳落下來:
“——是你這個卑劣的騙子!”
提亞馬特咧著嘴,張開了尖銳的牙齒,那扭曲的面容已然不復剛才還算淡定的樣子,像是一瞬間見到了生死仇敵,喊出的那個名字,充滿了憤恨與無比的怨毒。
卑劣的騙子?
這是在罵誰來著?
“間桐,快想辦法離開那裡!”
羅曼這時突然大聲發出提醒,“那魔獸女神正在衝你而去……!那氣勢,根本是要不容分說在那裡直接碾壓碎你……!”
“母親大人?!為甚麼……你突然這麼失態……?”
就連一旁的恩奇都,也不由訝異的嘀咕出聲。
這是甚麼情況……?
明明剛才起碼還算是能正常說話,說不定還可以趁機交流一番的,怎麼突然間就發作了呢?
羅曼的話也並不是在危言聳聽,我已經感覺到大地在重新震動起來。
那是提亞馬特那具佇立於地面的巨大身軀,正在高速逼近尼普爾這邊,來勢洶洶!
一旦被她靠近把我們徹底堵在城內,那就真的是滅頂之災了。
目前的我們,沒一個會是那巨大形態女神的對手。
“瑪修,梅莉!你們可以動了吧?!”
我忙轉向了瑪修她們,發現她們似乎因為提亞馬特注意力的轉移,解除魔眼的束縛恢復了人身自由。
我馬上又說,“那瑪修,快帶安娜我們一起撤離……安娜呢?!”
我望向了剛才安娜受傷倒地的位置,發現那裡已經空無一人,安娜的身影彷彿憑空消失了。
而剛才還呆在一旁的恩奇都,此刻也消失了蹤影。
除了我,在場的人沒有受到魔眼束縛的也只有她了。
“安娜小姐?!剛剛明明還在這的,是、是因為我沒看好她嗎——”
瑪修緊皺起了眉,發出自責的聲音。
“是那位恩奇都!”
梅莉擠了下眼睛,“很可能是趁我們被鎖定住,偷偷掠走了安娜!這傢伙,做事過分也該有個限度……!”
在這緊急的關頭,虧這位魔術師還能做出如此冷靜的判斷,似乎也只有這個可能性了。
那位假冒的恩奇都,從一開始對我們這行人裡頭,真正在意的也就是安娜了。
但她掠走安娜,到底是想拿她怎麼樣?
“醫生,能追蹤到恩奇都的反應嗎?!”
我不敢細想,馬上問道。
“不行!”
羅曼很快答道:“提亞馬特的突然出現,帶來的是大氣裡魔力的一片混亂,這種情形底下想追蹤到恩奇都難度非常之高。而且她很大可能是將安娜帶回提亞馬特身邊,等同於我們得回去直面那位魔獸女神,這誰頂得住?”
“間桐君,羅瑪尼說得很對,不能跟對方硬碰硬!”
梅莉插話,“何況恩奇都不是直接在這裡殺死安娜,而是選擇帶走了她,說明安娜對她們來說還是存在有用處的,換言之,她暫時可以說是安全的。但我們現在如果不逃,可能就得葬身於此,那位魔獸女神不知是這麼回事,已經完全陷入狂亂狀態了,被她靠近就徹底玩完了……!”
邊說著,梅莉邊奔近扯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往尼普爾另一邊側的城門。
我被她拉著跑動起來,卻下意識回過頭,悵然若失的望著安娜消失的地方,那裡還留下了從她嬌小身體滴出的血跡。
這到底算甚麼,自相殘殺?
在此時此刻,還保持著驚人冷靜的只有梅莉。
她不止拉過了我,還說服了瑪修殿後,帶著我們奔向東側城門,那裡還沒被封堵住,算是安全出口。
可無需回頭看,我們就能感覺到身後那巨大陰影正在迅速不斷壓迫過來。
“嗚……不行了……!”
瑪修發出了一聲悲鳴,“距尼普爾的城門還有100公尺……但是,不行,體型差太多了……!只要她再伸出手就會被追上,哪怕,只是讓前輩一個人離開這裡……”
瑪修突然停下了腳步,毅然轉身面向那逼近的龐大身影。
“你這是想幹嘛,瑪修!”
我回過神,伸手就想去拉這位少女。
“呵,多虧你們能堅持到現在,接下來還是交給我吧,瑪修閣下!”
清爽的女性聲音,卻在這時接過了話。
一道敏捷的身影,像是從另一邊趕來,越過我們擋在了瑪修前方。
“……牛若丸?”
我認出了那道身影的身份。
卻只有她一個人,並沒有見到一直跟隨在她身邊的武藏坊弁慶。
“好了,不要再回頭!”
牛若丸站在那,頭也不回沖我們命令道:“筆直衝過城門,由我來拖住那頭怪物!”
“牛…牛若丸小姐?!”
瑪修遲疑了下。
“記住你的職責,瑪修!”
牛若丸拔刀在手,握刀的身姿颯爽,又吼道:“保護御主閣下離開這裡,這裡就交給我吧——!”
那是不容置疑的語氣。
瑪修一怔。
她收起了盾牌,衝牛若丸重重點了下頭,就掉頭又跟上了我和梅莉。
“——多了一隻蟲子啊,真礙眼,給我捏扁吧!”
而在此刻,提亞馬特已經撞破尼普爾的城牆,緊隨到了我們身後,卻注意到了一個單薄的身影留在那試圖擋住她的去路,一言不合那粗碩的尾部就直掃向牛若丸。
“笑話!”
面對這記勢大力沉橫掃,牛若丸卻嗤笑出聲,“又不是宮本某人,憑你那龐大的軀體能捉到蟲子嗎!”
牛若丸的身影下一瞬消失在了原地。
還沒等邊跑邊回頭觀望的我反應過來,就見到提亞馬特橫掃出的那條尾巴上,多了牛若丸的身影。
這位女武士,居然直接大膽地跳上了提亞馬特的尾巴!
且去勢未止,還在那尾巴上面借力跳躍,轉眼就踩著對方的蛇身高高躍起,直奔敵人的首級。
“遮那王流離譚第二景,薄綠·天刃縮步!——你的眉間就由我拿下了!”
她大喊出了寶具名,刀光直閃,奮力劈向了提亞馬特的面部,一擊得手後,才重又落回地面。
但是……
造成的殺傷,卻只是在提亞馬特臉上切割開了一道傷口。
而就在受傷之際,那道傷口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癒合,甚至到了肌肉再生的恢復速度。
這就是這位魔獸女神可以行使的肉身權能嗎?
“不,那不是身為女神的便利!”
一旁的梅莉透過我的表情,就像是猜出了甚麼,“而是由聖盃提供魔力進行的恢復,已經可以確認,就是那個從者持有著魔術王的聖盃……!”
難怪這位“提亞馬特”,可以行使魔獸母神的權能,原來這是憑藉魔術王的聖盃完成的儀式。
“嗚,竟然給我臉上留下刀傷……!不可饒恕,消失吧!”
這個困擾我心頭的疑惑解決時,那邊卻傳來了提亞馬特憤怒的咆哮,與此同時,她那碩大的尾部再度掃動。
在因臉部受傷激怒之下,這次的掃動更為迅猛有力。
而這一次,才剛落回地面的牛若丸留在了原地,沒能再借勢躍起,被那頎長的兇器一碾而過,揚起了一層濃厚的沙幕。
從沙幕中,濺出了猩紅的血跡。
牛若丸的身影,也沒能從沙幕裡再鑽出來。
……
就在這時,我們三人已經奔到了城門邊,卻不約而同停下了腳步。
“牛若丸小姐——!前輩,牛若丸小姐她……!”
瑪修眉宇間帶著痛楚吐出了話。
……是的。
牛若丸的靈基反應,在剛才消失了。
這位一起相處時日雖然不長,卻像是哥們一樣的女武士,居然在這樣的地方葬身於蛇尾之下。
“……不要停下腳步了!不要浪費Rider爭取出來的機會——!”梅莉沉聲說,示意儘快離開這裡。
“梅莉。”
我卻喊了她一聲。
“啊?”
“……我跑不動了。”
梅莉目瞪口呆聽著我的回答,我趁機掙脫她拉住我的手。
“你,這是要幹嘛?”
梅莉有點哭笑不得問。
“沒甚麼。”
我說,“我只是想跟你確認一件事,在埃裡都的時候,我真的出現變異了?那麼,跟眼前的魔獸女神比起來,誰比較壯碩些?”
“好像……是你比她還要強上不少……等等,我大概知道你想幹甚麼了,不要意氣用事,而且現在的你根本還控制不了那樣的身體不是嗎……?!”
梅莉猜到了甚麼,一下子大驚失色。
“誰知道呢,姑且試一試……”
我轉頭對兩女說,“假如……我真的控制不住又發瘋了,那你們就拋下我直接跑掉吧……!”
我叮囑了句,在梅莉和瑪修驚詫的目光中,按原路邁向那位繼續追隨過來的魔獸女神。
在說話這會,提亞馬特其實已經殺到了城門這裡。
卻突然剎住車,冷冷的注視著說話的我們,彷彿是對志在必得的獵物施捨最後的憐憫。
在見到我沒有跑出城門,反而掉頭走向她,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在做出有點難以置信的表情後,嘴角露出一抹嗜虐的淺笑,利爪般的手就毫不猶豫抓了下來——
而我正把自己的手背放到了嘴邊,一狠心就要直接咬了下去——
就在此時,空中卻突兀響過一陣馬匹嘶鳴的聲音。
一道靈活的堅固鎖鏈,也毫無徵兆地從半空中垂下,不由分說套向了地面上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