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石的工房落座於重櫻的大院子旁邊,由一間巨大的倉庫改建而來。
回到港區兩個月了,明石在工房準備完畢之後,對這項工作投入了極大的熱情,在把夕張也逮過來之後,她倆基本上吃飯睡覺都恨不得在裡面。
有一次周揚被事情絆住了,來的比較晚,還能聽到不知火和她倆吵架:
“再這個點讓我給你們送夜宵,那就要收錢了,很多很多錢,明白嗎?”
明石一聽到要收錢,當場就急了:
“要錢是絕對沒有的喵,我們的友誼怎麼會那麼脆弱的喵……?”
不知火那向來淡定的臉上擠出一絲冷笑,扭頭就走。
直到見了周揚,她才停下腳步,對周揚鞠了個躬:
“指揮官,希望您管管她們兩個,就算是艦娘,一直高強度加班,身體也會吃不消的……”
“啊,我只是從商業合夥人的角度才做出了這個建議,請不要想太多。”
周揚點點頭,不知火於是又悄無聲息的離去了。
重櫻性格和打扮都很奇怪的艦娘實在太多了,但不知火肯定是最奇怪的那幾人之一。
這姑娘穿著一身紅色的和服,走起路來一點聲音都沒有,嬌小纖細的身體散發著冷氣,要不是因為長的太漂亮,真的有些像幽靈一樣。
她和明石的友誼起始於還在重櫻故土的時候,大抵是有個合夥賺大錢的計劃,不過一直未曾實施——這一點明石也和周揚講過:
如果港區的技術開發走向了正軌,那麼她想要獲得指揮官的支援,開一家商店,滿足她和不知火掙大錢的願望。
今天晚上不知火併沒有過來,剛一開啟工房的門,撲面而來的,就是一陣灼熱的氣浪。
溫度極高的火爐就設定在工房的角落,它是作用是冶煉“神”的合金。
之前的普通爐子是做不到這一點的,也因此,不管是周揚,還是明石與夕張,都得穿上厚厚的隔熱服,以免被那高溫灼傷。
晚上加完班後,把隔熱服一脫,三個人的內衣都是溼透了的,像是剛被暴雨淋過一樣。
搞技術麼,又是實踐在最前線,向來是個苦累的工作。
即便現在爐子只是半燃燒狀態,熱浪還是一陣一陣湧過來。
並沒有被這種高溫給嚇退,女灶神徑直的走向了目光中最顯眼的位置,也就是一張辦公桌前。
那裡分門別類的擺放好了十數個資料夾,標題是用英文寫就的,翻譯過來是:“精英損管金屬開發技術文件”。
女灶神把資料夾拿了起來,大概的翻閱了一下,抹了抹汗,回過頭對周揚說起話來。
不知為何,她的聲音明顯柔和了一些:
“這是你準備的嗎?很詳細呢,周。”
周揚則去旁邊給她倒了杯冰水:
“熱就喝一些吧。之前就準備好了,但是一直不好意思去找你。”
至於為甚麼不好意思,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女灶神於是輕輕嗯了一聲,繼續將目光次第的掃過桌子上的其他檔案。
“指揮官用複合兵裝開發文件(二代八方)”、“艦裝強化路線(參考了鐵血的技術)”、“裝備製作(只在計劃中)”……基本上港區現在全部的技術工程,在這張桌子上都能找得到。
不僅如此,明石甚至把她的專利,也就是為艦娘們艦裝做最細緻保養的方式,都給整理了出來,就放在桌子上,任由女灶神查閱。
沒有一點兒藏私,該有的全部都有。
三個人實在是被最近的工作給折騰的不輕了,估計一早就在盼著女灶神加入。
等女灶神大概的看了一圈,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鐘頭,周揚又給她介紹起工房的種種設施:
“這些箱子就海獸合金的儲存處,中間的那一小堆就是‘神’的合金,還有一些它們沉沒後的鋼鐵軀殼,存放在更裡面的位置。”
“這裡放著的都是工具,嗯,我們分別貼了日文和英文的兩種標籤,不過你應該也能一眼就看出來它們是做甚麼用的。”
一整個晚上,周揚都和她待在一起,解答疑惑。女灶神不愧是維修艦,她甚至比明石還更快的理解了普通損管合金的製作方法。
有甚麼不懂的地方,周揚稍微給她解釋一下,她就能明白過來。
一直到午夜十二點過去,周揚才有機會給女灶神介紹明石與夕張。
手向著工房裡面最涼快的位置指了一指,那兒有張大桌子,擺放著以公斤計算的圖紙,夕張平時就在那兒幹活,周揚說:
“那就是夕張,她很怕熱,所以我在外面給她搬了兩臺空調過來。”
在他手指向的地方,夕張正埋頭與那些圖紙之間,寫寫畫畫個不停,察覺到有人正在看她,抬起頭,遠遠的打了個招呼。
“一般,過於理論層面的事物,都是夕張在負責。她的計算能力也很強,只不過由於工作陷入停滯,她只好又開始埋頭在那些圖紙中間了。”
然後,周揚又帶著女灶神找到了藏在角落裡,拿著小錘子思考著甚麼的明石。
“這位就是明石,和你一樣是維修艦,別看她個子比你還矮——”
正說著呢,女灶神立刻在周揚腳上踩了一腳。
周揚個子不算特別高,但他畢竟是個男人,女灶神呢,身高又只到他的胸口。
挺萌的身高差。
吸了一口涼氣,周揚把後半句話說完:
“——但她其實很靠譜的。”
“你這個人,不要隨便評價女孩子的身材啦,”女灶神輕輕哼了一聲,“我知道了,明天開始我會和企業說一聲的,白天我會來工房裡幫忙。”
事情就這麼敲定了。
臨到女灶神離開的時候,他還有點恍惚,約克城這是和女灶神做了甚麼思想工作,能讓她過來幹活?
好姐姐,真的是好姐姐。
周揚不知道的是,其實約克城只是和女灶神把事情挑明瞭而已:
“周就是個笨蛋,他很想找你幫忙,但是又怕你還在生氣,像個小男生一樣——就去看一看吧,你也是維修艦呀,女灶神,你明白那些工作對你的吸引力吧?”
不可能沒有吸引力的。
在戰陣上就能修復艦裝的金屬,怎麼想都太神奇了。
按照女灶神的這個性格,就是巴不得身邊的人都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但大家又是艦娘,在大海尚未安寧之前,戰鬥是可以一時逃避,但絕對沒辦法避免的。
那麼,在戰鬥到來之前,把一切後勤的工作都做好,在戰鬥的過程中,也要盡全力的支援,這就是維修人員的責任。
“我先替你答應他。”女灶神對約克城說:
“話說,怎麼會是你來問我的?”
不經意的反問,讓約克城悄然的流下幾滴汗水。
“哈哈,只是遇到了,聊起來……就這樣子了。”
“是嗎?”
也就是女灶神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深究,約克城自然也不好意思告訴她,幾個小時之前,她還把周揚抱在懷裡,以“姐姐”的身份和他睡在一塊兒。
嘛,那種感覺還不錯就是了。
………………
從女灶神加入之後,周揚晚上加班的時長明顯的就多了些。有時候他甚至白天去辦公室坐一會兒,然後立刻就來到了工房。
每次開工之前,幾個人都會聚在一起,開個小會,但實際上更像是周揚和女灶神在那裡單方面的吵架。
日常一些問題,周揚會毫不在意的對女灶神忍讓許多。
但在技術問題上,雙方都不願意退讓。
後勤大爹和後勤姐姐,自有他們的尊嚴底線。
“我覺得,不是材料的問題,而應該從根本上重新擬定思路……精英損管金屬,其實就是把我的技術,和明石的技術做了一個結合。”
“總是把它當做戰場上的應急物品來開發,只會是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的。應該進一步增加金屬的使用量。”
這是周揚的意見。
“我不同意這個看法,”女灶神說:
“損害管制,本來就是應急的技術,大修要等到返航之後。”
“‘神’的金屬中間蘊含的力量,可能超出了我們的預期,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吧?首先把它的力量徹底吃透如何,至於其他輔助材料,反而是其次的。”
“那我更不同意。”
總之,商量著商量著,周揚和女灶神之間是一點情面都不會講的,他倆也習慣這種交流模式,只不過物件從“企業號的維修”變成了“精英損管金屬的製作”。
“指揮官還是真是不嫌煩喵,”明石和夕張吐槽著:
“感覺大部分時間都在和女灶神小姐爭吵上了。”
“可能是一種情趣。”夕張聳聳肩,周揚和女灶神的往事,在港區已經不算甚麼秘密:
“真要算起來,指揮官和女灶神小姐認識的時間,可比我們早太多了。”
和滿腦子異想天開的明石不一樣,女灶神不懂得怎麼樣製作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不懂得怎麼樣幫周揚開發新武器,她就是專精於艦裝的修理方面的艦娘。
工作,就這樣一點點推進起來。
在日復一日的吵架中,兩人也在嘗試著妥協,終於,拉拉扯扯了接近一個星期,開工的時間已經到了。
“今天開始試著加大冶煉爐內的火力,大概要上調百分之二十的溫度。”在工作日誌上,周揚記了一筆:“這是女灶神的建議。”
抬起頭來,女灶神正在穿那套厚厚的防護服。
這套衣服她還是第一次穿,過於厚重的衣服穿起來怪麻煩的。
“我來幫你吧。”周揚說:
“夕張和明石也都是我幫忙穿的。”
“謝謝,”女灶神說:“我需要怎麼配合你呢,周?”
周揚抓抓頭髮:
“你站那不動就好。”
然後,他徑直的走到女灶神身後,把她抱了起來,託著她的雙臂,把她放在了防護服中。
女灶神立刻漲紅了臉,瞪了周揚一眼:
“你,你怎麼不提前說?再這樣做,我要用扳手丟你的。”
“丟我之前,先試著走兩步吧,小心摔倒。”周揚說,他拍了拍女灶神的肩膀:
“頭盔也要戴好,等等會非常非常熱。”
其實,在今天的工作裡,他的分工是最累的。
加大火力意味著要投入更多的燃料,由於“神”的合金難以冶煉,這就需要周揚一直在下面盯著溫度。
女灶神則站在腳手架上,掐著表的同時,盯著高大的冶煉爐。
具體的冶煉時間由夕張計算而出,待到這項工序完成,女灶神需要第一時間確認成果。
“第一次實驗,開始。”明石在外面舉著小旗子:“三二一,點火啦!”
結果當然是不出意料的失敗了,突然加高的溫度,讓爐子差點炸掉。
女灶神站在腳手架上,看著成果——某種黑乎乎的不明物質,心中不可避免的有些慌亂,原材料太珍貴了,由不得她不緊張。
但周揚的聲音也恰如其時的傳來:
“失敗了嗎?失敗的話,我們換夕張計算的第二個方案,調低溫度,重新來一次吧。”
女灶神看不見他的身影,但她心中知道,周揚這是在鼓勵她。
她放大了音量:
“那好,我們再來一次,加油。”
第二次實驗,開始。
第三次。
……
一整天加一整晚的時間,女灶神一直站在腳手架上,灼人的熱浪讓作為艦孃的她都不可避免的感受到一陣頭暈,怕熱的夕張,哪怕是站在遠處,都有些遭不住了。
見到成效,是在第八次試驗之後。
經過合適的時間與溫度,“神”的合金,從銀色變成了一種微微的藍色,正在趨於穩定,可女灶神臉上的笑意剛剛出現,那種藍色就消失了。
“這是失敗了嗎?”她在心中想。
“不,是成功了,初步成功。”
還在懵懵的狀態中,她就感覺有人抱住了她,是一直在底下控制火候的周揚。
他太開心了,雖然只有一瞬間的藍色熒光,但以前冶煉出來的永遠只有廢渣。
女灶神被他抱著在原地打轉,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
“那,那我們下一步是要抓緊時間,趁熱打鐵?”她問。
“不,我們先休息。”
很少聽見周揚笑的這麼開心,下意識間,就想抱著這位關係複雜的“老朋友”狠狠親上一口。
不出意料,只有兩個頭盔撞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