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約克城想起的,首先是周揚見到她的那個瞬間。
有疑惑,也有不解與意外,卻完全沒嫌棄當時撒酒瘋的她,那目光很純粹,就是從正常的妹夫的角度,在關心著她這個“姐姐”。
而且他的行為也很剋制,在肢體接觸方面,他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
扶著自己的時候,扶的是肩膀而非腰部;把背起來的時候,用的也是紳士手。
約克城便有一種感覺,周揚似是有意的避嫌,因為他是她的妹夫,而從女性,又或者艦孃的角度來說,約克城也並不屬於港區,這是對她的一種尊重。
她翻了個身,這次想起的是,是周揚被要求叫“姐姐”時,那有些困惑而為難的表情。
但他畢竟還是小聲的喊了一句。
只是在心中回想,約克城也能感受到當時自己聽到這個詞時喜悅的心情……那麼為甚麼會喜悅呢?她不太清楚。
唯一能夠想明白的是,這種喜悅,並不是因為企業而愛屋及烏。
“真是個不坦率的男人……果然,多大的男人都是小孩子呀,”約克城望著天花板,喃喃地說了一句:“甚麼時候再喊我一次姐姐呢……?”
真是想甚麼來甚麼,約克城才整理好心情不過半分鐘,門口就響起了頗有節奏的腳步聲。
聲音在她的房間門口止住,然後是:
“咚咚咚——”
“約克城,我是周揚,你在房間嗎?”
還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約克城於是整個人都愣住了,四肢僵硬著,一片難言的寂靜瞬間降臨,她幾乎可以聽到自己劇烈起來的心跳。
下意識間,她有些神志不清的回答道:
“不,我不在。”
門外面的周揚愣了一下,他沒搞懂約克城這是想做甚麼,一時間也被她帶進溝裡去了,抓抓頭髮,他問道:
“那約克城現在在哪,我想找她說說話。”
門內的約克城臉紅如血,她使勁的揪了一下被子,心中暗道:“我,我在說甚麼呀!”
周揚等了好久,也沒有等到她的回應。
是不是她覺得尷尬,不想見我?
這樣想著,周揚也沒再繼續糾纏,留下一句“好吧,我先走了。這些事情過段時間再說吧,抱歉。”之後,就離開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聲音由大變小,正如約克城本來激烈跳動的心臟也漸漸平息起來。
突然她一把掀開了被子,臉色有些焦急的拉開了房間門,周揚的背影已經在樓梯的拐角處,來不及再追上去,她喊道:
“等等,我就在這裡,不用過段時間了,就現在吧。”
………………
坐在房間裡,兩個人都很默契的沒有提之前的一系列事情。
周揚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手規規矩矩的擺在膝蓋上面,目不斜視。一隻白頭海雕正在他手邊的桌子上蹦躂,那是約克城的艦裝生物。
“它也叫死神,嗯,和企業的死神,算是不同時期的存在。”約克城說,她正在泡茶:
“我平時很少會把它放出來……它的性子,有些暴躁。”
死神又蹦躂了一下,對周揚露出好奇,又有些無辜的目光。
——分明就是主人怕尷尬而已,它是很少出現,可那是因為約克城自己的心態問題。
“你好。”周揚對死神招呼了一聲,伸出手來撫摸著它的鷹羽。
死神頗為享受在周揚手邊蹭了蹭,可下一秒它振翅起來,順著吹拂進涼爽海風的窗戶飛了出去,看起來沒有一點兒想當電燈泡的意思。
艦裝生物,也是有自己的眼力見的。
“它自己飛出去了。”周揚對著約克城說。
“也,也好。”把熱氣騰騰的茶杯放在周揚的手邊,約克城的目光有些飄忽,雙手交叉著放在膝蓋上,略微的側過頭,不與他目光相交。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揚又默默地把它放了下去,然後心想:
受不了了。真的好燙。
這麼熱的天氣泡這種茶,約克城到底有多緊張?
而約克城也在想,他是看不見茶杯上面飄出來的水蒸氣嗎……那都和沸水差不多了呀,周揚到底有多緊張?
完全沒有過多的言辭,但是極限拉扯已經開始。
兩個人時而悄悄看對方一眼,又迅速的把目光挪開,身體也頗為不安的做著各種小動作:
約克城撩撩頭髮,周揚扯扯衣領,最終還是後者想了起來,他是來主動的,應該由他先開口才對啊,於是他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道:
“關於我們昨天發生的那些事——”
“忘掉吧,就當做沒發生過怎麼樣?”不等他說完,約克城就立刻接了話,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用,她就是在逃避著,不想去面對昨天晚上那過分親暱的一切。
周揚還沒說完的話,硬生生的被她堵了回去。
伸出手,他拿起桌子上的那杯茶,似是完全感覺不到燙一樣,表情有些苦惱,然後將它一飲而盡:
“可我要是不想忘呢?”
“……說真的,我的心情很複雜,你知道,從我有意識與記憶開始,在漫長的生命裡,我身邊都只有我一個人。我也從來沒叫過任何人姐姐。”
“我本來以為,我會相當抗拒這樣的行為,但是,面對你,真的當我喊出口那個詞之後,我卻感覺不到甚麼抗拒。”
約克城完全訝然了,她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周揚會說出這樣的一番話。
根據企業的描述,以及她自己的一些觀察,眼前的年輕男子,應當是那種性格有些悶,但是意外穩重且靠譜的那型別。
除了必要的言語,向來安安靜靜的,就算聊天也是,一般是話題的發起方都不是他。
所以,妹夫他,怎麼會這麼坦率呢?
周揚繼續說:
“‘姐姐’這兩個字,好像有魔力一樣,它讓我有種奇怪的安心感,我來這裡也是為了告訴你——”
他有些遲疑的看著約克城:
“我想再叫你一聲姐姐,可以嗎?”
“砰——”的一聲,約克城的臉上炸起了一片紅雲,周揚自己可能沒意識到,她卻絕不會不懂。
這種話,從周揚的這樣的男人口中說出來,只有兩種可能性:
一:即便性格強勢,但在他內心的深處,卻仍然渴望著親情與來自長輩的關愛。
二:他在表白。
霎時間,約克城完全搞不清楚這份可能性應該歸屬到哪一邊,她連忙扭過頭去,揉了揉臉蛋,咬著嘴唇,心中湧起一種暖暖的熱流:
……真是拿他沒辦法啊。
倏然,約克城站了起來,她快速的跑出了門。周揚有些失落,他以為自己的主動換來的是約克城的拒絕,可不到半分鐘她就匆匆的跑了回來。
“我去大黃蜂的床底下翻了翻,那孩子,果然在下面藏了酒。”約克城說,她把手中的瓶子對著周揚晃了一晃。
“多的你不要問,只是我覺得,這樣子可能會更合適一些……”這樣說著,約克城把大黃蜂的酒給起開,倒在杯子裡,一飲而盡。
不多不少,正好四分之一瓶。
足以讓她保持部分清醒,又藉著醉酒的狀態同樣變得坦率。
前後不過五秒鐘,支支吾吾目光閃躲的約克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嬌俏笑意的她。
搖搖晃晃的走過來,她一把把周揚給逮住,嘴角浮起笑意,同時撫摸著他的臉蛋:
“呀,呀,真是的,小男生就這麼想要姐姐寵愛嗎?”
“呵呵,姐姐現在就在你身邊哦,快,叫一聲讓姐姐聽聽,姐姐開心了,說不定會給你一些獎勵哦?”
周揚有點繃不住,他可以想象出來,在白鷹的時候,進入這狀態的約克城,到底給企業大黃蜂她們帶來了多少困擾。
但他的臉上還是浮現出笑意,小聲地說:
“姐姐。”
“真乖,”約克城咯咯的笑著,把一頭銀髮撂到腦後,輕輕的摟住了周揚,臉頰上浮現著酒後的紅暈,手也開始不老實起來:
“那麼,就讓姐姐聽聽,你是想要姐姐的寵愛呢,還是想對姐姐表白呢?——又或者,兩者皆有?”
不算濃重的酒氣混合著約克城身上的香味,全部呼到了周揚的臉上,她的距離就是如此的近,以至於周揚甚至能感受到她臉頰上的溫度。
“我也不明白。”周揚說:“我就是想,和你說說話。”
“沒事哦,”約克城說,她的眉眼間寫滿了溫柔,和昨天晚上如出一轍的把周揚按在了胸口上。
即便隔著布料,壯觀且飽滿的果實,還是讓周揚有點呼吸困難:
“不明白也可以,那就在姐姐的懷裡撒嬌吧,姐姐我呀,會疼愛你的,畢竟你可是姐姐的弟弟嘛。”
突然她又驚呼了一聲:
“你怎麼趁姐姐不注意吃姐姐豆腐呢,小流氓……就這麼喜歡胸部呀?也對哦,企業那孩子和姐姐比起來,顯得太貧弱了呢~”
由著約克城怎麼說了,周揚其實啥也沒幹,一直都是約克城自顧自的在把他往胸口裡面按。
好不容易才逃離洗面奶,進入了醉酒的狀態的約克城,不僅聲調變的嬌俏,就連話量也是平時的十倍:
“如果有苦惱的話,也可以對姐姐講,姐姐知道你很厲害,很努力,也很辛苦——但是再厲害的人,也是會有苦惱的吧?”
“快一點,全部告訴姐姐,看姐姐怎麼樣把你慣壞掉~”
周揚頭一次的露出了有些抗拒的神色,他到底還是不習慣被這樣子寵溺,曾經武藏與信濃和他一起在夢中走了一趟,可即便是在那個時候,武藏也沒有做到像約克城這樣。
當然,客觀上講,武藏也是約克城這型別的艦娘,她具備著同樣的溫柔與穩重,可發生的一系列事情,讓她沒有立場,對周揚表現出作為“姐姐”的氣質。
放眼當下,如果能有一個人能讓周揚傾訴心中的苦惱,那麼,最合適的,就是還沒有加入港區,偏又讓他喊出了“姐姐”二字的約克城。
終於,在約克城嬌俏的眼神逼迫下,周揚慢慢的開了口:
“苦惱,是有一些吧。”
“嗯,那,姐姐可以讓你傾訴哦?”約克城立刻說,不僅如此,她還翻了個身,用更舒服的姿勢把周揚摟在懷裡。
“都是,很雜亂的的事情。”
一開始,周揚的傾訴並不如何順利,因為他真的有苦惱之處,卻因為隱藏性格太強勢的原因,完全不懂得怎麼樣言說苦惱。
不順利也沒關係,約克城姐姐就是這麼有耐心。
漸漸的,他的表達也流暢了起來。
“關於人際交往,姐姐,和我確定了戀人關係的人有很多……你知道的,企業她,並不是唯一一個。”
“可是企業她很幸福呀,”約克城笑著說:
“那孩子以前總是一幅有些孤單的樣子嗯……你覺得,你能夠讓企業幸福,也讓大家都幸福嗎?”
“我所做的一切,正是為了這個目標。”周揚回答道:
“因為我喜歡大家。關於這一點,我不會隱瞞的。”
“那就不要在意這些,喜歡誰的心情是攔不住的哦。”
“再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哦,其實姐姐不喝酒的話,臉皮也是很薄的型別呢——所以,某個人如果喜歡姐姐,是不是也該主動一些呢?”
被約克城調戲了一會兒,周揚又談起了工作:
“我已經很有耐心了,可是依舊一點進展都沒有,尤其是關於精英損管金屬——受不了了,我恨不得一拳把地球打爆……”
“那你為甚麼不去找女灶神呢,”約克城輕輕哼了一聲,捏了捏周揚的臉蛋:
“她就是維修艦,肯定會有所幫助的吧?”
“這就是我苦惱的另一個點了,”嘆了口氣,周揚的目光往回縮了縮:
“其實我挺想和女灶神搞好關係的,可是毫無頭緒……不過她現在見到我已經不拿扳手扔我了,我覺得還是有些改善的——吧?”
約克城被周揚這幅吃癟的樣子給逗得花枝亂顫:
“啊啊,我懂,你這個不坦率的小孩,姐姐會出馬的,不過,那得等到姐姐酒醒了再說呢——”
房間裡漸漸安靜了下來。
約克城說完這一句話,真的伸了個懶腰,再周揚抱在懷裡,呼吸均勻的睡著了,嘴裡面還喃喃著說:
“昨天一晚上沒有睡的話,就在姐姐的懷裡面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