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著艦裝內部伸出手，還未等他繞過那些複雜的組合件，觸碰到龍骨的位置，周揚立刻便感覺到一陣寒冷。
宛若掉進了萬米的深海極淵，若有若無的潮溼氣息將他的手環繞。
“鏽蝕好嚴重喵……不僅僅是龍骨，其他地方也是這樣，天城的艦裝內部，有些不忍直視喵……真可怕，喵。”
明石感嘆了一句，隨後，她拉住周揚的衣服袖子，說道：
“暫時不要碰龍骨喵，先修補艦裝其它的部位，龍骨留到最後喵。”
這隻貓娘有些乍乍呼呼的，一會兒說好可怕，一會兒又格外的冷靜，她轉過身去，背對著周揚翻找了一會兒，然後遞給他一柄小刷子：
“鏘鏘鏘，就是這個喵！”
“要怎麼用？”周揚問道。
“除了龍骨之外的地方，全部刷一遍，這是鋼刷，所以你用力的時候，必須要穩定才行喵。”明石給周揚解釋道：
“本來是想做成噴槍那樣的樣子的，可是時間完全不夠……喵。”
為了造出這柄小刷子，明石將赤城提供的海獸合金給消耗了整整一半——大部分是無意義的損耗掉了，這畢竟是她第一次嘗試著做出這樣的東西來。
至於另一半的合金，則被明石鼓搗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液體，同樣因為趕工，而產生了大量的無意義損耗，不過明石目前很有信心，等到下次她再次嘗試，絕對能把兩樣材料都控制在一個消耗合理的程度。
明石又給周揚遞過來一個小木碗，裡面盛著修補用粉末，使用的方法，就是將刷子蘸上去，然後在艦裝上全方位無死角的塗抹。
它的作用，是徹底的修復艦孃的艦裝，連同那些戰鬥後的多餘痕跡——比如鋼鐵疲勞的部位，也一同修復掉。
周揚皺了皺眉，擺在他面前的是個艱鉅的任務：
“必須是一點多餘的顫抖都不能有，對嗎？你造出來東西真複雜。”
明石搖搖頭：
“不是的喵，如果是赤城，或者明石自己，那麼隨便刷刷就行，可是天城不一樣喵，她的艦裝內部絕對經不起一丁點折騰喵，總之你快點喵，時間不能浪費喵。”
一邊催促著周揚幹活，她自己也挽了挽袖子，開始用自己的其他工具，為天城卸下來的裝甲與主炮做保養——用通俗的話講，就是刷甲板。
也就是天城如今是以艦孃的模樣出現，若是完整的戰艦，刷甲板這個活計能讓人累到翻白眼。
深吸了一口氣，周揚將那柄刷子拿起來，他回想起自己以前在企業號上的歲月，每次做艦體定檢的時候，周揚總是格外積極，他一個人差不多能夠包攬四分之一的活計。
世事難料，八十多年之後，現在他正在照顧的“艦船”，卻是曾經差點兒變成了“敵人”的天城。
就這樣，周揚的手平緩的向前伸出，慢慢地刷起艦裝的內部，他必須集中全部的精神來控制力度，確保自己的雙手不會顫抖。
他像是一臺最精密的機器般工作，眼睛停下的眨動，心率逐漸降低，連呼吸也暫時停止了下來，只為確保絕對的無差錯。
隨著刷面一點點的活動，艦裝內部被它接觸的地方，那些鏽跡在一點點消逝，如同一陣青煙般消逝著——
龍骨再次傳遞出一種寒氣，似乎在抗拒著周揚的修補工作，但周揚沒有搭理它，而是忍著不適，盡全力的繼續刷下去。
起效果了，周揚聽見明石驚喜的叫起來：“天城的樣子在變好喵！她的眉頭已經舒緩了許多，臉上有了血色喵！”
“你那邊怎麼樣？”趁著重新蘸刷子的功夫，周揚回頭望了望，明石正坐在地上，抹著頭上的汗，她的工作本就簡單許多，只見，被拆卸下來的裝甲片與主炮，幾乎煥然一新。
她甚至還有閒工夫，去把那面小傘也清理了一遍。
“明石這邊完成了喵，艦裝內部處理完之後，記得外面也要處理喵。至於龍骨的話，明石會幫你盯著的，它是最後要修補的地方喵。”
周揚點點頭，他的工作還剩下四分之一左右，應該很快能完成，於是順口問道：
“外面是指哪些地方，拆下來的裝甲片嗎？怎麼，你不是都已經維護過了？”
明石很是沉默了一會兒，喵喵了幾聲，若是周揚這會兒轉過頭去，一定能發現這傢伙的眼神飄忽不定，許久，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明石慢慢地說：
“就是身體上的部分喵……嚴格來說，身體也要抹上那種修復用的液體，這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喵……”
周揚的心臟劇烈地一跳，好在這個震顫的感覺只出現了零點一秒，他立刻穩定了心神。
黑著一張臉，周揚耐心的完成了最後的工作。天城的呼吸變得均勻起來，她臉上的痛苦神情正在慢慢消失。
然後他回過身子，盯著眼前這隻綠色的貓娘，她裝傻似的吹起口哨來，被周揚拎起衣領，提到眼前：
“甚麼意思，詳細解釋一下。”
“就，就是字面意思喵——你應該用鋼刷，或者用手也行，蘸上那種液體，然後幫天城塗滿全身喵——喵喵喵！不要用這種可怕的眼神看著我喵！”
周揚把她丟下來，邁步走向門外：“我去找赤城。”
明石卻搶先一步攔在他的面前，張開雙臂，翹起尾巴，表情非常嚴肅：
“不和你開玩笑了喵，現在外界的打擾越少越好，這是為了救她喵！這個工作換做明石和赤城是做不了的喵，你以為只是用澀澀的魔掌幹壞事喵？絕對不是喵！力度同樣不能有變化，手不能抖，那是絕對的喵！”
周揚愣了會，他不是處男，也並非沒有經歷過比明石描述中的play更那啥的事情，但就是本能的覺得，這實在不合適。
就好像武俠小說中的俠客，他偶遇了一位少女，結果劇情這樣那樣的發展，少女便莫名其妙的中了奇怪的毒，需要俠客做出一點犧牲才能解掉——
可是俠客心中惆悵，並非他不喜歡漂亮的姑娘，而是姑娘你先聽我說，實在是我倆剛認識，話都沒怎麼說上。
還能怎麼辦呢，周揚蹲下來摸了摸額頭。
“我來就是了，但是這件事情必須保密。”
明石點頭如搗蒜，把他往天城的方向推了推。
保密，指的是對赤城她們保密，周揚打算等天城身體恢復，會主動找她說起今天的經歷。
到時候，讓他道歉也好，還是做別的也罷，天城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正如武俠小說中的俠客，他做事情便習慣性的磊落與坦蕩，這種事情他絕不會瞞著當事人。
想來，只有小說裡，才會出現雙方因為這種奇怪的事情而結緣，最後愛上彼此的情節吧……
下定了決心，周揚開始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有些粗糙的手掌在天城的身體上勻速的滑過，那些透明的液體每多抹一點，天城的氣色便更好一分。
那位俠客緩步漫行於高山幽谷之際，彷彿隨手便可以觸控到遙遠的紅日，山間的小溪，還有灌木從與葟竹。
該碰的地方，不該碰的地方全都……也只能這樣形容了。
結果明石還是捂住了眼睛，她的理由是害羞。
而天城，則微微的喘起氣來，臉色有些潮紅，不知道她在夢中夢見了甚麼。
“好了沒有喵？”明石問道。
“好了。”周揚慢慢地說，他拿出毛巾擦了擦手，有那麼一個瞬間，他感受到了天城的心跳，很穩定，完全不像是被病痛折磨的模樣。
“那我們開始處理龍骨了喵……建造戰艦的第一個步驟，就是鋪設龍骨，也是最重要的步驟喵……”
兩人在天城的艦裝旁邊觀察起來，它從中間折斷，以一種怪異的姿勢連線在一起，好多次周揚用刷子從它旁邊繞過，那種冰冷的感覺便更加強烈。
“明石想想，總之，先給它刷上一層修復液試試喵？剩下的存量，應該剛好可以刷完喵？”
周揚點點頭：“也好。”
他取出小刷，蘸上最後一點點修復液，慢慢的刷在了龍骨之上。
也就是這時候，異變陡生。
一股極度兇戾與瘋狂的氣息，突然從龍骨之上逸散而出，氣息之強大，幾乎凝聚成了深黑色的實體。
明石嚇地跳了起來，喵喵叫著躲在周揚的身後：
“是……是甚麼，是甚麼東西喵？”
“我猜的話，這就是天城的病源，她上次去神島，一定碰到了甚麼東西……”
話音未落，那股氣息猛然間撲向周揚，周揚一把推開明石，就地一滾，避開攻擊的同時順手抓起一柄扳手，與它對峙著。
它似乎很是忌憚周揚，因為此時，他的眼神冰冷，臉色陰沉，明明是隻是握著扳手，卻彷彿手握著世界上最強大的武器般，毫不畏懼。
“砸，砸了它喵！”明石尖叫起來，“這是荒魂的氣息喵！”
周揚輕輕點頭，荒魂啊——那事情就說得通了，在第一次遇見大鳳的時候，赤城就給他解釋過，所謂荒魂，是海獸狂暴的源頭。
所以天城，上次去神島，是撞見了甚麼強大的海獸？
但既是如此，為甚麼武藏她們沒有發覺，赤城聽見的那句“真正的正神在復甦”又是甚麼意思？她們想做甚麼？
“砸了它，會怎麼樣。”一邊與它對峙，周揚還是謹慎地先問了問明石。
“砸，砸了之後，那樣的話龍骨也會折斷喵……”
“你在說甚麼傻話，那天城怎麼辦？”
“也，也是喵……既然這樣，那就準備好替換的龍骨……”明石的身體顫抖不停，但她還是飛速的想著應對的方法：
“三分鐘喵，你砸了它之後，大概有三分鐘的時間來完成替換龍骨的工作，但是龍骨甚麼的明石怎麼可能會做喵！就算明石會做，也沒有合適的材料喵！——喵喵喵！要，要不我們一起逃掉喵！”
懶得聽這隻貓在過於緊張的情況下說些胡話了，周揚用胳膊肘推了推她：
“昨天就和你說了，我整理了出了重要的圖紙，關於龍骨的部分，放在房間裡的桌案上，結果你沒看，至於材料——”
說到這裡，周揚頓了頓：
“至於材料，也是那間房，在我的包裹裡，有一塊質量很高的海獸合金……”
“去試一試吧，明石，我想辦法解決它，至於你，是時候發揮你作為維修艦的力量了。”
明石連連點頭，跌跌撞撞的衝出門外，她拼命的邁著小短腿，中途這動靜驚擾到了憂心忡忡的赤城，她還沒來得及問甚麼，就被明石瞪了一眼：
“不許去那間房，周揚在做很重要的事情！天城的情況也不能被打擾！至於赤城，你跟我過來幫忙喵！”
她也是豁出去了，放在平時，明石哪有這樣的勇氣和赤城這樣大聲說話。
此時此刻，房間內，那道氣息愈發膨脹，天城原本舒緩下來的面容，再一次變得痛苦，周揚立刻知曉，如果放任它繼續活動，那麼天城絕對凶多吉少。
一個閃身，周揚已移動到了那氣息的面前，既然如此，那就戰鬥吧……哪怕，我只是握著扳手。
已知，更換龍骨的時間，只有三分鐘。
已知，天城的本來轉好的身體狀況，正急轉直下。
已知，明石不知道多久才能製造出龍骨……她畢竟是第一次做這種工作，可以預想的是，時間絕對會很長。
所以，這樣的戰鬥，周揚就宛如在刀尖上跳舞，他需要完美的把控著戰鬥的節奏，需要卡在明石製作完畢，而天城尚且撐得住的時機，將他的敵人徹底砸爛。
累，疲勞，周揚在心中數著時間，那些氣息將他纏繞，如同步入火淵與冰川般的痛感一陣陣襲來。
即便是氣息，也這樣的強大？
但是，無所謂的，周揚只是同它繼續纏鬥，不停地纏鬥。
他抑制不住的怒喝起來，揮舞著扳手，解刀——以及一切他能隨手抓過的工具，一點點的削弱著對方的力量。
漸漸的，周揚突然感受到一種睏意，從昨天開始便高度集中的精神，讓他這樣的鐵人都有些支撐不下去。
好在，在身體徹底撐不住之前，周揚做到了這一切。
一拳砸出去，將著那道實體般的狂暴氣息，連同著被它纏繞著的龍骨一併砸碎，它的反撲則讓周揚悶哼一聲，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鮮血來。
胸口彷彿有火焰在燒。
意識在消散，周揚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縈繞：
“完成了喵！完成了喵！”
“開始更換龍骨喵！”
“累死，累死我了喵……”
“天…大…！您…終於…醒…喵…”
之後，便是一片黑暗。
在這片黑暗中，周揚獨自一人行走著，他思考著剛剛的對手：
絕對兇戾，絕對憤怒，作為氣息，它只有著最簡單的戰鬥本能，但饒是如此，也足夠棘手。
但更大的對手其實是他自己才對，若是不顧及天城的情況，周揚大可以去隔壁取來雪走，再一刀斬了它。
與此同時，天城的身上，隨著艦裝的龍骨更換完成，突然出現了一道微光……它們吸引著那些散落的裝甲片，還有主炮，重新組合到天城的艦裝之上。
一對狐狸耳朵，九條狐狸尾巴，伴隨著微光而出現，由虛化實的幻影出現在天城不著片縷的身體上，最終變成了暗紅色的和服。
她的艦裝重構完成了。
黑髮披散而下，天城睜開眼睛，她看了一眼明石，綠髮的貓娘之前還趁著她睡覺直接“天城，天城”的叫，可是她醒過來之後，還是規規矩矩的鞠躬：
“天城大人……您醒了，喵。”
天城對著她笑了笑，摸了摸明石的頭髮，但並未停留，而是一直走到周揚倒下的位置，跪坐在他的身邊。
她沒有顧忌周揚被血痕沾滿的臉龐，眼神突然變得溫柔了起來。
捧起周揚的頭，天城讓他枕在自己的膝蓋上，眉毛耷拉下來，眼神中滿是溫柔：
“謝謝你呀…不認識的人類，你做的事情，其實天城，都感覺的到，真的……真的，很謝謝你……”
她輕輕地撫摸著周揚的頭髮，俯下身子，拿額頭在周揚的額頭上頂了頂，於是，周揚咳嗽起來。
很是費力的睜開眼睛，只見得眼前出現了一位端莊的狐娘，栗色的頭髮，羅蘭紫的眼睛，有些嬌弱的表情，還聞到了她身上的好聞味道。
“我累了。”周揚說。
“需要請醫生來。你受傷了。”
“我不需要醫生，我現在只想睡覺。”周揚閉上眼睛，他皺了皺眉。
天城愣了愣，溫柔的神色被疑惑取代，隨即她就釋然了，輕輕點頭：“那，請睡在天城的膝蓋上吧。”
沒再說甚麼，周揚的呼吸漸漸均勻起來。
明石早就找了個機會開溜，她的本能告訴她，再待下去一定會撞到不妙的事情。
畢竟，赤城大人好像還守在外面呢。
事實也正是這樣，赤城本就急不可耐地候在門外，天城的聲音響起之後，她便徑直的走了進去，看著天城撫摸著周揚的臉龐，露出一如既往的溫柔表情。
倏然，兩行眼淚從赤城的臉上滑落。
之後赤城又轉頭看向周揚的方向，見他衣衫破爛，臉上帶傷，即便在睡夢中，表情也不太安詳。
能享受天城姐的膝枕，換做平時，赤城肯定會嫉妒的。
可是這次她卻並沒有產生這種情緒，而是走到天城的身邊跪坐，第一次，她對周揚的，似乎產生了一種額外的感情。
感激？又或者，別的甚麼？
說不清楚，赤城搖搖頭，她俯下身子，輕輕地抱了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