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半空到水面,中間的距離周揚已經無法估算,但他並未不如何緊張,也不曾有過惶恐的情緒。
放鬆呼吸,讓身體中的肌肉從應戰狀態放鬆下來,同時全力伸展著身體,依靠空氣的阻力來減緩下落的速度。
他敢於隨著“鰭虎”一起飛往天空的原因,首先是不想放跑它,這種高階別的海獸都是會記仇的,讓它逃掉絕對後患無窮。
其次,便是周揚心中知道,他有人可以託付著後背。
東煌的艦娘,一定能夠接住……或者用其他辦法讓他從空中掉落,而不受到甚麼嚴重的傷害——雖說以周揚的體質,徑直掉落也不一定會出甚麼事就是了。
可是“鰭虎”不行,拼死一搏求個魚死網破便是它最後的瘋狂。
海獸成長的途徑,便是吞噬同類,哪怕它與那條同樣長著鋼鐵翅翼的大蛇結盟,它也不會完全信任它。
“周揚!你背對著我,我會接住你的!”
身下傳來遠遠的呼喚,是定安的聲音,隔著漫長的距離,周揚對她點了點頭,然後將手中的短刀丟掉——這東西還是他臨行之前拿特殊合金打造的,依靠它,才能斬斷“鰭虎”的身軀。
拿在手裡迎接定安的懷抱,說不定會傷到她。
運輸艦姑娘穩穩的站在水面上,微微下蹲,手臂張開。
她還裹著那件可笑的白床單……這還是周揚當初抱著她從燃燒的樓中跳出時,順手為她裹在身上的,沒想到只是幾個小時的時間,兩人間便發生了一次攻守易位。
“不要說話!閉上眼睛!”
定安向著他大喊,剩下的艦娘們則圍在她身體周圍的不遠處,周揚看見了濱江與逸仙臉上的焦急神色,也看見了一頭短髮的鎮海。
他有些想開口說些甚麼,但此時說話絕不是甚麼好的選擇。
定安與他的距離越來越近,她開始根據周揚落下的位置調整自己的姿態。
終於,如同天邊落下的彗星般,周揚直直的撞在了定安的身上。
很軟……這是他的第一個想法。
“噗通!”
巨大的水浪狂卷著向著四周而去,散落的水花如同一場暴雨,定安感覺胸前巨震,那兩團軟肉真的起到了關鍵作用。
她在接觸一瞬間,可能只有零點一秒,便收起了艦裝的航行足,因此被周揚的下落力量一起帶往了江水之中。
一道旋渦出現,將他們兩人捲入其中,而那條白色的床單,也早就被水流捲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周揚此時尚且清醒,他感覺自己身邊都被水流環繞,隨之而來的,就是一種溫暖的觸感……尤其是頭部,不用感覺,就是被定安的艦橋包圍著。
倘若周揚在以前的世界經常上網,或者長島這種滿腦子顏色內容的死宅女在場,一定會知道,這,便是傳說中的洗面奶。
並且是最高規格的那種。
因為定安的艦橋,只能用壯觀兩個字來形容……軟膩,白嫩,而且非常具有彈性。
此時的定安已經一絲不掛,承受著衝擊力的同時,心中只有唯一的想法:
絕對不會放手。
她拼命的抱住周揚,兩人繼續往著水底墜落,胸前不太舒服,有種悶悶的感覺,但那些在此時根本不重要。
終於,兩人的速度減緩了下來,定安的意識在漸漸的喪失,但她還是沒有鬆手。
水面上咕咚咕咚冒著泡泡,東煌的艦娘們一起圍上來,彼此對視,又無奈的搖搖頭。
水底這麼昏暗,而且藉著夜色,誰能看得清下面發生了甚麼事情……?
該不會,兩個人已經觸到江底了吧?
還好,其實並沒有觸到,周揚與定安,在深水之中漂浮。
定安已經徹底失去意識了。
他倆之間又換了個姿勢,是周揚抱著她往上游去。
突然間,周揚覺得有些不對勁,定安現在連一件遮羞的衣服都沒有,怎麼能就這樣上去,思考了一會兒,他把自己的上衣扒下來,嘗試著給她套上。
夜色與江水讓周揚的感覺變得很不清晰,他只能勉強看見一點點,只好靠著觸覺,也就是摸索起來。
這裡是定安的臉蛋,這裡是她的艦橋……這裡是她的小腹,這裡是——壞了,怎麼摸到這裡來了,趕緊挪開手。
很是費了一番手腳與精神,周揚好不容易把自己的上衣為定安穿上,至於下半身也能勉強遮蓋住。
他垂直的向上遊動,衝破水流的阻礙,向著江面上伸出手。
濱江與逸仙立刻拉住了他,藉著這種力量,周揚一躍而出。
“我沒事,”看著四周那一道道飽含著擔憂與喜悅的目光,周揚說,“定安昏迷了,應該也沒有大礙。”
今夜的緊張,隨著這句話,終於正式的宣告結束。
短短的兩三個小時,卻彷彿比一整個月都要漫長。
尤其是海獸向著小樓發動炮擊,大家提前撤離的那幾分鐘。這殘酷的畫面,此時依舊在東煌的少女們心中不斷重複著……
“等等,定安怎麼穿著你的衣服,還穿反了?”濱江突然問。
周揚低下頭來一看,還真是。
“她身上的那一件床單被水流沖走了,我只能這樣。”
“呵呵。”濱江威脅式的看了周揚一眼。
說起來,今晚本來是屬於她的回合,下午她才江面的小舟上核周揚沒羞沒躁了好一會兒,結果今晚卻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打擾。
“我會記住這一天。”濱江繼續說,這句話別有深意。
“我也一樣。”
“是的,這一天,我絕不會忘記。”
“那個……我也想這樣說。”
濱江愣愣的回頭,看著表情格外複雜,還帶著一絲悲傷的姐妹們,這才後知後覺。
家園,已然不在。
靜水之畔,也不再安寧。
誰知道以後會不會有其他的海獸順著江河來尋找她們呢?
“誰能幫我接一下定安,”周揚突然說,打破了這片難言的沉默,“我……感覺有些脫力。”
“我來就好。”鎮海連忙走上前,她撩了撩短髮,輕手輕腳的把定安接過去,同時用身體替她遮擋,以免讓身後的少女們看了,會覺得害臊。
“你的頭髮怎麼了?”周揚問。
鎮海原本的頭髮很長,一直垂到腰際,如今變成了與她妹妹華甲一般的短髮。
“為了算計另外一隻海獸,所以做出了必要的犧牲咯。”鎮海笑著說。
而後,她又湊上來,嘴唇微動,無聲的說:
“怎麼,不喜歡嗎?只是頭髮,想長出來的話,也用不了多久,艦娘是很唯心的。”
“沒有,”周揚看著鎮海的雙眼,點點頭,同樣用唇語回答道:
“很漂亮。”
鎮海笑了起來。
…………
定安醒過來的時候,天邊已經出現了一抹魚肚白。
朦朧中帶著幾分壯美的晨曦,在天的那邊浮現,燃燒著的夜晚終於過去,取而代之的,則是全新的一天。
逸仙與寧海平海三人,在小樓的廢墟上找了找,意外的發現做飯用的鍋碗瓢盆並未全部損壞。
食材倒是全部被炮火糟蹋了,不過不要緊,她們在山間的空地上有一塊菜園,江中也可以抓魚。
把炊具洗過之後,她們開始煮起湯來。
“民以食為天,大家累了一晚上,喝些湯,歇息一下,可是很有必要的。”逸仙說。
東煌的少女們坐在廢墟邊上,姐妹艦們彼此依靠著休息,打盹,或是共同捧著一碗熱湯,吹一吹,然後催促著對方喝下。
周揚也在和濱江喝著酒,兩人抱著小壇一起吹。這酒是她從樓前的樹下挖出來的,奇蹟般的沒有被炮火波及。
“這種酒呢,叫做女兒紅。”濱江說。
“我知道,東煌的傳統名酒。”
“是的,在院子的樹下埋了很多年後,等到女兒出嫁的那一天,孃家便會把它挖出來,作為陪嫁的賀禮。”
戰鬥之後的疲憊早已湧了上來,因此,周揚並沒有聽明白濱江的話中話:
“……你當年埋這個做甚麼?”
濱江一愣,臉色通紅,立刻給他來了一肘:
“我當時覺得好玩而已……話說,你要不再想想?”
不多時,他笑了起來:
“明白了,我會去準備的。”
“準備,準備甚麼啊?”濱江開始不懂裝懂,嘻嘻哈哈與他鬧起來。
很奇怪,周揚本以為家園被毀後,氣氛本不該這麼輕鬆,但是東煌的艦娘們,似乎並未持續消沉,起碼在這晨曦下,她們已經調整好了心態。
思考了一會兒,周揚終於把這句話問了出來:
“那,濱江,大家是準備再找個江河邊上生活嗎?”
這次卻並不是濱江回答他,鎮海在不知何時坐在了他的身邊,三個人一起盤膝,坐在地面上。
“當然不。”鎮海說。
她望著遠處的江河,像是要把這生活了十數年的地方,牢牢的記在心裡。
“我與逸仙聊過了,剛剛我人不在這邊,也是去問了其他姐妹的們的意見。”
然後,鎮海又轉過頭,看著周揚:
“避世已經成為了不可能的事情,今日的仇恨我們不會忘記……東煌的大家,將會前往海邊,戰鬥,並且生活下去,直到真正安寧的那一天到來。”
鎮海露出一個堅定而溫柔的笑意,在不遠處為大家操持著的早飯的逸仙,臉上也是同樣的神色。
“聽說南海的景色很美,能帶我們去看看嗎,周揚?”
她的目光如星,臉色則如同本不該在此時節開放的……嬌豔的花兒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