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江一直陪著周揚練習到了傍晚,磅礴的火燒雲在天邊浮現。
演武場上的兩人,他們的影子隨著斜陽,被拉得如同兩條漆黑的直線。
次日,繼續如此,只是濱江開始教導周揚使用其他武器的用法。
而每當練習完畢,兩人都會坐下,周揚在整理著思緒,消化著新學到的技巧與戰鬥手段,而濱江卻只是坐著。
她披著那件毛領的大氅,捧著臉蛋,叼著一枚草葉。
偶爾,會偷偷的扭過視線,在周揚的身上停留,在被他發現之前,又會迅速的挪開。
時間,便在如此的往復中悄然過去。
十多天以來,演武場幾乎完全成為了兩個人的天地,無論是肇和應瑞,還是海天海圻……又或者是最喜歡練功的寧海與平海,都會有意無意的避開她們。
免得被濱江教訓。
一週之後,夕陽西下,炊煙從東煌小樓的頂端冒出來,融入到江畔已漸漸生出的夜霧中,化為難分辨的一體。
“哇,好婆媽的兩個人,樣衰,實在是太樣衰了……”長春從演武場旁邊走過,她幾乎天天都看著他們如此相處,於是情不自禁的評價了一句。
結結實實的捱了鞍山一記手刀:
“小孩子哪來那麼多心思,瞎說。”
長春抱著頭,委屈道:
“我複述一下漫畫的臺詞而已嘛…而且長春哪裡是小孩,長春已經是少女了。”
鞍山把她揪起來:
“反正是大人的事情,你少說一些。”
“哦……知道了。”
再看周揚與濱江那邊,兩人最後討論了一會兒,也一起往小樓走去。
濱江這一週過的很開心,白天的時間裡,她能一直和周揚相處,即便沒有辦法完全對他表達心中的愛意,這樣也足夠了。
只是相處,便能夠開心。
只是一起坐下,便能夠感受到他的存在……以及自己心中的悅動的平靜與喜悅。
“今晚吃甚麼來著?”濱江笑著問。
“你又想喝酒了嗎,不行的。”周揚說。
“沒事,陪我少喝一點嘛,”濱江摟著周揚的肩膀,擠眉弄眼道:“你晚上要去找逸仙談戀愛嘛……放心,兄弟不會灌你太多的。”
周揚卻是搖頭:
“不是。”
她並沒有搞清楚這句話的意思,只好歪了歪頭,又聳聳肩。
飯菜一如既往的豐盛,濱江很開心的大快朵頤,周揚不和她喝酒,她一個人喝也沒意思,於是決定吃完了歇會兒,就去睡覺。
平靜安穩的日常生活,它的走向,便是從這裡發生改變的。
“我吃飽啦!”濱江說,“你們有人要洗澡嗎,我可以下樓去燒水。”
“不用,”逸仙對著她微笑,“熱水已經準備好了,你先去吧。”
東煌的小樓,裡面的陳設基本上都是仿古的樣子,包括裝潢也一樣,除開臺燈,便沒有近代的電器,這裡要拉電線很麻煩。
想要用熱水洗澡,只能下樓去燒。
濱江點點頭,她洗澡很慢,要麼是第一個洗,要麼是最後一個,等到浴室裡面氤氳的水霧散開,再出門時,晚飯已經結束,正廳裡面的人影都消失的差不多了。
一邊擦著頭髮,濱江一邊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看會兒書,就睡覺吧。她是這樣的想法。
可是進門還沒多久,濱江是原本平靜的心情便再也不能安寧下來,因為她聽見了聲音……從隔壁的鎮海那邊,傳過來的聲音。
“親我……快一點。”鎮海說。
然後,是那個濱江絕對熟悉的,來自於男人的聲音。
“你不是叫我吃完飯,過來陪你下棋的嗎?”周揚說。
“呵,等不到晚上了,先收點兒利息……”
濱江的瞳孔驟然一縮。
隔壁窸窸窣窣的聲音傳入她的耳朵內,她聽見鎮海的嬌聲笑意,以及她與周揚親吻時的種種響動。
鎮海說晚上……晚上他們又要做甚麼了?
已不用細想,濱江並非不懂男女之事的艦娘,那天她還撞見過周揚與逸仙走完那最後的一步路,可是如今,怎麼是鎮海呢?
如同知曉濱江的想法一般,鎮海在房間那邊說道:
“前段時間,我與逸仙約好了,一人一天,絕不多佔……話說,這幾天你都在練功,可是快一週沒有找我了吧?”
“這是很重要的事情,想保護大家不受傷害,只能多練習。”
“我知道,但你答應過我……在今夜,便是我鎮海的人。”
聽不下去了,濱江縮在床上,雙手抱著膝蓋,她把頭垂下,心中的想法如同海上的風暴一般席捲而來,徹底將濱江淹沒。
為甚麼是鎮海……這是第一個想法。
逸仙,也就罷了,濱江將她視為重要的姊妹,這些天來,她已經調整好了在這件事情上的心態。甚至還能由此出發,對著周揚開開玩笑。
鎮海,同樣也是濱江所珍視的姊妹……但她們都搶在了自己的前頭嗎?
沒有嫉妒,沒有責怪,濱江只是在詢問著自己,你莫非就要一直拖下去?
倘若一直如此,那……肇和、應瑞、海天,還有歐若拉,她們是不是也要在自己的目光中,最後與那個人走到一起。
你便只能看著嗎?濱江。
這一刻,濱江只是這樣坐著,坐著,她想了很多。
心中的種種想法,最終化為了一種憤怒,對自己的憤怒,以及不知道該往哪裡撒的火氣。
沉默著,站起身來,濱江展開了艦裝,又收回去,只餘下一柄長傘還停留在她的手中。
她心裡是知道的,周揚過會兒還要再出來,他只會等大家都睡下後,再去找鎮海。
對不起了,我的好姐妹,今夜,我便不會再坐視下去。
過了一會兒,她走出門,去到周揚的房間,把他堵住。
甚麼都沒有說,濱江只是把手中的長傘一分為二,遞給他一半,然後,朝著外面漆黑的天幕指了指,意思是,你隨我來。
她現在迫切的有種想要打架的慾望。
率先從窗戶中跳出去,濱江輕點腳尖,站在了那片翠綠竹林中,某根竹子的頂端,隨著竹葉的搖擺而漂浮。
沙沙——
聲音充斥著這片空間,等到竹葉摩擦的聲音出現了一絲波動,她就知道,周揚已經隨她一起出來了。
“你要做甚麼。”黑暗中,他平靜的聲音響在濱江的耳邊。
沒有回答,濱江已率先搶攻了過去。
“當——!”
金鐵交織,片刻之間,兩人已經對攻了數十劍。
周揚的劍術全都是濱江教的,她沒辦法破招,對方也同樣如此,但這場戰鬥繼續持續。
一時間,整片夜幕下的竹林,便成為了兩人的戰場。
“刷——”一從古竹轟然倒下。
“叮——”這是傘尖與傘柄的對刺。
星星漸漸的從雲後浮現,月光灑在林間,風吹竹葉,刺鳴一樣的哨聲由葉子發出。
他們在竹子的頂端跳躍,輾轉騰挪,出劍,斬開彼此的劍招,而後再度對攻,只見得劍若花旋葉如雨。
已不知道多少個回合過去,小樓已漸漸的隱去在兩個人的感知中。
追逐,廝殺,交手,他們來到了距離頗有些遠的竹林邊緣。
“你生氣了?”周揚問。
“沒有,”濱江這才第一次說話,“把武器還給我,我們下去。”
“你在生氣。”
“生完了。不繼續揍你了,反正也奈何不了你。”濱江說:
“下來,給你看點東西。”
既然無法坦白的說出來,便用行動,來表達自己心中的思念吧。
從竹子的頂端跳下,那山林間的空地上,濱江的表情平靜而肅穆,她對著周揚招招手,對方便把半截傘柄還給了她。
組合起來,便是長槍。
出手了,沒有再往周揚身上撒氣,只是輕輕的,往前刺出一槍。
月下的空地,明亮而皎潔,似乎也借了幾分月色的光輝,在這片月下,濱江開始演練她的槍術。
雪白的大氅,隨著她的動作而翻飛,手中長傘或刺,或掄,或是橫掃。
但這些槍術中,沒有任何的進攻慾望,包含的,只是一個不懂得如何說出心中情感的艦娘,最真實的想法。
濱江,將她與周揚初識時的懷疑,一起喝酒的豪爽氣概,一起過招時那種遇到好敵手的驚喜,全部融入到這些,從生來便伴隨著她的武藝之中。
不僅僅是包含著這些,其中還有更多的情緒。
她面對感情的猶豫,她知道逸仙與鎮海都搶先一步時的失落,她的對自己的憤怒,她想說,卻又沒有勇氣說出來的話語。
一切,全部都融入到這月下的槍術之中。
月下舞槍,猶如一場訴說著心中全部情感的舞蹈……最後收勢,濱江背對著他站立著,大氅因為身體發汗,早已在這中途便丟到了一邊的草地上。
濱江對自己感到滿意,因為這麼久了,她終於能透過別的方式,把心中的愛全部傳達出來,即便周揚不理解,那也沒甚麼。
突然,身後傳來了腳步聲,那件大氅又被周揚蓋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不冷嗎。”周揚問。
“不冷,”濱江說,“看完了嗎,看完了就回去吧。”
說完她便打算離開,手卻被人從身後拉住。
“你的想法……我全都理解,也全都明白。”周揚說,“就在剛剛。”
身體如遭雷擊,濱江愣愣地轉過身來,立刻,便被輕輕地抱住:
“是我理解的太晚了,好兄弟。”
濱江差點都想流淚了,又被這一句話給整得笑出了聲:
“樂了,你怎麼還叫好兄弟嘛?”
沒有回答,周揚同樣用行動,向她表達了心中的所想。
他捧住濱江的臉蛋,往那嬌豔欲滴的嘴唇,親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