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有點舊,你別嫌棄。”周揚說。
他脫下身上一直穿著的那夾克衫,很好,烤完火之後,衣服已經徹底乾透了。
對面的少女不知為何有點發呆,良久,才從嘴裡擠出來幾個字:
“你受傷了。”
周揚沒答話,走到她身前,把衣服當做被子給她披了上去:
“先借你穿,過兩天我會給你找新衣服,暫時先穿我的將就一下。”
“你在流血,傷口很嚴重,讓我看看。”
可惜少女依舊不依不饒,並且掙扎著想要起身。
周揚趕緊握住她的兩隻細胳膊,把她按在原地,不讓她起來,對方掙扎了兩下,似乎意識到了自己才是最大的傷病號,不動彈了。
木柴燃燒的聲音劈啪作響,橘黃色的火光把少女的臉龐映照的通紅一片。
“你可不可以鬆手先。”她問。
確實這個動作不太雅觀,有點像是怪叔叔在對小姑娘欲行不軌,周揚嗯了一聲,鬆開手,問道:
“我的傷口不礙事,你叫甚麼名字?”
“Z23,鐵血海軍1936A型驅逐艦,你呢?”
“我叫周揚,東煌人。”
Z23輕輕地點了點頭,表示她已知道,突然間她像是明白了甚麼,表情疑惑地抬起眼睛:“等等,你會說德語?”
是的,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個自稱東煌人的年輕人,從把她撈起來開始,一直在用德語同她說話。
直到現在稍微安定了些,Z23才如夢初醒般的回過神來,但周揚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走回火堆的對面,開始處理起自己的傷口。
把海獸拉下水是事實,但那隻鋼鐵巨鯊在沉沒前,不顧一切的發射了所有彈藥,它的身體被自己被炸的稀巴爛。
周揚立刻盡最大的努力去規避這次爆炸,但炸彈產生的破片,有一枚還是命中了他的腹部。
藉著火堆的跳動著的光芒,周揚伸手把貼身的那件衣服扒了下來,果不其然,傷口已經結痂了,稍微動一下,會有小股的鮮血汩汩的湧出,順著小腹處的肌肉一直流淌。
他就這樣揹著Z23,從白天走到晚上。只是這個過程中他感受不到痛,因此只做了一點簡單的包紮,用貼身衣物上扯下來的布條綁了一綁。
只是現在一鬆懈下來,疼痛的感覺如同潮水一般湧出。彷彿是蓄滿了水的大壩,開閘洩洪的一剎那,聲勢如同雷霆炸響,驟雨不息。
是最最最糟糕的情況,周揚心想,我的傷口處肌肉正在生長。
那一枚尖銳的彈片幾乎已經全部沒進去了,大約有一寸半長,已經和他的創口處“長”到了一起。
周揚深吸了一口氣,咬緊了後槽牙,閉上眼睛,用兩根手指摸索著找到了彈片微微外露的那一部分。
即便只是摸一下他也疼的直抽冷氣,彈片已經像是在他的肌肉裡紮了根,這種痛楚就像拔掉壞掉的後槽牙,並且還沒有打麻藥,就算醫生只是輕微的用小刀觸碰,就足矣讓正常人痛到暈厥。
但好在周揚不是甚麼正常人。
他用力的用手指夾緊了那枚彈片,三二一,三二一……反覆嘗試過幾次後他猛地發力,彈片帶著一絲血肉與結痂後的殼一起被扔在地上,鮮血像是小型噴泉一樣迸了出來,灑在他的腳下上。
拔出彈片的一瞬間,痛覺像一柄重錘砸在他的腦海中,周揚閉著嘴巴,在喉嚨裡大口的吞嚥著空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不要那麼嚇人,免得Z23做噩夢。
鮮血很快就止住了,傷口處沒了異物,以極快的速度正在恢復。
但光是這樣還不夠,手邊沒有消炎藥的藥品,只能用最原始的東西來代替:
火藥。
Z23看起來是已經嚇傻了,少女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周揚心想,很抱歉給她留下了這樣的印象,其實換做其他人類,應該在彈片入體的一瞬間就被巨大的衝擊力撕成了碎片,希望她以後不要用奇怪的觀念去評價普通人。
他摸索著從大腿後面的荷包裡掏出一把手槍,除了口徑大得不正常之外,大抵樣式是模仿了白鷹生產的M1911A1式手槍。
周揚卸下彈夾,起出一枚子彈,用指甲把子彈尾端的墊片拔掉,把火藥倒在自己的創口處,又摸索著從另一側的荷包裡取出一包香菸,點燃,深深的吸了幾口,然後義無反顧的按在傷口上。
一道灼眼的光閃過,像是不堪重負的燈泡在原地爆炸。
這份痛苦絕不亞於把快和身體組織長到一起的彈片,硬生生的拔出來。
劇烈的痛覺讓周揚的眉毛緊緊地擰在一起,但該有的作用已經起到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時間過去,也許明天早上就可以揭掉新長出來的痂。
“周揚先生!周揚先生!”Z23支起身子,使勁的朝他喊:“你……你真的不要緊嗎?”
驅逐艦少女面無血色,她完完整整了看完了周揚處理傷口的一整個過程,倘若她有一點醫學知識恐怕會直接罵他,以正常人的標準來看,這過程堪稱驚悚。
“晚安。”周揚對她說。
“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在你能夠走路之前我會揹著你,大概需要兩天的時間,抵達我們的目的地,在那裡,你的艦裝能夠被簡單的進行維修。然後我再送你回家。”
“現在,去睡覺吧。我來守夜。”
Z23搖了搖頭,灰棕色的短髮甩來甩去,藍紫色的雙瞳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需要休息的是你才對。”
“我不會唱搖籃曲。”周揚說。
兩人的對話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總之Z23是有些鬱悶,有些驚恐,還有些難過,可對方似乎已經打定主意不再理會她,於是她只好把臉轉向周揚的方向,看著他火堆旁的身影,直到睏倦的睡意慢慢的將她吞噬,抵抗不住的進入了無夢的睡眠中。
撿到了個麻煩的女孩,周揚心想。
又麻煩,又愛較真。比起某個人,這種更是我對付不來的型別。
他看著Z23的睡顏,搖了搖頭,把手槍,煙盒一起小心地收好,同時有些心疼地看著已經像是一團破布般被扔在腳邊的內衫。
好好的一件衣服,出門一趟就破了,回去說不定要挨那個姑娘的一頓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