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戰還在進行,艦裝的炮管已經早已經有了過熱的跡象,Z23沉著地向著海平面的側方向滑行,艦裝足具在海面上激起一陣陣蒼白的波浪。
這次遇到的海獸很棘手,遠非之前遇到的普通貨色,擁有高厚度的裝甲與巨大的火炮口徑。
天知道這種披著厚重灌甲,猙獰如惡鬼的生物是何時出現海洋中的,也許在艦娘出現的時候,它們便出現了。
有人說艦娘是來自大海的祝福,是那條歷史上的戰艦,是從它們的一切希望與信念所誕生的精靈。
而海獸則是一切海洋中負面情緒的集合體,是無垠的惡意與殘暴的惡鬼。
這隻海獸的外表猶如一隻由鋼鐵澆築的虎鯊,身軀比真正的虎鯊小一些,卻擁有四對骨節分明的節肢足。
猙獰的主炮以一種怪異的姿勢從它的脊椎裡升起,黑黝黝的炮口牢牢鎖定了Z23,數門副炮則從它的身體各處伸出,調整著位置,預備著下一次的齊射。
它不緊不慢的遊動,彷彿已預料到了自己的勝利。即便此刻是一天中的白晝,海獸的雙眼依舊如同明黃色的耀眼汽燈,散發著嗜血的光芒。
倘若海獸也有戰列艦與驅逐艦的區別,那這隻鋼鐵虎鯊一定是戰列艦。
所謂口徑就是正義,射程即是真理,在海面上的廝殺中,這兩條格言的含金量體現的淋漓盡致。
Z23的狀態並不好,正面裝甲被對方的副炮齊射命中,衣衫破破爛爛的掛在身前,露出大片少女淺櫻色的肌膚。
艦裝裝甲的碎裂,是她能夠接受的損傷,但左側的魚雷管同時也被炸的稀巴爛。
很糟糕,150mm主炮的口徑並不足以對海獸造成決定性的傷害,只能依靠魚雷。但如今只有右側的魚雷管還能起到作用。
魚雷裝填完畢還有一分鐘。Z23拍了拍自己的臉蛋,讓自己更冷靜一些。
海獸不是傻子,早就看出了這一點,所以並不急於和Z23立刻決出勝負,只是搖動著巨大的身軀,利刃般的腕足藏在海下,不斷在她的身側遊走,像一隻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不,它就是一隻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Z23有時候甚至能隔著上百米的距離,聽到對方低低的嗤笑聲,那聲音從鋼鐵的喉嚨裡發出,刺耳而尖銳,彷彿在嘲笑著她的自不量力。
倒也正常,以驅逐艦的身體去對抗戰列艦,除非經驗和練度完全碾壓,否則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賭一把吧。”Z23聽見自己說。
海獸和艦娘早已在這片大海上纏鬥了無數年,彼此都知根知底。
她知道這隻海獸會有意識的控制彼此之間的距離,同時以最大的注意力盯緊水底的一切可能是魚雷的響動,但這是Z23目前唯一破局的辦法。
下一輪炮擊比Z23想象中的要來得快,她用腳跟旋轉,彷彿在跳海面上的芭蕾,鎢鋼彈險之又險的在她身側擦過,面板被灼痛的感覺讓她幾乎快要哭出來。
海浪的與潮風的氣味,沉重的呼吸,硝煙的味道。
魚雷已經裝填完畢,Z23回想起自己所經歷的,不長的歲月,有一種想要掉眼淚的衝動。
俾斯麥還在等著她回去,還有那個永遠板著一張臉的提爾比茨。
在其他姐妹眼裡,俾斯麥和提爾比茨這對姐妹艦的關係並不好,但Z23有一次在晚餐前,看見俾斯麥在提爾比茨的房間門口猶豫了很久,似乎想要拉開房間門,向她發出邀請,可最終又縮回了手。
可這些在眼下看來,也只是回憶罷了。
回憶唯一的作用就是被想起,然後珍藏,或者忘記。
她義無反顧的向著塞壬衝鋒,艦裝全功率驅動!航行足割開水面,一片銀白色的航跡,Z23壓低身體的重心,計算著魚雷的軌道。
海獸立刻擺動尾巴,拉遠了距離,同時再一次的發射了炮彈,密集的彈雨幾乎要將Z23淹沒。
在失去意識前,Z23發射了魚雷,她祈禱著這一管魚雷能夠準確的命中,能讓她心安理得的沉入無盡的波濤之中。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耳邊傳來海風的嘶鳴與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以及那隻鋼鐵海獸殘暴的咆哮。
它一定是被命中了,所以,我沒有輸,Z23想。
……
意識彷彿是在雲端轉了個圈,Z23感覺自己像是在被甚麼東西拖著走,以往她從未想象過有關死亡的問題,如今死亡卻追上了她。
頭疼欲裂,之後是冰冷,沉沒之後艦裝已經不能再運轉,沒有任何一絲熱量從身體內傳遞出來。
“我沉沒了嗎?這就是沉沒後的感覺?”Z23自言自語道。
其實她平時是個很認真且乖巧的小姑娘,沒有自言自語的習慣,每天要做的事情安排的也井井有條,俾斯麥教她們如何發揮出艦孃的力量,她學的是所有人當中最快的那一個。
出乎意料的是,自言自語的問題居然得到了回答。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沒有情緒起伏,很平靜:
“你沒有。我把你從海里撈了出來。”
“別騙我了。”Z23閉著眼睛小聲說,把話語從蒼白的嘴唇中一點一點的擠出來:“我知道我在幻聽。”
男人的聲音沉默了,取而代之的是Z23察覺到似乎自己正在被戳來戳去,像是在檢查身上的傷口。
她的觸覺恢復了一點點。
“你受傷很重,住在哪裡,我儘快送你回去。”男人繼續說。
誒?Z23有些吃驚,難道自己確實沒有沉沒嗎?
男人似乎在等待著她的回答,Z23卻一直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她能勉強的睜開眼睛,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相遇。
眼前的男人看起來非常年輕,倘若以人類的標準來評價他,長相併不能讓人產生深刻的印象,個子同樣也不算高。
他穿著一件綴著毛領的夾克,渾身上下都溼透了,黑色的頭髮溼漉漉的貼在額頭上,看起來狼狽極了。
其實Z23知道自己的樣子會更狼狽,但此時她的內心完全被驚訝與不安所灌滿,良久,才擠出兩個字來:
“你好。”
“你好。”年輕人平靜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