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硝煙的味道已經散去了些。
周揚吸了一口煙，抓了抓頭髮，緊繃著的肌肉略微放鬆下來。
他本想順勢把菸頭按在塞壬少女的手，或者艦裝上，想了想，這樣顯得自己太不友好，還是滅在了海水裡。
“你們這次進攻的目標是哪？別裝死，你還沒沉沒。”
帕西亞的艦裝在一分鐘之前被打成大破。
但與她戰鬥的敵人並非艦娘，而是個人類。
他一開始是徒手戰鬥，拆完了她的艦裝之後，又從衣兜裡掏出來一把口徑大得不正常的手槍，頂住了她的額頭。
她漂浮在海面上，眼神怔怔的望著天空，有些失神。
陽光的直射讓帕西亞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不僅如此，心中更多的是惶然。
海面上浮了層薄薄的黑色油漬，一些裝甲片零零碎碎的飄在她身體四周，周揚蹲在她的身前，無窮的碧波正在兩人身下盪漾著。
“你快點，我沒法長時間站在海面上，很累的。”
周揚已經開始點下一隻香菸了，香菸的名字是“”，永遠不知道甚麼是最好的。
這句話很現實。但他目前只知道，自己很焦慮。
問不出情報很焦慮，香菸快抽完了很焦慮，港區裡那些嘰嘰喳喳的艦娘們一見到他抽菸就嘮叨，嚷嚷著要禁止他抽菸，於是更加焦慮。
的煙盒是十隻裝，已經所剩不多，他越焦慮，抽菸的速度就越快。
“我不會告訴你，”帕西亞喃喃地說，“你很奇特，所以關於你的情報我已經上傳，你可以殺了我，讓我沉沒。”
周揚沒搭理她，明顯是之前已經和塞壬打過交道，知道她們要麼是空有外表的無感情量產體，要麼個個都嘴硬的不像話。
“你艦裝的通海閥開啟了沒有？”周揚問。
“開啟了。”帕西亞回答道，這種大家一看就知道的情報倒沒必要瞞著眼前的人。
“對自己這麼狠。”
“你走吧，不用浪費子彈了。我的艦隊已經沉沒，我亦完成了我的任務。”
兩人對視了一小會，周揚抽完了自己今天的第七根菸，本來有些焦躁的心情略微的平復了一些。
“也行。”他拿槍口在自己的額頭蹭了蹭，似乎在思索著甚麼。
額頭有點癢。
帕西亞的瞳孔一縮，這簡直是一個絕好的時機，只要自己抬起手，奪過那隻槍，或者不用奪過來，只需要扣下扳機，那麼這個人類的腦袋就會立刻開花。
她毫不懷疑這隻大口徑手槍的威力。
但帕西亞並未選擇那麼做，她有些莫名的懼怕，雖然自己已經是個死人——呃，或許用“將要沉沒的塞壬”來形容自己，會更合適一些——但這個險完全沒有冒的必要，反正不可能成功。
總之心裡就是覺得，自己沒可能成功。
思考完成了，幾秒鐘後，周揚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算了，我還是把你一起帶走吧，塞壬，你多重？”
帕西亞沒有回答，內心除開迷惑，更多的是驚訝，緊接著她就聽見自己的一聲驚呼，眼前的男人把槍塞回口袋，轉而毫不費力的把自己扛了起來。
他的肩膀很寬闊，在剛剛的戰鬥裡，他的手在和自己艦裝碰撞的過程中流了一些血，這證明他起碼還是個人類，而非別的甚麼物種。
帕西亞聞到了鐵鏽的味道，有些腥甜。
終於，她感受這個男人已經慢慢的往海岸走走，被扛著略有些顛簸，終於她忍不住尖叫出聲：
“放我下來！”
“別掙扎，互相體諒一點。你大破，我也受了傷。”
“我說，放我下來！”
“不了吧。”
“你這個臭流氓！”
帕西亞終於忍無可忍，脫口而出的是從人類那邊學到的詞彙，據說，在人類的世界裡面，這個詞語是相當惡毒的詛咒。
周揚停下了腳步，和被扛在自己肩膀上的帕西亞四目對視，好半天，他伸出手彈了一下帕西亞的額頭。
簡直像是鎢鋼核心的彈頭直接命中，帕西亞痛的差點哭出來。
這不對勁，帕西亞想，塞壬作為一種生物與機械的構造體，哪有如同人類一般的淚腺。
“別鬧，”周揚說，“要是剛剛我在你手上把煙掐了，或者扯著你的頭髮，你再這麼罵我也不遲，可我就拆了你的艦裝，也沒幹別的甚麼事情，你這樣說是不是等於在造我的謠？”
“你要帶我去哪裡？”帕西亞有些絕望。
“你甚麼型號的塞壬？構建者？還是觀測者？是量產的個體，還是……”
兩個人你問你的，我問我的，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倒是達成了某種詭異的和諧。
帕西亞依舊掙扎個不停，只恨通海閥開的太晚，沒來得及完全沉沒下去，讓這人得逞。
天底下哪有被人類抓回去的塞壬，簡直是……簡直是奇恥大辱。
周揚終於被她嚷嚷的有些煩了。
自己雖然有點兒異於常人，能夠靠著一些技巧站在海面上，但也不完全異於常人，起碼目前已經很累。
何況自己問一句，她就嗆一句，還不停的胡亂揮舞著手臂與小腿。
“啪——！”
一聲脆響。
周揚結結實實的在帕西亞挺翹的臀上抽了一巴掌。
就像是幼兒園的冷麵中年女老師，無論犯了錯之後的小朋友表現出多麼楚楚可憐的樣子，該打的巴掌還是要打，少不了的總是少不了。
“你有點重，說實話。別亂動。”
帕西亞幾乎快要羞憤到暈厥過去，身體止不住的打著擺子，明明沒有淚腺，卻感覺到水霧已經在自己的眼前氤氳。
很想死，字面意義上。
從甦醒的那一刻起，帕西亞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人類如此羞辱，不僅被拆了艦裝，又像是沙包一樣被人扛在肩上，臀部還捱了一巴掌。
於是帕西亞不再掙扎，轉而閉上眼睛，無聲的流淚。
她的全名是淨化者，淨化者帕西亞，獨一無二的個體，擁有自己情感與思維的塞壬。只是這樣的情報，絕對絕對，不會和眼前的男人提起。
不知道走了多久，帕西亞感覺顛簸停了下來，她感受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熟悉又討厭的味道。作為一直以來的老對手，帕西亞知道這種氣息來自於何人。
“阿揚，你居然真的抓到了一隻塞壬……好厲害。呀，你受傷了？”
“只是小傷。”
“指揮官，不可以這樣子的，我給你包紮吧。”
“我不要緊。”
沒有睜開眼睛，但帕西亞有些氣憤，自己是塞壬，又不是魚，怎麼能用“只”這樣的量詞。
但她的情緒更多的被疑惑所取代，艦娘們從來不和人類有交際，怎麼聽說話的語氣，與這個男人顯得如此親密。
於是她偷偷的眯了個小縫隙，只見已經有一大群人踩著波濤，包圍了上來。黑髮的金髮的銀髮的高挑的嬌弱的——
他的身邊，全都是艦娘。
【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