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呼~這次是我贏了耶!”
日向紗英扶住笨重的自動售貨機,宛若在旅遊景點倚靠房屋立柱拍照的觀光客般、對著手持攝像機的旅伴比了個剪刀手。
她得意洋洋地望向星川春瀧,發現他卻是踱著步子、不緊不慢地前行。那副勝利在握的模樣,看得她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第二局比賽是先買到寶礦力的人獲勝。’——紗英你是這麼說的,對吧?”
他問了個非常奇怪的問題。他的腦袋明明那麼聰明、應該很輕鬆便能理解比賽的目標……
欸?
正在思索春瀧為甚麼會這樣說的時候,只見他伸手摸向運動褲的口袋、從裡面掏出了一張一千円的鈔票。
“啊啊啊啊——”
她終於意識到問題所在了。
伸手拍了拍自己兩側的褲兜,啪啪,空蕩蕩的。
因為運動服口袋設計比較淺的緣故,大部分人在準備活動前、都會事先將物品放進揹包或更衣室的儲物櫃中。
紗英也不例外。
她抱著腦袋蹲了下去,心想這跟拼命複習而自信滿滿地踏入考場、結果卻發現沒帶文具一樣。
相比起輸掉百米短跑的失落,粗心大意犯錯的後悔才最令人難受。
“喏,你拿去用吧。”
春瀧的嗓音從上方傳來,猶如夏夜裡輕撫面龐的暖風、爽朗且溫柔。
她抬頭望去,野口英世的頭像旋即佔據了大半視野。
他是在同情、施捨?
雖說她的確渴望成為勝利者,但那是建立在堂堂正正擊敗對方的前提之上。
——紗英不由得使勁咬住下唇,她才不需要這樣的憐憫來換取勝利,哪怕春瀧肯定是出於善意的關心……
“如果你不要的話,我直接投幣買飲料了喔?”
真是的,不久前還那麼溫柔體貼,故意扮演變態安慰輸掉比賽的女孩子,可現在他又跟個混蛋似的、彷彿逗弄貓咪般拿著鈔票在眼前晃悠。
可惡,好想給他兩拳!
“其實——”
他又要講些甚麼惹人惱火的話語。
然而他剛開口,聲音便被不知不覺中從遠處走來的白鷺學姐打斷了。
“其實——”白鷺學姐面無表情地將春瀧推到一旁,接著說了下去:“——這張一千円的鈔票是他從紗英學妹通勤包裡翻出來的。”
欸?
“欸欸欸欸??”
甚麼叫從她包裡翻出來的?
紗英撿起飄落地面的一張鈔票、雙手將其拿到眼前展開——
嗯,確實有點眼熟,非常像她錢包裡的一……
喂!一千円全都長得一模一樣吧?!
而且,而且,而且——
“春瀧你,你翻我揹包的時候……?”
“不該看的一點兒也沒看到!”
春瀧說著,撇開腦袋、視線投向了另一側的足球場。
這種解釋簡直和表明自己完全看了個遍沒有任何區別!
窸窸窣窣。
溫熱的風息從遠方帶來球員們呼喊的聲音、撩撥著附近鬱鬱蔥蔥的灌木叢。
沉默了大約兩、三秒鐘,春瀧又按捺不住好奇心瞥向這邊,發現她仍舊注視著他以後,小聲嘟囔地說:
“運動內衣根本沒甚麼好看的,換成稍微帶有透明感的蕾絲或薄紗還——”
咚。
莫名悅耳的敲擊聲從那自以為是的腦袋上響起,他不禁抱著頭邊喊痛邊蹲了下去。
“寡廉鮮恥。”
白鷺學姐冷冰冰的嗓音飄進了腦海,她手裡正拿著之前塞進包裡的文庫本。
跟操場的氛圍完全不搭,紗英心想,倒不如說,學姐的氣質就一點也不像是會來操場鍛鍊的人。
這種型別的美少女,果然還是要柔弱無力,坐在桌子前用功唸書、結果卻被同居的變態猥瑣哥哥偷襲侵犯……
不對不對!
她趕忙晃了晃腦袋,想要將這些不合時宜且亂七八糟的東西盡數甩出去。
可白鷺學姐那清冷高潔的氣質讓人好想玷汙……咕嗚……
“喲~紗英,你臉紅啦~?”
不知道甚麼時候站起來的春瀧湊到身畔,目不轉睛地仔細觀察她的臉蛋,語氣十分輕浮、看著便恍若真材實料的渣男。
雖說即使是她的國文水平也覺得“真材實料”不適合用在這裡,但……她漿糊似的腦袋、一時間能夠想到的詞語只有這個。
“沒關係,僅僅是運動內衣而已,哪怕你穿給我看、我也絕對不會用色情的眼光看你。”
儘管講得非常正人君子,可這句話怎麼聽都感覺……超級惱火!
於是,紗英彎起右手,胳膊肘以三成力道捅向春瀧肋下。
“咕嗚……”
他捂著側肋蹲下身去,同時還發出了相當滑稽的悲鳴。
噗哧——她莫名有點忍俊不禁,忽然笑了起來。
春瀧大概一點兒也不痛,他那刻意的表演實在拙劣、讓人按捺不住發笑的衝動。
旁邊的白鷺學姐也輕輕揚起嘴角,旋即又抿了抿嘴唇、彷彿在藉助這個動作努力忍耐笑意。
趁著他裝模作樣的時機,紗英將一張一千円鈔票塞進投幣口中,然後快速按了代表三下寶礦力的按鈕。
哐啷。
哐啷。
哐啷。
飲料接二連三落入了下方的洞口。
“這次比賽是我贏了喔……”她頓了頓,隨即緊接著說道:“……所以,我要開始收取獲勝的獎❤勵!”
伸展雙臂、猶如投入爸爸媽媽懷抱的小孩子一樣、直接撲向春瀧寬厚結實的胸膛。
噗喲。
眼前一片漆黑,儘管甚麼都看不見,但她很清楚,男生的懷抱絕不可能如此柔軟——
簡直像是被美奈子抱在懷裡似的……
“白鷺學姐?”
她試探性地問。
“嗯。”
抱住她的人輕聲回應。
啊~啊,原來這個人喜歡著春瀧啊……
內心既有被當作“對手”和“危險目標”的欣喜、又不禁因此感到緊張——
無論別的女孩子如何對待,跟春瀧本人的心意完全沒有關係吧?
“那個,那個……獲勝的獎勵是要跟春瀧相同的……”
“是相同的喔。”
白鷺學姐的語氣聽起來隱約有點俏皮。她彷彿真正的大姐姐一般、用纖弱的右手撫摸著頭髮。
這是美奈子完全無法表現出的包容!
“美少女運動後的氣味,這是上次比賽的獎勵,所以……”
“嗚……”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
紗英暗自腹誹,她想要的是男生在夏天劇烈運動後的體味啊!
雖然平日裡也愛揉美奈子和泉的胸部,可她喜歡的終究是男生。
正當她想象著春瀧現在的體味的時候,抱著她的學姐突然打了個哆嗦,發出一聲“呀”的可愛驚叫。
原來冷冰冰的學姐也有如此可愛的一面呢!
從懷抱中脫離後,視線迫不及待地投向前方,旋即便瞧見春瀧低頭道歉,而學姐則是手裡拿了瓶外表蒙上一層白霧的寶礦力、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
“春瀧學弟。”
“我知錯對不起下次不敢了!”
話音剛落,學姐就將寶礦力按在了他的後頸上面,使得他像湯姆貓一樣誇張地叫了起來。
一通玩鬧結束後,他們或快或慢、各自手持一瓶微涼的運動飲料往涼棚走去。
半路上,紗英按捺不住好奇心,開口詢問:
“春瀧,你怎麼不從自己錢包裡拿錢?”
“呃……我今天只帶了一萬円面額的鈔票。”
他找了個相當敷衍的藉口。
“嗯哼?給我看看你的錢包。”
她故意要挾說。
“那可不行,”春瀧嚴詞拒絕,一本正經地表示:“錢包是男人的生命組成部分之一,絕不能夠讓女孩子檢查。”
啪。
她不滿地拍了下對方的肩膀:
“真是囉嗦,說簡單點。”
“錢包裡夾著我跟美少女合拍的大頭貼,當然不可能隨意展示。”
他邊走邊說,完全沒意識到身旁的兩名女孩子已經停下了腳步。
窸窸窣窣。
不遠處的灌木叢在風中輕輕搖曳,她和白鷺學姐對視一眼,確定彼此所見略同之後點了點頭、緊接著一起朝春瀧的揹包跑去。
✞
“真是的,這色狗……”
野上泉望向教室門口、小聲嘟囔著抱怨,剛才星川被好朋友拉走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雖說有點對不起紗英,但是……居然對她發情,下一步該不會是連動物也無所謂了吧!?
自從小學和紗英成為朋友以後,就不曾在她身上見到過任何能夠吸引異性的魅力,哪怕是稱得上“美少女”的外貌,也會被大大咧咧的言行舉止破壞殆盡。
可即便如此……
“噯,泉,如果是紗英的話,根本不用擔心吧。”
蝶子湊到旁邊出言安慰。
話是這樣講沒錯,但你自己的語氣怎麼也有點心虛啊?!
野上泉默不吭聲地吐槽著對方這半信半疑的說法。
星川的事情越想越氣,她乾脆將其拋到腦後,轉移話題、詢問蝶子接下來的行動計劃。
那個……你放學後有甚麼要做的嗎?——儘管轉折十分生硬,奈何對方似乎並未察覺到這一點,而是思索片刻、給予答覆。
“咱午休的時候確定了一下行程,畢竟是星期五,馬上就會有兩天假期,媽媽很貼心的沒給咱安排任務呢。所以——”蝶子猶豫了一會兒,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繼續說道:“——咱想著回家拿上生活用品、週末去春瀧同學家裡度過。”
“哈,哈哈……這可真巧欸……”
她尷尬地笑了笑,告訴好朋友自己其實也是這麼打算的。
單獨一個人在家裡練習廚藝總會害怕出甚麼意外,倘若身邊有星川幫忙指導看護,過程肯定非常安全。
沒錯,這便是週末想要再次去星川家的原因,就是這樣!
“說起來,春瀧同學是跟紗英幹甚麼去了?”
繞完圈子,話題又落在了星川身上。
聽到蝶子的疑問,野上泉解鎖手機螢幕、看了眼【野上公主的後宮】的聊天記錄。
“他說是一起去操場練習跑步、鍛鍊身體。”
“唔……要不咱們也去鍛鍊一下?”
蝶子提議說。
“這個天氣會流不少汗吧?味道會變的很怪欸。”
腦海中莫名想到了紗英運動後散發的氣味——
笨狗那麼喜歡聞女孩子的氣息,如果不小心被他靠近……
簡直太丟臉了!
“據說有許多男生就喜歡運動完的女孩子喔~而且,只要用鍛鍊當作理由,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監……咳,觀察他們在做甚麼。”
“沒錯,我們去鍛鍊。”
說著,之前一直坐在課桌上的她跳了下去,拎起通勤包就拉著蝶子往教室外跑去。
✞
“我說,蝶子醬,不是要光明正大地觀察嗎?”
野上泉抬手推開臉前的灌木叢的枝葉,壓低聲音跟身邊的好朋友搭話。
“咱和泉不在的時候,春瀧同學最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真正面目。”
“就算你這麼說——”
話剛講到一半,蝶子便打斷她、插嘴說:
“這樣才有捉姦的刺激感嘛。”
刺、刺激感!!?
野上泉望向對方,發現少女的臉蛋在不知不覺中浮現出了緋紅色的暈染。
蝶子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勁?
不過,她思忖著,來都來了,從這邊暗中觀察倒也不錯,而且……這種感覺確實挺刺激的。
目光投向遠處,紗英正和星川一同站在起跑線上,似乎是準備比一場賽跑,由那位三年級的白鷺學姐充當發令員——
為甚麼這個人也在啊?!
原本設想中只有主人與狗狗一起玩耍、逛街、吃飯的悠閒週末,如今已經變成五個人了。
咕嗚……
由於隔得距離較遠的緣故,再加上學姐的聲音可能偏小,她並未聽見任何訊號,只是看著兩人從起跑線衝了出去才意識到比賽已經開始。
最初紗英大概是因為反應快以及更加專業、領先了星川幾個身位,可他在差不多50米的地方便超越紗英、甚至愈來愈快直至衝過終點。
老實說,這一幕畫面使得她心情十分複雜。
既不願意看到陪伴多年的最好的朋友落敗、也不希望自己的狗狗輸給任何人。
曾經擊敗她的星川必須是最厲害的!
倘若他輸給了誰,豈不是代表著她,野上泉也不如那個人?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上次紗英輸掉比賽,應該是去年——一年級時的全國大賽吧?
雖然僅僅是紅了眼圈,但那一天的確是頭一回見到她差點哭鼻子的模樣。
記憶裡的麥色少女非常堅強,哪怕奔跑時不小心摔跤、摔得胳膊肘和膝蓋上血跡斑斑,她也會帶著宛若陽光一般燦爛的笑容表示自己不要緊。
紗英是名副其實的王牌,自兩人成為朋友開始回想,她似乎從未輸過比賽,而在接下來幾年的親身見證中、事實便是如此……直至去年夏天,她在全國大賽的半決賽上遭遇了勁敵,第一次品嚐到失敗的滋味。
“紗英……”
就算女孩子面對男生有著先天的身體素質劣勢,可紗英畢竟是專業訓練、星川卻完全沒聽說過有甚麼優秀的履歷。唯一展現出運動能力的時候、便是每次體育課上跟村井他們打籃球或玩鬧。
“紗英輸得不冤,”蝶子像是想起了甚麼開心的事情,嘴角那點莫名色情的美人痣微微上揚,“那次春瀧同學來四方家找咱,可是遛狗似的把外面的專業保鏢們累到挺不直腰。”
唔……可惡,這傢伙是在炫耀吧!
儘管野上泉跟星川有著類似的經歷……被不良追著攜手逃跑實在稱不上浪漫,甚至仔細一想,這根本沒法與蝶子相比。
但即使是這樣,那也屬於她最為珍貴的回憶之一。
衝動害死人,她心想,總不能真的把初吻當作給狗啃了。
“欸!”
蝶子的驚呼聲令她回過神來,下意識隨著好朋友的視線向遠處望去——
星川倏地抱住了紗英,還將腦袋埋進對方肩頸當中。
這,這這這這變態色狗笨狗在幹嘛啊!!
她剛想撐著膝蓋起身衝出去、拯救遭到色狗襲擊的紗英,蝶子卻立刻抓住胳膊、將她拉回了灌木叢後面。
“應該……咱覺得春瀧同學他應該只是在安慰紗英。”
她暗自在心中腹誹,說這話的時候可以拜託你放下手裡折斷的樹枝嗎?
她選擇相信自己的狗狗,或者說,選擇相信從小玩到大好朋友——
果然,沒一會兒星川和紗英便分開了。
“呼……”
她也淺淺吁了口氣。
紗英臉上肉眼可見地恢復了往常的笑容,剛才輸掉比賽時,她身上可是縈繞著相當低沉的氣氛,讓人無比擔心。
真是的,這一如既往的體貼和溫柔……
野上泉跟蝶子繼續在灌木叢後面蹲了一會兒,等到星川他們從附近的自動售貨機買完飲料,環顧四周、確定沒有暴露的可能後才離開掩體。
“居然在咱和泉面前、對別的女孩子做曖昧的動作,無法原諒!”
“嗯!”
“那麼,嘿嘿~”蝶子臉上浮現出惡作劇似的壞笑,“咱們也去嚇他一跳吧。”
“怎、怎麼嚇?”
她邊問邊想,如果太過分的話,還是阻止蝶子醬比較好。
“買兩瓶冷飲塞到他衣服裡!”
“好!……不對……”她無語地轉頭看向好朋友,與那雙漂亮的淡金色眸子對上了視線,然後繼續吐槽說道:“……你說的‘嚇他一跳’就這?”
“總不能從身後踢春瀧同學的金玉,疼得他一跳吧?”
“金,金玉?!”
這似乎是她之前對星川做過的事情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