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星期一上午第四節課結束後,星川春瀧先跟村井蓮、小山陽翔他們去學生餐廳解決午飯。
金黃酥脆的面衣、柔嫩多汁的白肉,囫圇吞棗的吃法實在是浪費這800円的大份炸豬排定食。奈何午休時間有限,春瀧只能與上次一樣速戰速決、提前向朋友們告辭。
他將碗盤餐具放至回收貨架,緊接著便趕往校舍,去位於二樓的教職員辦公室尋找淺間老師。
蓮昨天說的很有道理——既然身處學校,倘若有問題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拜託老師幫忙。
順帶一提,日谷高校的校長室在三樓,二樓是教職員辦公室、休息室、以及相談室,一樓則設立了保健室、讓體育課或運動社團的學生受傷後省去爬樓的麻煩。
午間的校舍頗為安靜,學生們不是在中庭吃飯、便是去了學生餐廳或校外,選擇留在教室裡吃便當的人比較少。
他邊爬樓梯邊琢磨著昨天傍晚的事情。
由於第二天是星期一、野上同學和四方需要回家收拾書包且打理自己的形象,所以夜裡無法繼續留宿。學習會解散後,她們從星川宅拎上自己晾曬的制服和通勤包、準備早些回去打掃衛生。
不過,春瀧拿出冰箱中剩下的焙茶,請她們稍作停留再離開。
他想要談一談真田同學的問題。
畢竟金髮巨……金髮美少女身為大家的朋友,碰到麻煩自然不止是他一個人的事情。
第一次聽說的四方大概想起了自己遭遇困難時的經歷,不禁對真田同學的狀況十分關心。
然而,野上大小姐卻不似最初那般重視——
按照她的說法,“美奈子和你一樣,是既聰明又狡猾的型別,這麼長時間都風平浪靜,以後肯定也沒甚麼好擔心的。”
怎奈即使她這麼講,春瀧還是不打算終止行動、使得剛有些線索的調查前功盡棄。
真田同學確實有著連他也忍不住為之讚歎的頭腦與社交水平,若即若離、近乎完美的距離感更是難得一見……
可世界上很少出現過常勝不敗之人,饒是被稱作“第六天魔王”、差點統一全國的信長公,亦沒有料到自己會被手下圍在本能寺內活活燒死。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他舉了當時在溪畔櫻花道被圍堵的例子、想要藉此說服野上同學幫忙旁敲側擊地撬開朋友的嘴巴,結果一句“那還不是你害的!?”直接給他嗆沒了後話。
四方倒是有心協助,可她跟真田同學的關係甚至還不如春瀧自己。
“麻煩死了,你直接去問美奈子不就行了?”
野上同學提議說道。
“甚麼也問不出來呢?”
“找個把柄逼迫對方乖乖聽話啊,我以前都是這麼做的。”
拋下這句話後,她便拉著四方趕在天黑前回家了。
真田同學,你也不想自己的秘密被大家知道吧?——腦海中浮現出將金髮少女壁咚在無人走廊裡的景象,他不由得暗暗咋舌,心想自己拿雞毛當令箭、事後應該不會被野上同學計較……才怪。以那位大小姐蠻不講理、囂張跋扈的個性,多半要當場反悔並狠狠收拾一頓。
咚咚。
想著想著,春瀧很快便抵達了位於校舍二樓的教職員辦公室,像往常那樣敲兩下後直接推門而入。
目光掃過熟悉的方向,旋轉椅上空無一人,攤開的教案與作業試卷擺滿桌面、亂糟糟的很有淺間老師的風格,與旁邊的座位相比簡直天差地別,。
幸運的是——
“啊,星川A夢……唔……多啦春瀧……同學?”
看也不用看就知道是誰。
“是星川同學——”他強調了一聲,回身望向唯唯諾諾點頭道歉的年輕教師、緊接著問道:“——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淺間老師去哪裡了?”
“淺、淺間前輩應該是去天台上思考人生的終極目標了……”
藤宮老師回答說。
“……思考人生的終極目標?”
“前輩是這麼說的。”
“謝謝。”
那你肯定是被騙了。
春瀧暗自在心裡吐槽一句後,跟藤宮老師道別,離開辦公室、輕車熟路地前往樓頂天台。
“那個,星川同學,學生是禁止上天台的喔?”
尚未閉合的門內傳出了相當缺乏底氣的聲音。
“我知道,只要不讓老師發現就可以吧?多謝提醒。”
“欸,我、我是……”
他直接裝作沒聽見地帶上房門。儘管有些失禮,但藤宮老師應該不會在意——倘若在意的話,便把責任全部推給某位不著調的中年大叔。
✞
哐哐。
金屬門敲響的聲音與木門有所不同,聽起來略感刺耳。
天台的門敞著一絲縫隙,春瀧不等後面的人回應、便推開鐵門跨入天台。
他向之前趴過好幾次的位置投去視線,卻沒有發現熟悉的身影。
正午時分的陽光暴曬下,那溫度或許能夠煎蛋的石制欄杆亮得有些耀眼,他不由自主稍微眯起了眼睛。
炙熱的暖風撲面而來,僅僅是片刻停留、室內與室外的溫差就讓額頭與脖頸隱約流露汗滴。
淺間老師離開天台的時候忘記鎖門了?
心中冒出這般懷疑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佻的招呼。
“喲~星川。”
他轉頭望去,仍舊甚麼都沒看見,只好多走幾步,隨後才在作為天台入口的小屋陰影裡找到淺間老師。
受不了,這大叔竟然在那兒拿著瓶麒麟啤酒、邊喝邊吃從附近著名居酒屋打包的料理——紙盒上面可是明明白白印著日谷高校學生眾所周知的店名。
居酒屋一般也售賣比較廉價的料理,很多學生喜歡在午休或放學後去吃上幾串燒鳥。
“庫哈……爽爆了。”
“拜託你別在學生面前露出這副中年失業的酒鬼模樣,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就不去PTA投訴舉報了。”
春瀧走近淺間老師趴著的欄杆,伸手想要從餐盒裡拿點吃的、結果被一巴掌拍了回來。
“這可是大人的食物,你個未成年的小鬼不準吃。”
“甚麼大人的食物……”他稍微側身往紙盒裡瞥了一眼,旋即沒好氣地吐槽說道:“……不就是炸豆腐和烤肥腸嘛。”
“重要的是氣氛,懂嗎?氣氛。”
淺間老師一再強調說。
春瀧拿起他放在一旁的空玻璃瓶聞了聞,結果一股甘甜的橘子味頓時鑽進鼻腔、還有興許是清口糖的薄荷味……
他瞧見這一舉動後得意洋洋地咧嘴笑了起來:
“你該不會以為我真在這裡喝酒吧?我下午可是要開車的。”
“那這瓶子……”
“都說了喝的是氣氛、是情調,嘖嘖,你這種高中生根本無法理解。”
“抱歉,中年大叔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天台上趴著喝橘子味汽水的情調,我一點兒也不想理解。”
春瀧低頭看了看,發現淺間老師腳邊還擺著幾支用啤酒瓶裝的果味飲料後,索性拾起一瓶,舉在半空中往嘴裡倒。
估計是這大叔從校外的居酒屋買了午餐料理回來沒多久、汽水尚且殘留有教職員辦公室冰箱的冷意。
淺間老師瞥見他喝飲料的動作後,不禁挑起眉頭:
“我可是很愛乾淨的。”
“這話從您嘴裡說出來根本沒有可信度,更何況我才不要跟中年大叔間接接吻。”
說著,他用貼有麒麟商標的酒瓶跟淺間老師手中的那支磕了一下,玻璃碰撞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天台上尤為明顯。
他暗忖著,這會兒氣氛就有了。
“說吧,又是甚麼麻煩事?”
“就不能是單純地想要來天台上休息放鬆?”
淺間老師彷彿聽到了笑話似的,忍不住嗤笑一聲:
“呵,放著有漂亮可愛JK的閒置教室不去,大熱天跑到天台休息?”
好有道理,居然完全沒法反駁這大叔。
“呼……”
春瀧淺淺吁了口氣,緊接著向對方說明自己的來意。
“這段時間真田同學的表現有些反常,她在家裡或者在校內、外似乎遇到了麻煩。”
淺間老師板起臉,一副嚴肅的神情讓人以為他準備講甚麼重要的秘密,結果——
“你想從我這裡要女孩子的個人資訊用於把妹?別做夢了。”
“……我是認真的。”
話音剛落,淺間老師便倏地嘆了口氣,目光投向下方的中庭、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
“涉及隱私的事情你最好去問本人,我可不會違反規矩告訴你。”
也不知道該說好還是不好,淺間老師總是在這些問題上莫名地有所堅持。
“上週的星期三,我跟著放學的真田同學去了趟她家裡,感覺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跟蹤女子高中生可是違法犯罪的行為。”
真是難得,這位中年大叔如今一本正經的樣子、終於有了符合教師的氣質。
他義正辭嚴地予以警告:
“你可別做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被抓進警署還要我去領人未免也太丟臉了。”
罷了,剛才的那點感動徹底作廢。
其實,他這般態度已經足夠說明一些事情了——
如果真田同學家庭狀況與大家相同的話,他就不會是避而不談了。
“那,真田同學她在校外兼職打工的事情……?”
春瀧試著從另一個角度獲取更多資訊。
“學生在校外打工肯定要向校方申請,不過這所學校裡、很少有人願意花時間去掙一千円左右的薪酬。”
地處港區的升學名校內,學生要麼將時間投入補習班或自學提高成績、要麼參加社團活動,大概真的沒人考慮去做兼職掙那點錢的事情——
反之,這也證明了真田同學在打工的基礎上、還能顧及學習成績有多厲害。
讓她感到頭痛的問題,興許並非是動腦筋便可以解決的麻煩。
這姑且算是一個有用的推論。
“總的來說,倘若事態超出高中生的範圍,你記得趕緊找我幫忙……當然,小事就免了,我嫌麻煩,頂多陪你商量一下對策和辦法,畢竟負責教書的老師能做到的事情只有這些。”
話是這麼說,但真有甚麼問題、淺間老師肯定不會坐視不管,一如四月的校內匿名論壇,還有五月的四方消失。
就像是他曾經講述的那樣,相比起控制一切、生產哪裡缺了去哪裡的螺絲釘,他更傾向於讓學生自己試著尋找正確的道路,即使繞了遠路也可以欣賞唯獨遠路才有的風景。
教師與成年人的身份是優勢,亦是缺點——
大人和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們中間、往往存在著難以逾越的鴻溝,這也是許多校園霸凌事件無法得到及時制止的原因之一。
而且……
春瀧思忖著,如果是能夠驚動老師的麻煩,將有一定機率會對真田同學的生活乃至升學產生負面影響。
趁淺間老師沒注意,他眼疾手快地從餐盒裡拿了一截肥腸塞進口中。雖說放涼以後略感油膩,但搭配上清爽的橘子味汽水便是不錯的零食。
“嘖,你這傢伙……”痛失肥腸的中年大叔瞥了他一眼,隨即無奈地移開視線、繼續說了下去:“說起來,學生會在大多數時候比老師和校領導更瞭解校內發生的事情。若是校外沒有機會,你可以去那邊找找有用的資訊。”
“謝了,抽空我請您去吃燒鳥。”
玻璃瓶中的汽水還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剩餘,全部幹掉有點強人所難,他決定邊聊邊喝、偶爾順手拿幾截肥腸吃。
“話說,淺間老師為甚麼一直低著頭?”
這種時候再談麻煩的事情顯然不太合適,話題便轉移到了淺間老師身上。他一口肥腸、一口汽水,美滋滋地咂了咂嘴:
“搖曳的短髮、飄舞的裙襬、互相餵食的親密動作……中庭有可愛的女子高中生在吃飯玩鬧、用來當下酒菜簡直棒極了。”
“我就不該問你。”
“星川,你缺少對‘美’的欣賞。”
“我才不想被整天盯著JK裙子看的邋遢大叔這麼說。”
他拍了拍壓在護欄上的袖子,將喝空的玻璃瓶放回淺間老師腳下、向其道別並轉身離開天台。
✞
第七節課的下課鈴聲是校內與校外的分界線,一、二年級的學生們興高采烈地跨過這道關口,三年級的學生們則是有著即將升入大學的沉穩、不緊不慢向校門口走去。
面臨升學考試,三年級的學生們基本已經退出了社團活動以及學校事務、全神貫注地備考,遠遠望著他們,浮躁的心情也會隨之平和下來。
春瀧收回隔著玻璃投向室外的目光,起身去找前排的蓮打聽學生會本部的位置。
——他的朋友圈裡,似乎只有對方比較靠譜。
在得到“3樓東側”的答覆後,他道了聲謝,旋即回自己的座位一面收拾揹包,一面單手拿著iPhone快速盲敲九宮格的虛擬鍵盤、用LINE給女孩子們傳訊息請假。
總覺得放學後的活動安排比在校時更加忙碌且緊張。
因為不確定這趟學生會之行要花費多長時間,他便讓紗英依照原先的計劃去操場訓練、不用專門等他。
教室外、走廊上的氣氛像平常一樣歡欣雀躍,洋溢著“待會兒去哪兒玩?”、“終於可以開始社團活動了~”、“快看,是渣男~”這類快活的話題……
咦?
最後那個算甚麼?
他加快腳步,在陌生女孩子們的注視中踏上位於校舍中央的主樓梯、逆著人流前往3F。
月初進路指導會上遇到的那個女生——淺野楓,她似乎是學生會會長來著?
春瀧自娛自樂地想著當關系戶的時候,差點撞上從學生會室走出的學生們。互相禮貌地道歉後,他藉由尚未關閉的門縫往屋裡看去,“唉……”伴隨著這聲情緒低落的嘆息,一道坐在長桌末端的纖細身影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