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啦,好耶~!”
差不多有11帖大的臥室裡,坐在書桌前的日向紗英扔掉自動鉛筆,高舉雙手歡呼的同時順便用力伸了個懶腰。
只要不去考慮那捲面上一連串的“D”選項,她的做題速度還是相當不錯的。
作業嘛,做完了就行。考試嘛,考前了再拼命就行。
——這便是她一直以來貫徹的學習方針。
一般情況下,放學並結束社團活動回家,時間大概在左右,若是女子游泳部的訓練日、通常會多一個小時,畢竟專門去找泳池獨自加練實在太過麻煩。
回家之後,媽媽基本已經準備好了分量十足的晚飯讓她吃個七成飽。緊接著趁休息的三十分鐘內完成功課作業、再外出去附近的公園夜跑鍛鍊,偶爾還會開啟房間裡的電視、用放映機播放租借的影片碟盤。
當然,有些刺激度比較高的電影、只能用手機去特別的網站觀看。
是否已滿18歲?
YES!
由於電影倘若斷在中間肯定非常難受,所以她往往都是一次性看完一部,這也代表著耗費的時間少則一個小時、多則兩個小時——
可緩解壓力、放鬆心情的活動除了吃和吃還有吃之外,唯有看電影能夠起到顯著的效果。
紗英今天就想要看一部不久前選好的電影,藉此發洩掉百米短跑比賽輸給春瀧的遺憾與不滿。
“鏘鏘~”
塑膠盒表面貼著租借店鋪的標籤,盒內是影片的宣傳圖與名稱《床上的我與床下的你談戀愛》
只是看到標題便感覺很有趣且相當刺激!
可惜,如果誰能陪著一起觀看就更好了。
想到這兒,她不由得有些後悔。當初應該循序漸進的培養泉和美奈子的興趣,而非一上來直接給她們看床戲片段超多的、內容超刺激的、紗英評分超高的、超棒影片。
“哼哼哼~♪哼~哼~♬”
嘴裡哼著連自己也不知道是從哪裡聽過的曲調,紗英離開旋轉椅、準備去電視機下面的櫥櫃裡尋找今天要放映的碟片。奈何剛站起身來,書桌上套著淺藍色矽膠殼的iPhone便忽然響起一聲收到新訊息的提示。
換作以往,她或許根本不會在意,畢竟泉和美奈子一個比一個閒、即使晾她們一段時間也無所謂,可如今……萬一是春瀧找她有甚麼事情呢?
拿起手機解鎖熒幕,訊息欄中彈出的未讀訊息來自於——美奈子?
欸?
美奈子之前的回覆那麼敷衍明顯是有事要忙,今天晚上應該不可能再傳訊聯絡才對。
仔細想想,除了與泉有關的問題以外,對方似乎從未主動發訊息找過她。
於是,紗英懷著四分期待、六分忐忑的心情點開了LINE的未讀訊息通知。
【美奈子:推文轉發自[日向祐介]……】
是老爸發的推文?
他人就在樓下客廳裡看棒球賽回放,應該不是甚麼要緊事吧?
她將大拇指移向轉發連結並輕輕點選,手機熒幕瞬間一閃、由Twitter的小藍鳥取代了LINE的聊天介面。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老爸跟帖轉發的內容,“贏得漂亮說得好。”
難道是在點評棒球比賽?
他平日裡經常看MLB的比賽,是大谷翔平的忠實粉絲,偶爾發條推文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奇怪的是美奈子的轉發。
於是,紗英接著從跟貼點進老爸評論的原推文——
【東京灣第一深情@】
總覺得有點眼熟。
她不像別的女子高中生那樣喜歡在社交平臺上分享自我,更多的是當一個觀眾。比方說,她的Twitter關注列表裡,都是色色的po主與美食po主,泉和美奈子還是在她們要求後才新增的。
老爸跟帖的推文有點莫名其妙,每個漢字和假名單獨拆開看她尚能理解,可拼成一句話……
前後反覆讀了三、四遍,實在讀不懂的紗英乾脆將這歸為“老爸這種成熟大人轉發的推文,果然是特別深奧的哲學道理”。
不過文字看不明白就看不明白吧,推文下面還有一張附圖——
即視感好強!
她倏地想到了某個關鍵點,目光頓時移向釋出者暱稱旁邊的ID“harutaki”。
這不就是春瀧嘛?!
所以說,推文中提及的勝利是她和春瀧在放學後的那兩場比賽,而老爸的跟貼便意味著……女兒輸了幸災樂禍?
在投入無數努力的興趣愛好上被擊敗,心情已經有夠差了,結果爸爸他還評論說“贏得漂亮”?
哪怕他並不清楚輸掉比賽的是女兒,說這種話的時候玩甚麼不能稍微考慮一下失敗者的想法?
啊啊,簡直越想越氣,氣死我了!
咔嗒。
紗英果斷按下門把拉開房門、拿著手機衝下樓去。
噔噔噔噔。
“紗英,說了多次別在家裡亂跑!”
怒氣衝衝的腳步瞬間一滯。
“喔……我、我知道了,媽媽……”
隨後,她躡手躡腳地走入客廳。坐在沙發上抱著一碗鹽烤花生的老爸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熒幕,完全沒有發現她的到來。
她伸手奪過他懷中的那碗花生,旋即不等對方開口說話便往嘴裡一倒。
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
咕嚕。
讓你看球賽沒花生、只能幹喝啤酒!
“紗,紗英?”
老爸先瞧了瞧空蕩蕩的瓷碗、又望向臉蛋觀察她的神情。
“如果餓了的話廚房裡還有零食,我的花生……”
“老爸你今天晚上轉發的推文是甚麼意思?”
“啊?”
“推文!跟帖轉發的推文!”
她氣呼呼地鼓起臉蛋,翻轉手機舉至他面前、給他看熒幕中顯示的內容。
“這……”老爸不明所以地撓了撓頭,然後用無奈的語氣問道:“……這不是紗英你拜託我關注的賬號嗎?我看那位星川同學正好發了一條不錯的推文,野上長官也有轉發,就跟著一起轉到自己賬號裡……”
前些日子的確是她拜託老爸幫春瀧的帳號引流,可是——
“轉就轉啦,你胡亂評論幹嘛?”
“就客觀事實而言,雖然不想承認,但星川同學……說得確實不錯。”
您沒必要咬牙切齒地強迫自己說出這話喔?
“唔,老爸你知道他是和誰比賽的嗎?”
紗英突然問了個問題,老爸那板起來相當有威嚴的臉上先是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隨即便愈發微妙,顯然是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是誰?”
“我。”
他嚥了口口水,緊接著訕笑著提議說:
“要不要爸爸去揍他一頓給你出氣?”
“才不要啊!”
儘管很清楚他是在開玩笑,但就算是這種玩笑話聽著也讓人難受。
他作為家人給予的是關心寵愛,而春瀧給予的則是體貼溫柔、以及最最重要的尊重。
終究是一名優秀的警察,老爸興許已經察覺到了女兒的心思,於是趕忙開口補充說道:
“星川同學雖然沒表明比賽對手是誰,可他發這條推文其實是在安慰你,爸爸說他講得好也沒錯吧?”
“真的?”
紗英雙手叉腰,狐疑地注視著老爸。
“真的,比我送給你媽媽的鑽石戒指都真……”他停頓片刻,爾後繼續說了下去:“……總之,星川同學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夠鼓起勇氣面對失敗,再接再厲,不要停下朝著終點線奔跑的腳步。”
“誒嘿嘿~”
聽到這話,腦海中浮現出那時被春瀧擁抱的感受,她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起來。
要加油才行呢。
內心沒來由地燃起一股炙熱的火焰,頃刻間便燒光了看電影發洩壓力的念頭。
“我要去公園跑步了。”
“現在就去?”
“現在!”
說著,她急匆匆地跑回房間穿上運動裝、繫好腰包,往裡面塞一張買飲料用的千円鈔票和手機之後,換完跑步鞋直接衝出家門。
“路上小心點!”
老爸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一如既往地回應:
“知道啦,我出門了~”
今年夏天的比賽,絕對要贏給他看!
✞
是對於高中生來說玩耍太晚、睡覺太早的時間。
野上泉抱著通勤包、將整個人都埋進沙發裡,同時視線在旁邊的男生與包包上面遊移不定。
遲疑許久以後,她終於下定決心,主動開口:
“星,星川。”
“……啊?”
星川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似乎是察覺到她不滿的情緒,便指著電視機解釋說:
“剛才在播放邀請野上先生當嘉賓的節目喔?說是鼓勵本國青年上進、鼓勵夏季甲子園參賽的選手們努力戰勝曾經的自己……後面接受採訪的學生和學生家長們可是有夠高興的。”
真是的,就不能稍微讀一下氣氛嗎!?
“爸爸甚麼時候都能見到,無所謂啦。”
她沒好氣地給這個話題畫上句號——
深更半夜留女孩子在家裡,結果還提人家的爸爸這樣那樣的事情……笨狗!
“我有東西要送你。”
見他望向這邊,野上泉立刻撇開腦袋、視線轉而落在電視熒幕上面,爸爸正笑眯眯地和主持人聊著甚麼。
“距離七夕還有一個多月,現在送未免也太早了一點。”
“是以前答應的獎勵!”她像是為了掩蓋某些想法一樣、加大音量再次重複強調:“是獎勵!”
“好好好,獎勵,獎勵。”
星川嘴上這麼說著,臉上卻是一副“隨便吧,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
見此情形,她忍無可忍,直接往後一靠、將原本壓在身下的左腳用力踹了過去。
不知好歹的笨狗。
電視機裡的畫面被節目導播切到了嘉賓那邊,眼睛的餘光瞥見爸爸的面容後,一陣難以言喻的感覺頓時湧上心頭,她不禁急忙收回踩在星川臉上的腳、重新恢復了鴨子似的坐姿。
這種彷彿在爸爸面前和男生接觸的行徑過於羞恥,她可接受不了。
“喂,星川,你還想要獎勵的禮物就給我——”她想了想,倘若選舔腳的條件難免有些不好意思、而且現在洗完澡也沒穿襪子或鞋,不如……
話剛說到一半,她正猶豫不決的時候,星川忽然插嘴說道:
“獎勵?獎勵我已經收到了啊,很軟很香,真是非常感謝。”
甚麼很軟很……
她愣了一下,明白他說的是甚麼後、旋即就惱羞成怒地又踹了一腳。
這次肯定是踢在屁股上面。
色狗……居然連她的腳也……
美奈子不是說男生都將被人踩到腳下、或壓在胯下視為恥辱嗎?
她甚至還講了一個“胯下之辱”的俗語典故,證明這類行為有多麼羞辱且欺負人。
野上泉琢磨了好一會兒後,最終得出的答案是——
星川這色狗的變態程度超乎常人。
“總覺得野上同學如今的眼神像是在看垃圾一樣……”
他還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你明白就好。”
她輕哼一聲、沒好氣地吐槽,然後從包裡拿出這些天精挑細選、準備送給星川的禮物。
“包裝盒已經拆過了?”
“囉嗦死了,這不是給你重新裝上了嗎!”
真是的,這可是除了爸爸媽媽以外,她第一次親手送人禮物,還費了不少心思尋找合適的選擇。
✞
喀嚓喀嚓。
春瀧拆開外包裝盒,露出了其中軟歐包似的銀灰色物件。
“唔……藍芽音箱?”
他剛才沒仔細看盒子上面的介紹說明,如今乾脆直接問野上同學,她大概也想要介紹一番自己的禮物。
“哈曼卡頓,三萬多円而已,音質一般、當個鬧鐘用就好。”
真不愧是野上大小姐,他心想,作為高中生卻能滿不在乎地說出“三萬多円而已”,甚至因為“音質一般”的緣故只用鬧鐘功能……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個價位的音箱確實僅僅是入門級別,更何況野上同學買的並非主流品類,而是兼顧了藍芽、鬧鐘、以及FM功能的音箱,音質肯定會相對差一些。
“怎麼樣?”
她問。
“我還以為你會送狗狗玩偶。”
他實話實說。
野上同學不禁挑起眉頭表示質疑:
“哈啊?你不是不喜歡狗狗和玩偶嗎?”
“人是會變的,現在野上同學喜歡的,我全都喜歡……”他頓了頓,接著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所以我也越來越喜歡自己了~”
話語結束的同時,少女不由得為之一怔,隨後,宛若被旁邊垂落赭紅色髮絲浸染般,整個臉蛋變成了夕陽的顏色、令他難以移走視線。
哼哼,區區野上——
這樣想著,他倏地發現野上同學正緊咬牙關、準備揮動攥起的拳頭,於是便趕忙開口補救:
“別打,這可是你送我的珍貴禮物,萬一摔壞了我會難過很久的。”
“三、三萬円的東西,壞了就壞了!”
她支支吾吾地說。
“藍芽音箱是三萬円,但其中的心意無價。只要是野上同學送的禮物我都會好好珍惜,無論玩偶、音箱,還是將來的孩子——”
話還沒有說完,她的拳頭就落了下來。不過拳頭在即將打中的前一刻又突然鬆開,轉去抓住春瀧的耳朵並使勁往外揪。
“泉,你和星川……在玩甚麼特殊Play?”
這可真是湊巧。泡完澡的四方剛離開浴室、就撞見了因為戲弄野上同學而捱打的他。
“只是在教訓色狗……”
大小姐低聲嘟囔著從他身上站起來、重新坐回自己的原先位置。
四方順勢瞥見了他抱在懷裡的藍芽音箱,好奇地隔著沙發靠背探過腦袋,邊打量邊詢問:
“欸~是音箱嗎?”
“姑且是送給星川當鬧鐘用的。”
野上同學接下話茬回答她。
“現在還需要專門買鬧鐘嗎?咱只有小時候在老宅裡用過幾年,後來就被手機代替了。”
她很在意鬧鐘,說話間目光多次投向音箱。
春瀧暗忖著,畢竟她曾經也送了類似的手錶。
於是他故意抬起左手,扮作伸懶腰的姿態、讓腕上的小方塊進入少女視野。
果不其然,她心領神會地輕輕揚起了嘴角,連語氣都顯得頗為愉快:
“鬧鐘的話……嗯,能夠成為泉的禮物,肯定有甚麼特別之處。”
“啊,這樣說起來——”野上同學看向這邊,“星川,現在是幾點?”
“。”
差13秒到九點半。
“倒是正好……”
她一面自言自語似的小聲嘀咕,一面伸手拍了下按鈕、開啟音響,前方漆黑的螢幕忽然亮起,顯示出散發著瑩瑩白光的數字。
片刻後變成了。
“星川,不要做壞事,我在看著你喔。”
傲氣十足的聲音從音箱中傳出,春瀧頓時便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哪來的老大哥?!
野上同學和四方的視線全都停留在音箱上面,以至於她們立刻就注意到他渾身哆嗦了一下的反應,頓時虛掩著嘴巴哈哈大笑起來。
“好遜~”
四方肩頭不住顫抖。
“嗯哼~我很可怕?”
野上同學面帶笑意、蠻橫地質問。
然而他想起了自己以前送出的禮物,心情不禁有點微妙。
她該不會是被那隻柴犬玩偶裡的錄音給嚇了一跳吧?
“是那隻柴犬玩偶的錄嗚——”
話還沒說完,嘴巴便被她用手給捂了個嚴實。
“柴犬玩偶?”
“星,星川的意思是想要我送他柴犬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