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宿第二天的晚自習結束後,她,星川絢夏帶著自己的妹妹星川千秋、來到了私立聖百合丘的寄宿宿舍聖女寮。
儘管這座學園內包含了國中部與高中部兩個階段,但由於學生數量較少的緣故,不論年級高低、大家全部住在同一棟建築內。這樣確實容易發生霸凌事件,可私立聖百合丘的招生條件與稽核相當嚴格,學生基本都是名門望族或企業集團的千金大小姐——
這類群體接受的家教和素養、絕不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子所能媲美的。
她和兩個妹妹獲得進入私立聖百合丘的資格,還要多虧學校因為學生不足的問題放寬限制,再加上她們三人頭腦聰明、外表討人喜歡,否則以星川家的條件根本無法透過背景稽核。
別看冬乃現在挺能鬧騰,原先卻是人見人愛、像洋娃娃一般超級受歡迎的乖孩子,三言兩語間便取得了面試老師的喜愛和支援。
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呢?
絢夏想不明白。
作為學生宿舍的聖女寮周圍環繞著綠意盎然的莊園景色,佇立於校舍旁邊,是一棟剛翻新不久的雙層洋房設計的建築。從裡面每一個房間的窗戶向外望去,映入眼簾的、無一不是受到精心修剪打理的園藝植物與清新空曠的山丘。
沒錯,私立聖百合丘女子學園正是建設在名為“聖百合丘”的山丘之中。學校方面給予了很大的自由程度,允許學生選擇走讀或寄宿,可同時又有著十分嚴格的規定。比方說在這所校園內除了特別的節日和活動以外,決不能讓任何校外人士進入。
順便一提,因為學校位置比較偏僻,所以上、下學的途中準備有完善的交通方式,為大家提供往返車站的校車接送。
老實說,最初升入私立聖百合丘的時候,她還莫名有點害怕、總覺得這種地方是十分符合《名偵探柯南》裡發生命案的場景。
然而作為學生非富即貴且資金充足的私立學校,這裡不單是設施完善、安保可靠,甚至有專業的醫療團隊和應急直升機可以使用。
如果必須找一個缺點、亦或者說是她不喜歡的事情,那便是哥哥星川春瀧沒法一起來這裡上學。
不止是白天在教室裡上課,晚上也要睡在同一間宿舍裡……咕嗚……
還有,還有,還有——
她非常想要讓那些炫耀自家兄長或弟弟有多麼出色的大小姐們知道,她的哥哥春瀧才是最優秀、最厲害的男生!
即便同學們並未有任何歧視和輕蔑的表現,但那種無意中流露的“原來普通人家也會用這種東西”的態度實在讓人惱火。學習成績的優勝無法給她帶來任何快樂,畢竟歸根結蒂,成績對於私立聖百合丘裡的學生來說僅僅是交給家長的答卷而已。
排除學習成績後,論家世,星川家能在港區定居且將女兒們送入私立女子學校、肯定算是頗為優越的出身,可這也不過是與“普通人”的範疇作比較;論樣貌與身材,大家各有千秋、誰都不會輸給對方;論女子力,經過學校專門培訓的技藝哪怕畢業當廚師也沒問題……
那麼如此看來,唯一有機率能夠獲勝的便是男朋——哥哥。
曾經別人問起家庭成員的時候,絢夏不得不想方設法引開話題,現在她卻是有機會就要向大家炫耀一番自家的笨蛋大哥。
雖然常常被說她們這三個妹妹跟哥哥長得一點兒也不像。
真是的,她心想,這樣不好嗎?沒有血緣關係也就意味著未來——
“絢夏姐,你的臉紅得很厲害,要不……”
千秋的聲音忽然在身旁響起,嚇了她一跳。
“……要不,今天晚上的補習就算了吧?”
妹妹心存僥倖地問。
“你和冬乃一個白天缺席、一個課上睡覺,結果事到如今還想逃掉補習?”
想到自家兩個妹妹的所作所為,氣就不打一處來。
冬乃發現今天學生餐廳的早飯提供焦糖牛奶布丁,旋即藉著“自助餐不吃白不吃”的理由、不聽勸告一個人消滅了島臺上大部分的布丁,隨後在第二節課尚未下課就因為拉肚子的緣故躺進保健室。
千秋也不知道晚上熬夜幹甚麼,不僅上課睡覺、就連課堂小測的卷子也沾染了口水印。即使她成績優異、老師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處理方式,可影響實在不好……
絢夏原本是準備叫冬乃在吃完晚餐後來自己跟千秋的房間,奈何有位國中部跟冬乃同班且憧憬她的學妹、也順勢拜託輔導學習,於是她乾脆將約定的集合地點換到冬乃的臥室裡。
在笨蛋大哥的影響下,她也漸漸有了鍛鍊身體的習慣,剛才便是拉著千秋去校內公園那蒼翠的樹木與草坪之中慢跑。
相比起東京都內二十三區,坐落於郊外低矮山丘包圍內的私立聖百合丘氣溫涼爽,山間的空氣亦清新無比,若非選擇寄宿幾乎見不到哥哥,她肯定是希望能住在這兒。
“呼……”
深呼吸一口氣放緩心情後,她牽起千秋的手,將不情不願的妹妹拉進了聖女寮。
✞
“接下來是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
絢夏的話音剛落,一旁冬乃直接扔下自動鉛筆、高舉雙手歡呼:
“好耶!”
“聽我講解習題和知識點很難受?”
有外人在場她不好發作,只是瞪了冬乃一眼,見對方認慫地縮起脖子、安安靜靜坐回原處,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絢夏學姐的講述深入淺出、輕而易舉就能夠理解透徹,感覺非常適合當老師呢。”
那位憧憬且親近的國中三年級學妹面帶溫和的微笑、低頭行禮說。
——學妹是櫻屋真晝,跟冬乃一般大的14歲,赤紅的眼瞳,梳著與千秋一模一樣烏黑的及腰長直髮、但身材發育更好。其實性格也有點類似原先的二妹,然而……
自從哥哥春瀧改變之後,千秋那副高冷的姿態便很少出現了,既不像以前表現得十分厭惡排斥春瀧、又沒有特別親近,如此情形倒是挺不錯的。
大概不會成為搶奪春瀧的潛在敵人。
“真晝學妹這麼誇獎會不好意思啦……”她謙虛地回禮道謝,同時從手包裡找出iPhone,緊接著說了下去:“……我稍微離開一會兒,去打個電話。”
“學姐請便。”
真不愧是富家大小姐,不論禮儀還是交際都無可指摘。
絢夏拿著手機離開圓形矮桌和軟乎乎的坐墊,走到敞開的窗戶旁邊、用LINE撥通了哥哥春瀧的視訊電話。
不知道他昨天晚上跟野上學姐和蝶子學姐相處的怎麼樣,或許、可能、應該……不會出事吧?
一開始僅僅是想要達成坐在高處往下看的計策(高みの見物:類似坐山觀虎鬥和高枕無憂),可後來仔細想想,萬一操作不當導致春瀧受到傷害、肯定要愧疚很長時間——
只能寄希望於他的“渣男”天賦了。
等待大約半分鐘的時間,春瀧才遲遲接通電話。
手機熒幕中顯示出一張帥氣的臉蛋。
唔……剛睡醒的哥哥果然很可愛!
自從四月改悔之後,他早晨便不再需要去幫忙叫醒了。無法繼續欣賞哥哥的睡相真是一大損失,不過……不過這樣也可以避免碰見那撐高被子的尷尬場面。
稍微寒暄閒聊了一會兒,絢夏果斷主動打聽昨晚經歷的事情。
儘管野上學姐和蝶子學姐都住在她的臥室裡,可仍舊忍不住擔心兩人對哥哥做出甚麼過分的行為。
教野上同學烹飪咖哩飯和炸豬排,共同在餐桌上溫習功課,像往常一樣看富士臺的晚間新聞,最終依次去浴室沖洗、可惜沒能一起泡澡——說到後面,他的語氣裡頗有股失望的意味。
哪怕知道他一如既往地在講無聊的玩笑話,內心還是會感到不安。
不過,野上學姐居然願意學習料理和廚藝,想必對哥哥春瀧的好感也不低……倒不如說,以她之前去日谷高校的校內匿名論壇裡搜尋的“史料”作為參考,能夠為他做出這般改變和努力,簡直像是在表明“非君不嫁”的心意。
笨蛋大哥既是野上學姐最親近的男生、又是蝶子學姐的“太陽”,果然唯有讓他成為“花心渣男”的道路、未來才能給予大家幸福的生活。
她,星川絢夏選擇的道路絕不會有錯!
“……話說,春瀧你真的沒有趁機跟學姐們做甚麼事情?”
“我警告你、別憑空汙人清白喔。我……咳咳,我星川春瀧可是正人君子。”
他義正辭嚴地說,只是聽起來怎麼都有些底氣不足且非常緊張。
“唉……”
她不由得嘆了口氣,這似乎刺激到了哥哥,使得他繼續為自己爭辯:
“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去問野上同學或者四方,她們肯定能給我作證。”
這是不相信的問題嗎?
她思忖著,正是因為相信,所以才有剛剛那聲無奈的嘆息。
雖說春瀧的溫柔和體貼令人迷醉,但他未免也太純情了,根本不存在對兩位學姐做任何奇怪事情的可能性。
曾經去進行“約會練習”,甚至是她主動接近才半推半就送出了初吻。照這樣看,擺脫童貞不知道要等甚麼時候……
哼哼,果然還要靠她來幫忙嗎?跟冬乃說的一樣,真是拿這偩雜魚大哥沒辦法呢。
“那個,絢夏你們的合宿集訓甚麼時候結束?”
“到期末考試,正好就放暑假了。”
這種學校免費提供食宿還有知名教師輔導自習的機會可是相當珍貴,而且她也能在這段時間裡跟更多同學搞好關係、彌補往日的遺憾。
“兩個多星期啊……我好想吃絢夏的料理……”
熒幕顯示的畫面中,哥哥抱著腦袋在床上到處打滾。
他似乎是將手機靠在了某件東西上。
“要我透過電話指導你怎麼烹飪出‘絢夏的味道’嗎?”
她這樣打趣調侃後,回答她的是興奮的語氣:
“其實我更想要泡到有‘絢夏的味道’的熱水澡。”
他將手機和鏡頭翻轉過來、緊盯螢幕,彷彿在期待著看到她露出害臊或惱羞成怒的神情。
不好意思,讓笨蛋大哥失望了呢。
“呵。”
她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只敢講些葷段子調侃女孩的雜魚童貞。
✞
怎、怎麼辦,要阻止冬乃同學嗎?
正當她,櫻屋真晝猶豫不決的時候,千秋學姐的臉蛋已經多出了幾道淡粉色的鬍鬚痕跡。
這下倒好,不用繼續擔心了,可愧疚感緊接著便油然而生——
這種情況應該是去告訴老師吧?
礙於身份和關係,她明白自己不太合適插手別人家姐妹之間的惡作劇,但內心作為學級委員的正義感與責任感,又使得她無法對冬乃同學的行徑坐視不管。
這樣以來……
她將視線投向了佇立於窗邊打視訊電話的絢夏學姐。
原先有幸見識過對方教訓冬乃同學的情景,那嚴厲的神情和語氣、那一絲不苟的態度、那帥氣且威嚴滿滿的姿態……成績優異、女子力十足、父母遠在海外工作時獨自支撐家庭——毋庸置疑,絢夏學姐便是她理想中想要成為的人,是她最憧憬的學姐。
玻璃窗兩側的布簾輕輕鼓動,絢夏學姐幾縷夢幻的粉色髮絲在半空中翩翩起舞、彷彿有櫻花的香氣伴隨著清涼的山風拂過面頰。
不知道學姐在跟誰通電話,面頰有些泛紅、不復往日那般威嚴且凜然。即使是在這所匯聚了豪門千金的學園內也足以自傲的漂亮臉蛋上、嘴角稍微翹起、搭配水色的雙眸漾出令人心動的幸福笑容。
儘管現在去打擾明顯不合時宜,可是……冬乃同學已經在準備第二個惡作劇了。
為避免千秋學姐遭受更多迫害,不得不拜託絢夏學姐來維護秩序。
當然也有那麼一點點想要滿足好奇心的慾望、驅使著櫻屋真晝去了解能夠讓憧憬的學姐露出笑容的人。
其實我更想要泡到有‘絢夏的味道’的熱水澡。——靠近之後,還沒等她提醒絢夏學姐,這樣的話語就飄進了耳朵裡。
這……這這這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男女朋友間的情話?
原來那些少女漫畫和戀愛小說裡都是真的!
她幾乎未曾與爸爸以外的異性有過交流,上的學校全部是私立女子學校,別說同齡男生了、連男老師都見不到,唯一能夠獲取資訊與相關知識的渠道便是書籍和網路。
她本以為按照絢夏學姐的性格、會毫不猶豫地怒斥回去,結果卻發現學姐不僅沒有“怒斥”,反倒像是在撒嬌一樣地嗔怪通話物件亂說話。
就算“差勁”這個詞語簡潔明瞭,可隨著語氣和聲調的變化,其中所蘊含的意義也將大不相同。
眼看著絢夏學姐還有繼續聊下去的趨勢,並且內容也越來越羞人,她只好出聲打斷。
“絢夏學姐……”
“春瀧你和她們——”
學姐倏地一愣,旋即頂著漲得通紅的臉蛋轉頭望向這邊:
“……真、真晝學妹……你,你你你甚麼時候來的?”
“不好意思,打擾了學姐的休息,我甚麼都沒聽……”
話剛說到一半,她不由得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甚麼都沒聽見”這個說法,跟直接表明“不該聽的都聽見了”沒有任何區別。
“咳咳,我僅僅是在聊一些家常事情,就算聽到也沒關係。”
“嗯……嗯?”
欸?
這,這不對呀?
為甚麼絢夏學姐你一點兒也不遲疑地信了這個說法!?
看著學姐面紅耳赤的模樣,她心想,總不會是在自欺欺人吧?
絢夏學姐可是成績名列前茅、頭腦聰明的優等生,應該只是由於天真善良的緣故、很容易相信別人……或者,學姐非常信任她這位學妹……
如此想來,利用謊言糊弄對方的行為真是罪該萬死。
對不起,絢夏學姐!
“那個,真晝學妹,你找我有甚麼事情嗎?”
絢夏學姐的聲音打斷了她紛亂的思緒。
“啊……就,就是冬乃同學她——”
話還沒說完,學姐的視線便跟隨她指出的方向望去。
“星——川——冬——乃——!”
好、好恐怖!
這一瞬間爆發出的氣勢,簡直比曾經爸爸媽媽請的禮儀老師都要可怕。
“抱歉,讓真晝學妹見笑了。麻煩你先幫我拿著手機,我帶冬乃出去一下,待會兒就回來。”
說著,學姐乾脆利落地把微微發燙的iPhone塞進她手裡,然後快步走向剛爬起來準備逃跑的冬乃同學。
“真晝醬,救、救命!”
身材嬌小的冬乃同學被姐姐夾在腋下,纖細的雙腿不停掙扎著卻明顯無濟於事。
“別害怕,冬乃……”絢夏學姐露出溫柔的微笑,輕吁了口氣、緊接著說道:“……我只是給你來一點愛的教育而已。”
“嗚嗚……要死了啦……”
直到房門關閉,冬乃同學的慘叫聲仍舊不絕於耳。
真不愧是絢夏學姐,即便甚麼都沒做、也能嚇得平時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冬乃同學瑟瑟發抖。
說起來……目光落到披散著一頭黑色長直髮、仍舊趴在圓形矮桌上的少女那邊,瞧見對方那香甜的睡臉,櫻屋真晝不禁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這也沒被吵醒?
內心莫名生出些許對絢夏學姐的同情,真是太辛苦了。
不過,正當她想要在視窗呼吸一會兒新鮮空氣的時候,手裡iPhone的聽筒中忽然傳出了男生的聲音:
“絢夏?喂?冬乃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