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
白鷺雅扶著鞋櫃,完全顧不上平時嫌髒的玄關地板,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解開鞋帶、脫掉鞋子和溼漉漉的運動短襪,哪怕隔著一定距離,散發出來的氣味仍舊讓人難以接受。
她趿拉著拖鞋一步一步晃晃悠悠地走向屋內。
“雅?你回來了。”
爸爸正在與玄關僅有一牆之隔的客廳裡觀看富士臺的晚間新聞,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在看裡面播放的新聞、還是看那臉蛋漂亮聲音甜美的女主持人。
“嗯……”
她一面祈求著不要被爸爸發現自己的異樣,一面努力加快速度、希望早點離開對方的視野。
然而,根據墨菲定律,如果事情有變壞的可能,不管這種可能性有多小,它總會發生。
你身體不舒服?——他將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側過身來關心詢問。
爸爸體貼的初衷是好的,都怪春瀧學弟那個好色的傢伙……
“是有點難受……”白鷺雅點點頭,旋即接著說了下去:“……剛開始鍛鍊,不小心超出了能夠負擔的運動量。爸爸你不用擔心,休息一晚應該就能恢復得差不多。”
居然又對爸爸撒謊了,嗚……
兩次謊言的根源全是春瀧學弟。不過,她心想,這次或許、可能、大概、應該稱不上是“謊言”。
按照那個渣男的說法,做那種事情同樣能夠算作運動鍛鍊,而她也正是由於被“強迫鍛鍊”多次、導致運動量超過承受限度,結果才變成如今這般虛弱的狀態。
可爸爸好像並沒有就此罷休的想法。他猶豫了一會兒,再次開口問道:
“我開車送你去醫院?”
“爸爸緊張過頭了。”
“天這麼熱,劇烈運動肯定出了不少汗吧?我不久前給你把寶礦力從冷藏裡拿到外面溫著,運動後記得及時補充水分和電解質。”
“謝謝,我知道了。”
她跟爸爸道了聲謝,趕忙邁開步子、先去廚房的中島櫃帶上寶礦力,隨後便飛也似地往自己在二樓的臥室逃走。
自從上上個週末的星期天與爸爸攤牌並交換心意開始,他對女兒的關心和體貼簡直就像是突然開啟閥門的高壓鍋一樣——連媽媽都不例外,下班回家以後經常會被他黏著不肯放手。
真是尷尬死了。
爸爸和媽媽不會覺得家裡房間的隔音很好吧?
他們似乎認為自家女兒還保持著曾經十點半睡覺的作息,卻沒想到白鷺雅這段時間為了撰寫小說、常常熬到十二點才熄燈休息。
她心裡不由得產生了一個相當微妙的辦法——
從家裡搬出去住幾天,稍微留給爸爸媽媽一段享受二人世界的時間,好讓他們彌補以往缺失的愛與親密。
然而因為面無表情的問題,她左思右想也找不到足夠稱之為“好朋友”的存在,更是沒有除了自己家以外的留宿地點。
等等……興許還有一個去處……
白鷺雅甩了甩腦袋,又啪啪地使勁拍兩下臉蛋,將剛才浮現於腦海中的想法塞進角落。
僅僅半個小時春瀧學弟都不肯放過,倘若住進他家裡,晚上絕對會睡不著覺。
撒謊、熬夜、叛逆地反抗爸爸、進行不純潔異性交往……
她暗忖著,簡直是魔鬼,不斷誘惑她墮落、做出更多糟糕的“壞事”,偏偏做過之後特別的舒服,還想要再來一次。
換掉被體液浸溼的內外衣物,洗漱並泡了個熱水澡後,回到臥室、書桌上鬧鐘所顯示的時間是。
不早不晚,恰好可以在睡前翻閱一下春瀧學弟的輕小說文件——這是他趁著“做完正事”休息的空檔裡用AirDrop傳送過來的。
《變身~成為現充帥哥的我左擁右抱走上人生巔峰!》
瞧見這差勁的書名她便不禁挑起眉頭。
如果他在身邊的話,一定會忍不住直接抓起那本精裝的《安娜·卡列尼娜》砸他腦袋。
【“哐哐哐!”】
【“起床了……!”】
不知不覺中,鬧鐘叮噹叮噹地響起來,提醒她已經到了該上床睡覺的時間。
她意猶未盡地把視線從顯示著白底黑字的手機熒幕移開,伸手關閉叫個不停的鬧鐘。
“原來……他還喜歡這樣的玩法……”
之前一直趴在床鋪上看手機的白鷺雅撐起身子,雙手抱膝坐到邊沿回憶著剛才讀過的內容。
這本輕小說裡的故事基本屬於春瀧學弟的親身經歷,無非是進行了一定的改編修飾與藝術加工。
作為輕小說,這本書顯然是合格的,能夠吸引注意力、令人不由自主希望繼續往下閱讀。裡面有著充滿他個人風格的無聊笑話,偶爾看到時難免產生一種會心一笑的感覺;裡面有著生動形象的惡役大小姐,那平日囂張跋扈、蠻橫霸道卻時常流露出害羞柔軟一面的傲嬌表現,使得她差點按捺不住抱著手機在床上打滾扭動。
透過這本書,她竟是稍微瞭解到了野上學妹的一些可愛之處。
儘管有點不好意思且缺德,但心裡莫名想要看到更多她被迫害的有趣反應。
都怪春瀧學弟,將野上學妹塑造的如此微妙……她心想,大概這就是所謂的“藝術加工”,畢竟,現實中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傲嬌笨蛋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相比起第一卷受到各種迫害的惡役大小姐型別的女主角,男主角星野春樹的行徑才最讓人在意。
初次見面,遭遇惡役大小姐四宮泉美霸凌的男主角不得不忍辱負重、等待反抗復仇的時機,整個過程似乎能夠綜述為“四宮大小姐馴狗記”。可出乎意料的是,這位大小姐聰明歸聰明,但她既傲慢又自尊心超強,在男主角的設計和坑騙中,反而被佔了許多便宜。
想要馴服“狗狗”,結果卻被壓倒在地上;想要讓“狗狗”舔腳表示服從,結果卻被舔破了褲襪、癢到哭笑不得;想要踩踏懲罰“狗狗”,結果卻由於腳底溼滑的緣故,不小心摔坐在“狗狗”臉上——
總而言之,第一卷女主角不停吃癟,春瀧學弟本人的癖好也暴露無遺。
被女主角的大腿夾住的時候,那細緻入微的描寫……
寫作欣賞實為窺視女主角褲襪與過膝襪的時候,那華麗動人的語句……
最終,當作第一卷結尾的片段、是女主角坐在男主角臉上,用……用雙腳幫他做那種羞恥的事情……
白鷺雅不禁望向自己那探出床沿的雙腳。白皙稚嫩的肌膚下隱約能夠看到纖細的血管,圓潤的十趾由高至低依次排列、指甲形狀似乎也是他喜歡的模樣。
猶如擁有“白手套”的可愛貓咪讓爪子開花般,她嘗試使勁舒展腳趾,緊接著便發現了一個相當微妙的問題——
以他的大小好像很難跟輕小說內描寫的一樣、夾到趾頭中間。
梆。
“呼……”
她倏地反應過來,立刻用桌上的文庫本敲了下自己腦袋,然後深呼吸一口氣放鬆心情。
✞
女兒剛運動完,臉蛋紅撲撲的真是可愛,聽到關心的話語時、嘴角也彷彿翹起了一絲弧度。
白鷺曉看著女兒將他提前準備的運動飲料拿走並道謝,不由得緊緊攥起拳頭、小幅度地揮了一下。
以後有機會,必須好好感謝那個傢伙才行……
雖然他仍舊看對方有些不順眼,但不得不承認,那位星川同學確實是個非常優秀的孩子,假以時日、肯定會有所成就。
✞
嗡嗡。
嗡嗡。
不知道甚麼時候墜入夢鄉的春瀧微微睜開眼睛,擱置於書桌上面的手機正不停震動著。
下午放學時他直接跟著紗英一起去了操場,忘記要解除震動模式,不過相比那吵鬧的手機鈴聲、這頗為沉穩的震動反倒很適合這寂寞的夜晚。
莫名有種失戀後一人借酒澆愁、離群索居的感覺。
將雅學姐送回去後,他也在家裡洗漱一番、舒舒服服泡了個熱水澡,一如既往地喝一杯牛奶放鬆身心。
原本想要一面趴在床上聽著柔和的爵士樂、一面閱讀之前新買的文庫本,可大概是熱水澡或牛奶的作用顯著、宛若悠長曲調的睡意連綿湧上腦海,意識便不由自主地開了小差。
嗡嗡。
他伸手拿過仍舊震動不休的iPhone,有些耀眼的熒幕上顯示出來自妹妹絢夏的視訊通話。
上方的狀態列裡,數字定格在。
儘管這個時間不早不晚、甚至對於高中生而言似乎還有點早,但一般情況下屬於分界線,再晚就是擾人清靜了。
絢夏很少和給他打電話……老實說,仔細想想,他跟絢夏打的唯一一通電話便是最初借錢的那次。往後他們兩人都是用LINE進行交流,畢竟日常住在一起,根本不需要透過語音乃至視訊電話緩解“思念之情”。
更何況她也並非那類喜歡查崗、控制慾極強的女孩子,反倒以她細心體貼的性格,這個時間打電話前應該會考慮是否打擾與方便的問題。
嗡嗡。
“呼……”
腦袋裡尚未褪去的睡意被這聲響震碎,春瀧淺淺吁了口氣,選擇綠色的接聽。
“笨蛋大哥,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差點以為你淹死在浴缸裡了呢!”
聽筒中傳來絢夏元氣十足的嗓音,稍微有點失真,熒幕中則是擠滿了可愛的臉蛋。
電話剛通就是一頓數落,可見她同樣是怨氣十足。
“啊啊,沒辦法,可愛的妹妹不在家,為了享受到有你們味道的熱水澡、只好先用衣服泡上一段時間,然後再——”
“剛睡醒就講葷段子,真是差勁。”
被絢夏這樣一說他才反應過來,現在是視訊而非語音通話。
剛想問這個時間打電話有甚麼重要事情,可她沒等開口便接著說道:
“嗓子聽起來很乾,春瀧你先去喝口水。”
春瀧忍不住輕輕揚起嘴角。
即便是在學校裡,絢夏關心人的時候仍舊像個威嚴滿滿的家長,命令式的強硬話語下隱含著溫柔的愛意。
他拿過睡前與手機共同放到書桌上的運動水壺,掀開蓋子灌了一大口涼水。
夏天在空調房裡待著需要經常補充水分,他倒是有喝水的習慣,但總不能睡到一半起來喝水。
“咳咳,現在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彷彿跟家長邀功的小孩子似的給絢夏展示自己有多麼“聽話乖巧”。
“還有口水和勗眼屎沒有擦喔?”
“真的假的?”
“當然是假的,但頭髮已經亂了。”
見他誇張的詫異表情,妹妹忍不住哧哧地笑出聲來。
他抬手撫摸頭髮,想著距離上次修建差不多過去一個月、該抽空去一趟澀谷的美容室了。那邊單純整理髮型大約是5000円,比之港區要便宜點,至於價錢更低的……他既不願費功夫去找,也擔心手藝不精。
“行啦,就算笨蛋春瀧變成光頭我也不在乎,別擺弄你的頭髮了。”
“拜託你在乎一下,這可是我珍貴的頭髮。而且……我想用最帥氣的樣子面對絢夏。”
熒幕中的白皙臉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了個通紅。
“總之,這個點打電話有甚麼事情嗎?”
“沒事情就不能打電話?”
絢夏瞪大那水色的雙眸、氣勢洶洶地反問。
女孩子可真是奇妙的生物。
即使是相當貼心的妹妹偶爾也會蠻不講理。
“可以,當然可以,”他說,“正好我做夢夢到了絢夏……”
“不!準!夢!到!我!”
這要求教人怎麼辦?
他無語地看著熒幕,結果片刻後畫面一頓、變成了後置鏡頭視角。
還有這招?
“這、這是為了防止你看多了又夢到我。”
畫蛇添足的解釋不僅沒有任何效果,還將她害羞的事實徹底暴露。
不過,這後置鏡頭拍攝的景象亦是頗為有趣。
上學是為了學習成長,又不是為了折磨自己。
私立聖百合丘女子高等學校是有名的豪門,裡面住的非富即貴、大部分都屬於有錢人家的千金,宿舍配置自然要符合身份。
寬敞的房間裡,雙層床靠在牆邊,另一側是兩張書桌與置物架,中央則擺放著一張圓形矮桌、桌子附近是五顏六色的軟墊。
那圓桌旁坐著三名少女,其中兩人的身影相當眼熟,分別是冬乃和千秋。
桌面看上去略顯凌亂,文具、書冊、和筆記本散落四處,千秋似乎已經學累了、正趴在那裡休息,毫無防備的安詳睡臉超級可愛。
剩下的那名少女容貌與身材完全不亞於千秋,甚至同樣有著一頭烏黑亮麗的及腰長直髮。
咦?
冬乃這是要做甚麼?
畫面中最嬌小的女孩從手包裡掏出一根……在摘下筆帽後,可以分辨出是口紅或潤唇膏一類的化妝物件。
她正小心翼翼地接近並將魔爪伸向了睡覺的千秋。
“春瀧你怎麼不吭聲了?”
喂!冬乃那傢伙又在惡作劇了啊!
可憐的千秋,漂亮乾淨的臉蛋被畫上了六道貓咪鬍鬚。
他決定暫時不告發小妹,等絢夏親自察覺後,教訓的嚴厲程度興許能翻個一倍。
於是,他果斷轉移話題:
“在努力記住你剛才的模樣。”
“不過——”這次他沒給絢夏反駁的機會,繼續說了下去:“再不談正事我可要睡覺了。熬夜是帥氣現充的大敵~”
話音剛落,畫面頓時改回前置鏡頭,少女精緻的面容重新出現在手機熒幕裡,雙頰瞧著還微微泛紅。
“也沒、沒甚麼正事……”
說著,她像是想起了甚麼似的,忽然露出一副遊刃有餘的神情,嘴角翹得頗高。
“有一件事情想要問問春瀧——”
“放心,沒有對你的貼身衣物做任何奇怪的行為。”
春瀧直覺有點不妙,趕忙用開玩笑的語氣打趣對方、企圖再度轉移話題。
然而她如今彷彿開竅般完全不吃這一套,不僅沒有惱羞成怒,反倒不屑地嗤笑了一聲。
這下要出事了。
雖說還不清楚自己犯了甚麼錯,可絢夏這態度分明是有所把握。
“那個……”
“跟野上學姐和蝶子學姐一起過夜的體驗怎麼樣呢?春·瀧·學·長·?”
咕嗚——
她怎麼知道四方也在家裡過夜了!
當時他給絢夏發的訊息明明只提到了野上同學,並且說的是讓對方住在她的房間裡、而非與自己同床共枕……
即使那一夜甚麼都沒發生,單憑同床睡覺這一項也有夠糟糕的。
完蛋了,妹妹心中帥氣完美的哥哥形象要毀滅了。
春瀧勉為其難地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嚥了口口水後以反問的方式迴避問題:
“絢夏你怎麼知道四方也來家裡了?”
“因為蝶子學姐是我拜託去家裡照顧你的。”
“那、那野上同學?”
“本來新增野上學姐好友、只是想要關心一下哥哥平時在學校裡的生活和表現,但她好像看到了我傳的要去學校合宿訓練、僅留哥哥一人在家的推文。”
她沒有任何停頓、理直氣壯地說。
所以,晚上要跟兩個美少女同床睡覺、結果卻甚麼都不能做的折磨是來自妹妹的“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