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遠處眺望時,山坡上一簇簇修剪成圓形的花叢色彩繽紛,宛若軟糯的糰子披著陽光、金燦燦的像是撒了一層黃豆粉。
可當星川春瀧和白鷺雅走進橫穿山坡的小道之後便發現,絕大多數的花叢都要比人還高出幾分,觀賞性完全不如剛才體驗到的那般美好。
這興許就是所謂的距離產生美。
春瀧瞧著雅學姐也加快了腳步,心想她大概是同樣的想法。
“從遠方居高臨下地俯瞰,看到的都是錦簇的花團,但接近以後、映入眼簾的卻是黑漆漆的縫隙與交錯的枝杈……”
雅學姐忽然開口,搶過話茬、繼續將他原本希望表述的想法說了下去:
“就像星川學弟,看似帥氣陽光的男子高中生,實際上既好色又花心。”
“哎,小姐,這種時候說這樣的話,未免也太不禮貌了。”
他故作輕浮地給她捧哏,一起往花間小徑出口的方向踱著悠閒的步子。
梅雨季略帶潮溼的清風也好似遊客,自身後隨著他和雅學姐前行,可能是覺得他們走得太慢了,就匆匆於周遭掠過、朝前方跑去。
彷彿能夠將空氣染成淡藍色的紫陽花並沒有與其美麗相符的馨香,風中帶來的是不遠處廟宇中供香的氣味、以及身旁少女那草本洗髮水素雅的芬芳。
“你有讀過《紫陽花日記》嗎?”
這教人怎麼回答?
作為夫妻的男女主角原本過著順遂的生活,可偶然間丈夫發現妻子的日記並從中得知了妻子在跟蹤、調查自己出軌的一事——只是圍繞著一本日記展開的這麼簡單的故事,卻讓他十分尷尬。
春瀧一面在心裡暗自吐槽雅學姐的刁難,一面思索著她這樣詢問的緣由。
“渡邊淳一老師的那本?”
“我想叫這名字的書應該只有那一本。”
“讀是讀過……咳咳,不過時代已經變了,我覺得沒甚麼參考價值。”
“喔,這樣啊,我倒是覺得星川學弟和川島省吾有點相似。”
雅學姐平淡的語氣此刻像是化為了一柄利劍,從旁邊直直刺入他的軟肋。
“拜託,不要把未經人事的純潔男子高中生和中年已婚的出軌渣男作比較。”
他努力繃著語氣,儘量不讓雅學姐察覺到自己的心虛。
老實說,他本人很討厭那個男主角,能在出軌被發現後講出“也許是女人的天性使然,原本可以模稜兩可的地方,非要分個是非黑白”這種歪理的渣男,不配與他星川春瀧相提並論。
你心虛了——她隨口說道,猶如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剛剛付諸努力的掩飾頃刻間消失殆盡。
“男人是一種對新鮮事物抱有好奇心的生物,無論怎麼深愛著一位女子,還是會對新人感到好奇。”
“唔……麻煩把格局稍微放大一些,比如人類是對新鮮事物抱有好奇心的生物,總會對新發現感到好奇並進行探究。”
春瀧顧左右而言他地逃避著問題。
他這麼說之後,仍舊被他牽著手走在身旁的雅學姐歪頭看向這邊。
“其實你沒必要這麼緊張,我只是見到這麼多紫陽花,心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有關花兒的事情而已。”
“我、我才沒有緊張。”
他模仿野上同學的語氣,撇開腦袋躲避少女的視線。
“你嘴硬的模樣倒是可愛。”
雅學姐點評了一句後,不緊不慢地接著往下說:
“星川學弟其實有點像紫陽花。”
這是在說他像“背叛”、“見異思遷”、以及“對愛情不忠貞”的代言渣男嗎?
“一樣好看?”
她並未戳穿這明知故問的裝傻,而是自顧自地說著心裡的想法。
“你知道嗎?紫陽花的拉丁文名字是Hydrangea,字首‘hydr’是水的意思,詞根‘angea’則是容器的意思,組合後正是主要在水分豐沛的梅雨季盛開的花朵。”
“這樣看還挺貼切的囉。”
“所以單獨說你‘渣男’並不恰當。名為‘春瀧’的容器在憧憬著被‘愛’填滿,‘愛’卻一直和‘欲’難以分離……總之,便是花心好色的渣男。”
“我覺得你大可以直接給出結論。”
他無可奈何地舉手投降。
雅學姐輕輕戳了下道路旁邊的淡藍色紫陽花,彷彿是在教訓某位和紫陽花有點像的渣男。
“其實跟我曾經說過的一樣——”她抿了抿粉薄的小巧嘴唇,然後繼續說道:“——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對你抱以‘只喜歡一個女孩子’的幻想。”
“我一開始倒是有過這樣的堅持……”
初戀般夢幻的四方也好,由惡生愛、沉醉於曇花一現的柔軟的野上同學也罷,亦或者每逢日落的逢魔之時、在溪畔櫻花道中遇見的明月——歸根結蒂,他是個非常貪心的傢伙,想要佔據這世界上最為美好的存在。
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出了花間小徑,望著遠處佇立的觀音石像,他不由得淺淺吁了口氣。
雅學姐那麼一說,被“和星川春瀧有點像”的紫陽花包圍住,難免會有莫名壓抑的感覺。
咕嚕嚕。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起來,春瀧想要緩和氣氛,趁機開了個自嘲的玩笑:
“我說為甚麼之前老是想著糰子,原來是肚子餓了。”
“肚子餓了就去吃飯吧。”
這樣說著,兩人默契地調轉方向,往山下走去。
這座山既不高聳也不陡峭,很快便抵達了山腳。鹽船觀音寺附近頗為荒涼,作為青梅市著名的景點之一,能夠在這裡找到的餐廳只有一家麵館。
至於不遠處的糕點土特產店,他與雅學姐商量了一下,決定吃完午飯再去。
麵館是一位中年阿姨在經營,人頗為熱情,見他們進來就笑眯眯地打招呼、詢問口味喜好並推薦菜品。
“麻煩來一份野菜烏冬麵。”
不像炸豬排蓋飯,他對烏冬麵沒有甚麼特別的執著,便依照店主阿姨的推薦點了野菜烏冬麵。
“麻煩給我來一份和他一樣的。”
“好嘞~情侶口味相同蠻不錯的嘛,以後結了婚也能省不少心,哪像我家那位每次總會抱怨味道太清淡。”
大概是四、五月份和八、九月份以外的遊人與顧客實在罕見,阿姨彷彿開啟了話匣子,話語又好似那面板上的長長烏冬、連綿不絕。
待到對方開始專心準備湯底和煮麵的時候,春瀧這才鬆了口氣,轉而跟雅學姐聊起來:
“我以為你會選個不一樣的烏冬。”
“因為可以交換著吃,順便間接接吻是嗎?”
她毫不留情面地揭穿了渣男的企圖。
他趁勢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可惡,居然被你看穿了。”
烏冬麵屬於較為簡單的料理,所以沒一會兒便端上了桌,湯底亦或者叫“出汁”的香氣撲面而來,讓本就略感飢餓的肚子更是難以按捺。
說來有趣,這處鹽船觀音寺不僅有藥師如來的供奉,也有著弘法大師的香臺,而弘法大師空海、正是傳說中將烏冬麵從唐朝大陸引入這個國家的人。
綠油油的不知名野菜蓋在粗長的烏冬麵上,兩片鳴門卷作為點綴、使這碗麵莫名顯得有點可愛。
““我開動了。””
他和雅學姐一同拿起筷子品嚐烏冬。
老實說,他原以為店主阿姨的丈夫有點蠻不講理,可如今卻發現對方似乎真的沒錯。
他回頭瞧了瞧,發現店主阿姨正抱著手機和人打電話,注意力不在這邊,於是交頭接耳似地靠近雅學姐,小聲嘀咕著說:
“好淡……”
她也學著他的模樣,故意回頭瞅一眼,然後才慢悠悠地附和說:
“我也這麼覺得。”
“那太好了,我和雅學姐結婚以後肯定能省不少心。”
他借用店主阿姨不久前的嘮叨來打趣少女,可後者卻像是甚麼都沒聽見一樣,若無其事地指著擺在桌面上的調味瓶。
“七味粉和醬油啊。”
他先試著稍微加了一點醬油到烏冬麵上,發現這醬油竟然是甜口的,實在難以接受。
“還是七味粉吧。”
這樣說著,他抓起瓶子,右手握住,左手宛若在演奏手鼓、從另一側輕輕拍打。
撲簌撲簌。
赭紅色的粉末如降雪般陣陣飄落。
“你也要來點嗎?”
“星川學弟這撒調味料的手法真是有夠可愛的。”
雅學姐答非所問,“可愛”一說總是弄得他感到不好意思。
用“可愛”來形容帥氣瀟灑的現充渣男著實奇怪。
“直接晃瓶子不好控制分量,從頂上拍打也容易一下子出來太多……”
“請給我也來一點。”
完全沒在聽人說話啊!
無可奈何地在雅學姐那碗烏冬麵上拍了兩下調味瓶後,他問起對方的意見:
“這麼多夠了嗎?”
“可愛。”
喂!問的是七味粉夠不夠多,不是“星川春瀧”可不可愛!
一瞬間經過無數次心理鬥爭,他最終只能認下這一評價。
可愛就可愛吧,他心想,雅學姐喜歡便足夠了。
烏冬麵做起來簡單吃著也快,當然也有分量不大的緣故,所以春瀧在吃完後又找店主阿姨點了一份。對方開心地收回空碗,再次端上來便是塞到滿滿當當的“超級加倍野菜烏冬麵”。
“沒關係,多的都是送你的,看你們這些年輕人能多吃我也高興。”
說到這份上,再拒絕就不合適的。
✞
“多謝招待。”
春瀧和雅學姐向店主阿姨道別後,優哉遊哉地走出了麵館,如今距離兩人開始吃午飯已經過去將近三十分鐘的時間。
他抬起左腕看了眼手錶,熒幕中顯示著的字樣。
“再去那邊的糕點店買些特產帶回去吧。”
他這樣向雅學姐提議。
“給誰?”
“給爸……咳,給雅學姐的爸爸。”
妹妹們似乎都不怎麼喜歡吃酸味太重的東西,青梅點心作為禮物送給她們想必不太合適,更何況……
跟雅學姐“約會”的過程中,心裡惦記著給別的女孩子送禮物,哪怕是妹妹也實屬不妥。
之前可是被拿去和《紫陽花日記》裡的出軌丈夫相提並論了。
在這樣的前提下,他不得不小心一些。
在糕點店裡選了個據說是用本地梅子做的烏梅戚風蛋糕以及青梅麵包,兩人剛準備走出店門,卻發現原本還晴朗溫熱的天空已然烏雲密佈,拂過面頰的風息中、夾帶著熟悉的溼潤泥土的芬芳。
要下雨了。
春瀧拿出手機,解鎖螢幕、開啟天氣應用搜尋青梅市天氣後,看到介面內與早上如出一轍的晴天轉陰天符號,忍不住咋了下舌。
雅學姐仰起腦袋望向隱約有電光閃爍的積雨雲,低聲呢喃著說:
“夏日午後的天真是說變就變。”
“非常像是女孩子的心思喔。”
“那是一般的女孩子,我可是白鷺雅。”
怎麼連你也學?
不過少女面無表情說這話的模樣實在可愛,他就沒有跟她計較的想法了。
“我去問問店裡有沒有傘。”
以防萬一總沒錯。
但一分鐘後他便回到了雅學姐身邊。
“沒有。”
答案相當簡潔易懂。
“那就趁著下雨前離開這裡吧。”
雅學姐給出的判斷亦是如此。
梅雨季被淋溼的感覺可不好受,渾身潮乎乎的、同時還會有揮之不去的悶熱。
他和雅學姐加快腳步往景區外趕去,再次穿過仁王門時,悠閒賞景的慢節奏心態完全變了個樣。
不幸的是,兩人尚未走遠,那積雨雲就像是憋了許久般,又彷彿街邊的住戶大媽、嘩啦啦地將雨水一股腦朝著地面傾倒下來。
躲在一處一戶建的屋簷下,看著那由點成線、連珠炮似的砸落的雨幕,他心想一時半會兒是沒地方跑了。
儘管夏季的雨來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但這種程度的大雨實在不清楚要下到甚麼時候。
至於叫車的辦法大概也行不通,前段時間他才在沙發抱著冬乃看電視、從晚間新聞裡注意到國土交通省剛開始提出相應的決議,何時能夠應用就不確定了。
好在雅學姐那淡紫色的WNZANDL方形包包裡裝了文庫本,等待雨停的過程中不會缺少打發時間的辦法。
然而一個小時後,降雨未曾如同他預想中的那樣停息,只是稍微放緩了些許,不再是宛若幕布般遮擋視線的雨水掛簾。
“喂!你們兩個!”
雨幕中彷彿遠在天邊、又好似近在眼前的喊聲傳至耳畔,春瀧愣了片刻,直到“喂!”的聲音再次響起才仔細尋找——
是街道斜對面的那棟一戶建。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婆婆正扒著窗戶望向這邊。
“如果你們沒有地方去的話,來我這裡歇息一下吧!”
老婆婆的嗓音中氣十足,倘若不看臉,興許都要將她當成四、五十歲的年紀了。
能夠去屋內避雨肯定比在屋簷下躲著舒服,而且隨著降雨的持續,淅淅瀝瀝的雨水也開始朝著這邊蔓延。
“雅學姐,要去嗎?”
聽到春瀧這麼問,少女躊躇了一會兒,終是點頭表示同意。
“那……”他頓了頓,在雅學姐的驚呼聲中將她橫抱起來,隨即邊快步衝刺邊馬後炮地說道:“……跑吧。”
他暗忖著,以雅學姐天天讀書學習的體質,多半跑不快,不如由他來抱著跑過去比較合適。
喀啦啦。
老婆婆給他拉開門,笑吟吟地看著他懷抱少女衝了進來。
“小夥子身體不錯嘛,也知道關心女朋友。”
“咳咳,非常感謝您的援助,不過……”
雅學姐打斷他的話語,從他懷中翻下,向老婆婆欠了欠身道謝:
“謝謝,不過他總這樣莽撞,讓您見笑了,實在不好意思。”
咦?他剛想說兩人還不是情侶,結果她打斷後卻完全不否定……
“哪裡哪裡,瞧你們這親密的樣子,我啊,也忍不住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了。”
老婆婆說著“稍等一下”,隨後慢悠悠地佝僂著腰走進屋裡,大約過去一分鐘的時間便一手拿著兩方毛巾、一手拎著兩雙拖鞋回到玄關。
“擦一擦水吧,不過最好能泡個熱水澡避免感冒,屋裡也有烘乾機。”
春瀧和雅學姐再次向老婆婆道了聲謝。
“能夠在您家裡避雨就已經打擾了,怎麼好意思勞煩您做這做那、還借用您的浴室……”
雖說老婆婆和藹可親、熱情的態度簡直可以與這夏日一較高下,但繼續打擾人家他實在過意不去。
“別客氣啦,說來也是好笑。我這裡其實在經營民宿,可根本沒甚麼客人來住。”
畢竟青梅市除了賞花季和青梅馬拉松大會以外,幾乎沒有外地人或遊客來這邊,有也基本都住在交通方便且有便利店或商場的市內,不可能住在這種偏僻景區附近的民宿。
老婆婆似乎不怎麼在意這件事,提及的時候仍是笑意不減,大概她只是將“民宿”的活計當作平淡生活中的一種閒趣。
“你們是從哪兒來的?東京都嗎?”
“您猜的真準。”
他一面用毛巾擦拭剛才淋溼的頭髮,一面與老婆婆聊天。
“呵呵,像你這樣帥氣的小夥子,也就東京能有啦。”
“您看人也真準。”
聽他這麼捧哏,老婆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身旁的雅學姐則是瞥了他一眼,掐著他胳膊跟老婆婆說道:
“您過譽了,他這人很容易得意忘形。”
“總站在玄關這裡說話不是回事,你們換上鞋進來吧,喝杯熱茶緩一緩。”
說完,老婆婆便頭也不回地踱著步子向屋內走去。
春瀧本想再問一下雅學姐的意見,可轉過頭去就發現她已經開始彎腰解開鞋帶換鞋了。
“老婆婆的好心可不能隨便應付喔。”
這算是她的“超能力”發揮作用了嗎?
他倒不是擔心像恐怖電影或懸疑電影裡那樣有甚麼問題,而是不太好意思繼續打擾一位獨居的老人、給對方添麻煩。
奈何老婆婆應該是也有些寂寞了,遇見他和雅學姐兩人到訪便十分開心——哪怕他們原本僅僅是想要躲雨。
這樣的情形在這個國家是相當稀鬆平常的事情了。
老齡化嚴重、年輕人們又全被時尚且充滿活力的大都會所吸引,以至於出現了“東京之外皆鄉下”的說法,真實寫照便是大多數老人們獨自居住在同樣古舊的老宅中,每天無所事事地度過餘生、等待著那一刻的來臨。
最糟糕的現實莫過於哪怕是這種安逸等死的日子、也稱得上是不錯——相比起那些養老金無法支撐生活、年逾古稀的老人們甚至要外出工作才能養活自己。
“呼……”
真是沒辦法,他趕忙換好老婆婆準備的拖鞋,望著雅學姐的身影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