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6日，期中考試結束後的第一天。
課間，田崎昭孝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雙手合十，朝著星川春瀧俯首行禮，宛若虔誠的信徒，語氣無比懇切。
“春瀧神，您是不是半夜潛入職員室，將每科的期中試卷都偷了出來？”
然而話語的內容卻是相當冒犯。
春瀧知道田崎的言中之意，畢竟他準備好的複習提綱裡面，確實押中了不少考點，以至於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事先翻過試卷一樣。
“我可不是甚麼邪神。”
他一面吐槽反駁，一面拿出手機、開啟瀏覽器應用，隨後便向田崎展示螢幕內容——
“其實你只需要調查前幾年的期中考試試卷，就能發現於出題人不變的情況下，考點在某種程度上是有一定重合。”
他參考的資料都是從校內匿名論壇裡找的，只要根據關鍵詞檢索便能發現，歷年的考卷都有人上傳。
當然這僅限於部分科目，而且唯有考點相仿，測試內容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不存在借鑑往年試卷就可以得高分的現象。
“居然還有這種辦法……”
“升學高中的學生基本人手一部紅皮書吧？田崎你應該明白紅皮書是做甚麼用的。”
“大學歷年入學測試的真題嘛。”
田崎有氣無力地趴回課桌上，懨懨地開口抱怨。
“到頭來還是要不停刷題。”
不過他旋即就重新振作，捧著手機打起精神，點開了一款二次元美少女。
“必須趁著出成績之前，趕緊把活動做完才行！”
春瀧也不知道該從哪個角度吐槽田崎這莫名的振奮。
他心想，興許考試過後與發放成績前的這段時間，便是學生們最為放鬆且閒適的空檔——沒考好的人另當別論。
校方可能顧及到學生們勞逸結合的因素，也儘量將不滿一週的日程中安排為複習課業，並順勢藉著期中考試的氛圍，舉辦事關升學與未來就業的“進路指導班會”。
這大概是年輕人們最後一次能夠無憂無慮暢想未來的機會。
以社會人士為主的進路指導，要根據對方能夠抽出的時間佈置，而以三年級前輩們為主的升學指導，在期中考試結束後舉辦即是非常合適的選擇。
再往後，三年級的學生可就要面對來年春季的大學入學測試。前輩們必須全力以赴準備應試，基本沒有心思去參加與自己升學無關的活動——
至少在升學名校裡是這樣的。
春瀧雖然不怎麼在乎出成績前後的生活，但他與大多數二年級學生一樣，都期待著今天的“進路指導班會”，能和三年級學長、學姐們交流升學備考經驗。
這些學生裡也有一小部分人，是期待可以接觸到憧憬的某位學長或學姐……
春瀧便是其中的一員。
從淺間老師那裡聽聞，因為他所在的這一屆二年級選擇文科的人太多，甚至出現了壓倒性的4個文科班與1個理科班的不平衡現象。
也就是說，為了公正起見，二年級的四個文科班將分成兩組接受指導。
畢竟三年級優秀的學生有限，既不能耽誤他們太多時間，又無法做到平均分配。於是，在妥協過後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二年一班和二年三班共同參加，隨後則是二班和四班組合參加。
“呼……”
他淺淺吁了口氣，安撫下稍顯激動的情緒，不由得思索起待會要如何向雅學姐打招呼。
沒錯，他會期待隨後的進路指導的緣故，完全是因為雅學姐作為三年級的文科優秀學生之一，毫無疑問也將前來指導二年級的學生。
不一會兒，他連跟野上同學和四方解釋的理由，都已經想清楚了。
人在興奮的時候總能激發出隱藏的潛能。
✞
“星川，作為額外的班級成員，你就去跟一班的學生搭配湊合一下吧。”
“哈啊？”
看著眼前正抬手調整著領帶的淺間老師，春瀧忽然聽到這條訊息，不由得心生疑惑。
“甚麼叫去跟一班的學生搭配湊合一下？”
“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搭配湊合……”不著調的邋遢大叔瞥了他一眼，然後緊接著繼續說道：“一班有34名學生，而咱們三班有33名學生，你明白我意思吧？”
根據兩個數字，他很快便得出了4人一組的分組方式。
“只是一個小組多我一人也沒問題吧？野上同學或者四方她們肯定不會反對。”
“你可真是有夠煩欸。”
“拜託您這位教師不要說學生煩。”
“5人可以是可以……但看到你這混蛋渣男被美少女後宮包圍著，在曖昧氣氛中卿卿我我，我心裡越想就越來氣。”
“所以……？”
這大叔真是夠了！
“乾脆直接讓你去跟一班餘下的人結成小組，這樣我就好受多了，說不定還能多工作幾年、教出更多優秀的學生。”
“麻煩您現在就地退休，不要再禍害更多學生了。”
春瀧當然知道淺間老師這是在跟他開玩笑。
顯而易見，一班到五班大概都是分成四人一組。
人多了負責指導的三年級學生可能照顧不過來。人少了，在不考慮三年級學生是否夠用的前提下，拆散原本的班級社交小圈子並非合適的抉擇。
他如今關係不錯的圈子只有兩個，一個是村井蓮為核心的三人小隊，一個是野上同學為核心的三人小隊——後者目前還要加上四方。
他和蓮三人一起組成小組肯定沒問題，但是……
春瀧回頭望向田崎。彷彿無邊汪洋上的孤島，這位阿宅同桌正忐忑不安地觀察著四周，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被拋棄孤立於每一個小圈子之外的事實。
“淺間老師還真是精明。”
“過獎過獎。”
中年大叔厚著臉皮笑嘻嘻地應了下來。
不過，春瀧可不會認為對方會這麼簡單就把他推出去。
以淺間老師的性格和往日的行事風範作參考，即便學校上面有甚麼規定或要求，這不著調卻意外靠譜的邋遢大叔，多半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糊弄過去。
他暗忖著，自己能夠見到雅學姐就足夠了，其餘問題都是無所謂的事情。
“那麼每組的指導學生，還是由三年級前輩自己選擇擔任……這點流程沒有變化吧？”
這是春瀧在校內匿名論壇檢索往年貼子後，從中發現的預設規矩。
二年級的學生固然重要，但即將面臨大學入學測試的三年級優等生們，如今才是校方眼裡的主角。
“你這渣男該不會又盯上了哪位學姐，想要趁此機會接近勾搭吧？”
淺間老師看向他的眼神裡，鄙夷的意味差點就要漾出來了。
學姐和學弟的純潔交流，怎麼……怎麼能叫勾搭呢？！
他暗中為自己辯解了一番，心想自從那晚分別後，他天天去溪畔櫻花道都不曾發現雅學姐的身影。甚至有一次，他特意在推掉了輔導複習的活計坐在岸邊等待，結果接近17點的時候，他依舊沒有等來少女清冷的招呼聲。
儘管兩人之間並不存在任何約定，但他仍是不禁有種遭到冷遇和拋棄的失落感。
“叫自己的學生渣男可是教師失格喔。”
春瀧決定顧左右而言他地避之不談。
“嘖，總之你好自為之。學生想要做出怎樣的選擇我不會管，但是，當你影響甚至促使誰做出了選擇，那你最好能為自己造成的影響負起責任。”
是在說四方？
淺間老師明顯意有所指，可他搞不清楚對方究竟是在說“誰”。
“班會快開始了，你待會兒記得去一班教室報道。一班的班導藤宮老師負責告訴你和誰分組。”
“就不能讓一班的來咱們三班？”
春瀧隨口抱怨。
“一班的可是女孩子，你這渣男說話注意點。”
“首先我不是渣男，其次，該注意說話的人是您才對。”
目送淺間老師去準備進路指導班會材料，他不由得鬆了口氣。
女孩子即便麻煩點，可相較之下，總比陌生的男同學要強得多。
他帥氣的外貌在大多數情況下，足以令女孩子們用友善寬容的態度對待他，至於同性……
他思忖著，以自己在日谷高校的名聲來看，沒受到嫉妒和唾罵都是不錯的待遇了。
不過——最好能是美少女，他於心中如此向神明祈禱。
回到自己的座位後，春瀧便看見村井蓮面帶歉意地湊了過來。
“那個，春瀧——”
也是，他心想，蓮作為班長，像進路指導班會的具體安排這種事情，淺間老師肯定先告訴蓮。
“蓮你多少為自己考慮一下比較好，一味的付出不一定就能收穫應得的回報。”
“我畢竟是班長嘛。這樣的麻煩本來就該由我……”
“比起到別的班級做客，我更怕照顧陽翔和田崎的麻煩~”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勸慰蓮。
一旁的田崎聽了個大概，再加上“讀空氣”的能力不錯，很快便琢磨出春瀧和蓮交談的問題。
“春瀧神跟大家一起就好，我……我無所謂的。”
“得了吧。讓田崎你去別的一班丟三班的臉嗎？”
他拍了拍阿宅同桌瘦了些許的肩膀，示意後者不要自作主張。
“我還指望藉著這個機會去結識其他班級的美少女，你們兩人可別想攔我。”
“喲，日谷大名鼎鼎的渣男先生，又要對哪位美少女出手？”
蓮放鬆下來之後，邊笑邊用胳膊肘捅了捅春瀧。
“之前是白鷺學姐，這回輪到誰了？”
蓮這傢伙居然還記得當時聊天對話的玩笑。
春瀧不禁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心中一暖。
他直接攬住對方的脖子，好似間諜交接般故作神秘地小聲說道：
“一班有名的美少女，也就是那兩位淺野姐妹吧。”
“呃……春，春瀧神……那個，如果是那位淺野同學的話，你最好不要抱有太多希望。”
田崎支支吾吾地插話，聽著像是知道些甚麼有意思的訊息。
這時，跟他勾肩搭背的蓮也緊隨其後，開口講出自己瞭解的事情。
“據說身為學生會長的那位淺野同學不這麼好相處……大家都說她性格有點差。”
“性格差？能比野上同學還差嗎？”
聽見春瀧這麼說，蓮直接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咳咳，野上……野上同學是特例……”他的神情有些複雜，頓了頓後緊接著繼續說道：“總之，你最好小心一點，畢竟人家是學生會長。”
“放心，我有數~”
春瀧送走蓮和田崎，準備拖上一會兒，過段時間再去一班報到——
他要確定負責指導野上同學和四方她們的三年級前輩，究竟是學長還是學姐。
倘若是學姐還好，而學長就……
雖然他相信野上同學和四方，但這和有人主動找茬屬於兩碼事，後者可是在打他“日谷高校第一渣男”的臉。
然而。
“嗨……嗨？”
“怎麼是你……？”
橙紅色的寸頭，比自己矮了約有十公分的身高，以及略顯底氣不足、缺乏自信的嗓音——
打量著提前來到二年三班教室門口的男生，春瀧無奈地嘆了口氣。
“……佐藤學長。”
“不要這麼一副意外和失望的樣子啊……”
佐藤燻尷尬地撓著後腦勺笑了笑。
“儘管排不進前十，但我也是三年級裡成績能夠衝刺東大的學生之一。”
自從認清身份和立場、將蝶子那名為“期待與憧憬”的負擔從肩頭卸下後，他整個人連同精神都輕鬆了不少。
他難得地開起了玩笑。
“可別小瞧了書呆子~”
緊接著，他又一本正經地雙手貼到腿邊，朝著春瀧深深鞠了一躬。
“之前沒有機會遇見，這次終於能當面向星川同學你道謝了……”佐藤燻非常認真地再次鞠躬說道：“……非常感謝你幫助蝶子，讓她能追求自己的想要的生活……”
他裝作路過學生，小心翼翼地往二年三班的教室裡望去。見到蝶子正有說有笑地和野上同學、紗英、真田同學三人聚在一起後，他臉上不禁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守護蝶子的這份幸福和笑容，大概就是我身為阿哥畢生的願望了。”
說著，他轉過身來。
“如果星川同學你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事情，盡請吩咐。”
“這倒不至於——”
春瀧剛想謝謝對方的好意，卻突然想起了自己期待的那個人，似乎便是和佐藤學長同一班級。
於是，他立刻改口問道：
“那個，佐藤學長，你知道雅……白鷺學姐去哪裡了嗎？我聽說她好像也是負責進路指導的三年級學生之一。”
“白鷺同學？”
佐藤燻雖然有些好奇春瀧為甚麼會問起少女，但考慮到自己剛剛誇下的海口，計較這種問題也不怎麼恰當，回憶片刻後直接給出了回答：
“這麼說，上節課淺間老師講完進路指導的注意事項後，我就沒見過她了。真是奇怪……按說白鷺同學她作為我們班最優秀的學生，應該領隊帶著大家來二年級指導……”
春瀧隨著佐藤的視線望去，發現已經有幾位陌生的學長和學姐陸陸續續抵達附近，可唯獨雅學姐那清冷孤高的身影不在其中。
“總之，這邊就拜託佐藤學長你了，可不要讓哪個心懷不軌的傢伙接近蝶子喔。”
如今的“阿哥”佐藤學長多少也有些擔當了，由他幫忙警戒，春瀧還是比較放心的。
而且就野上同學無人不曉的惡名，除了佐藤學長是為妹妹蝶子能夠付出一切以外，大概誰都不會願意接近她。
“交給我好了。如果拼命也打不過的話，我會立刻聯絡星川同學！”
“拜託直接報警找老師，而且沒人會傻到在日谷高校裡打架吧……”
對於倏地莫名燃起來的佐藤燻，春瀧也不知道從哪裡吐槽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