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盛的樹叢簇擁著山間小道,宛若一位位侍從恭候著它們的公主。崎嶇的土路只容星川春瀧和四方蝶子兩人一前一後穿行,春瀧估摸著行進了數十步,視野豁然開朗,但這並非是因為路變寬了,而是那被人走出的小道已然消失——或者說融入了整片山林,倏地讓人心中浮現出一種擺脫所有桎梏般,自由不羈的感覺。
這座小山與貴船神社相仿,都是在五月的初夏階段便盈滿了綠意與生機,草木鬱鬱蔥蔥。
然而,兩者的差別卻又判若雲泥。
如果說貴船神社那裡是壓抑且幽靜的美,不敢大聲說話、恐驚天上神明,那麼這座小山便屬於令他眼前一亮,想要放聲呼喊、想要盡情奔跑……這是真正有著夏天感覺的地方。
蝶子輕輕鬆鬆地撥開樹叢、躲掉枝杈,宛若在山中生活的可愛小獸,對周圍環境是這麼的熟悉。雀躍的身影於樹幹與岩石間時隱時現,又好似在花叢中飛舞的蝴蝶,自由且純美。
“自從國中之後就沒再來過,真是好久了呢……”
她停下腳步,旋踵回身,望向正欣賞著一切美好事物的春瀧。
“……春瀧同學,你覺得怎麼樣?”
怎麼樣啊……
春瀧思索片刻,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
“感覺確實是個好地方,能夠生長出像四方這樣可愛的女孩子的好地方。”
“甚麼叫‘生長出’欸!說的跟咱是山裡長出來的一樣。咱是蝶子,才不是蕈子咧。”
她不滿地鼓起臉蛋,隨後又想到了甚麼似的,快步跑向春瀧拉起他的手,帶著他繼續往樹林中深入。
不一會兒,兩人便在約有一層樓那麼高的岩石下駐足。
形狀不規則的石頭頂層覆蓋了一片青苔、還有新嫩的落葉靜靜躺在其上。表面坑坑窪窪的凹陷與幾處泛黃的部分,正無聲地訴說著時間的侵蝕。
“這是……”
春瀧本想問這塊岩石對於女孩有甚麼特殊意義,卻是不經意間發現了些許隱約可見的痕跡——
與自然形成完全不同的人工痕跡。
幾道差不多在他腰腹高度的歪歪扭扭的橫杆,以及四方和佐藤的潦草漢字。
嗯,佐藤的藤還寫錯了幾筆。
“咱小時候記錄身高的地方。”
蝶子稍稍彎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最低的那道刻痕。
“大多數小孩子,曾經都有過一段時間,很期待著長高長大,然後變成大人,對吧?”
更準確一點,或許是在上大學以前。
只不過……春瀧心想,大多數曾期盼要早點長高長大、擺脫父母獨立自主的孩子,在將來都會為自己的這點憧憬感到後悔。
在這個從未缺少過苦難的世界上,對於普通人來說,最純粹、最無憂無慮的時光,可能就是在父母庇護之下的那段生活。
不需要擔心衣食住行,因為有爸爸和媽媽照顧。
不需要擔心誤入歧途,因為爸爸和媽媽會及時提醒和教訓。
甚至也不需要擔心犯錯,因為大家都會對小孩子十分寬容。
“咱原先也希望自己趕緊長大,然後脫離家族的管束。但不知不覺間,咱已經長到這麼高、這麼大了,咱卻還是沒能做到小時候憧憬的事情。”
“你已經在做了。”
察覺到氛圍忽然有點傷感的春瀧,安慰一聲後,故意開玩笑想要打破這不合時宜的氣氛。
“不過小時候的四方,有想到自己的胸部會長這麼大嗎?”
“啊啊!春瀧同學真是有夠差勁的!”
蝶子梆梆給他胸口來了兩拳,沒使出多大力氣,可心中的負面情緒倒是因此打散了許多。
“咱明明在說很正經的事情啦!”
她嗔怪地用那雙淡金色的眸子瞪著春瀧,埋怨一聲後,從附近的地上撿起一片略薄的石頭,站到“身高記錄巖”旁,照著自己腦袋頂部畫出筆直的線條。
線上條另一端寫上遠比之前工整許多的四方後,她將石子遞給了春瀧。
“每次來的時候都要記錄下來喔~”
片刻後,巨大的岩石上多出了兩道嶄新刻痕,其中一道接近頂端,側邊寫著“星川”的字樣,比下面的“四方”要高出一頭多的距離。
“這麼一看,四方好像還挺矮的。”
“女孩子1米6就夠了啦!”
她不由分說地推著春瀧往來時的路徑走去,獨留下巨巖駐留在原地,繼續默默記錄著時間與成長的軌跡。
當岩石即將褪出視野時,蝶子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望向那新舊、深淺、成熟與稚嫩都無比明顯的痕跡。
再見了呢,阿哥還有過去……
阿哥或許並沒有對不起她的事情,是她,四方蝶子擅自將過高的期待與憧憬施加在了阿哥身上。
而她,或許從一開始也根本沒有對不起阿哥的事情。
她只是在追求著自己的幸福,追求著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
小時候不切實際的幻想該落下帷幕了,她暗忖著,自己可不能空長身高,必須要向前邁進、向前奔跑才行啊。
✞
“春瀧同學,瞧瞧這個!”
蝶子手裡拿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樹枝,光禿禿的、還非常筆直。
春瀧打量了一下以後,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對於小孩子來說可能有點幼稚,但對於大人來說就剛剛好。”
拜託,一根像長劍一樣的木棍超帥的好吧。
他依稀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撿了個樹枝,當作魔劍似的存在不停揮舞。彷彿只要那樣使用,他就能夠將周圍的樓房摧毀破壞,改變整個世界,還會因為帥氣強大的身姿受到女孩子們的歡迎與崇拜。
這倒不是甚麼羞恥的事情,畢竟,喜歡幻想是天真的理所當然。
“咱小時候就想著,要是有一柄這樣的武器,能夠斬斷所有讓自己不高興的事物,能夠劈開阻擋自己自由的高牆就好了。”
蝶子看向手中木棍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失望,想來她確實有過這種既天真又可愛的想法。
不過……這種說法讓春瀧的脖子莫名一涼,總感覺那根帥氣的木棍忽然多了點恐怖的氣息。
啪。
“喂!”
春瀧捂著屁股,瞪了蝶子一眼,她正因為抽到了他的屁股而露出惡作劇的壞笑。
“嘿嘿,如果手中有劍的話,肯定就想要砍點甚麼吧?”
“你是哪來的殺人狂魔嗎?!”
雖說春瀧自己心裡也認同這樣的說法,比如去劈掉灌木叢的葉子,亦或者是在鬆軟的泥土上留下“劍痕”——
可現在挨抽的是他本人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讓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情……當然不是拿著“劍”四處劈砍的帥氣往事,而是被媽媽用掃帚抽打屁股的不堪回憶。
“一對一的劍客決鬥中,逃跑是可恥的喔,星川半兵衛春瀧~”
她居然還記著這個名號。
啪。
就在春瀧於心中感慨的時候,一棍子又抽到了他屁股上。
“劍客對決好歹雙方都有劍才行吧?!”
“甚麼劍客對決,這是落武者狩啦!”
喂!剛剛還誇你記性好欸!
“剛上洛就忘恩負義的傢伙。”
“咱會幫你介錯的星川晴信同學~”
春瀧和蝶子就這樣你追我趕,在山林中歡快地奔跑、在樹叢裡往復穿行,直到蝶子一不小心被凸出泥土的樹根絆住,連帶著回身接她的春瀧也一同撲倒在地上。
呼哧呼哧。
女孩撥出的熱氣拍在春瀧的臉上,淡淡的芬芳花香隨之鑽入鼻孔。
四方在等他的時候,想必是專門吃過口氣清新糖,或者用了甚麼漱口水,聞起來味道相當不錯。
“唔……”
注意到春瀧的目光,她直接把腦袋湊了過去,卻又因為剛剛的劇烈運動,很快便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
“哼哼,知道咱的春瀧切的厲害了吧?”
啪。
“春瀧同學你、你幹甚麼!”
“我是男女平等主義者喲。”
說著,他不禁想起了遠在東京的野上同學,只能暗暗在心裡向對方道歉。
“真是下流的變態,差勁。”
“只准你打我也太賴皮了。”
“咱可是女孩子。”
還真是無敵的回答。
春瀧無奈地拎著女孩爬起來,然後各自撲打著身上沾到的土灰與草葉。
感覺拍得差不多幹淨了,他便走過去拾起那柄“春瀧切”,心想這麼好的木棍隨手扔掉未免有些可惜。
不過四方看到他的動作,腦海中明顯是出現了誤解。她往後縮了縮脖子,支支吾吾地試探著問道:
“春,春瀧同學你這是……”
見她一副心裡有鬼的模樣,春瀧一時間不禁起了戲弄她的心思,旋即板起臉提著棍子上前去。
“說吧,你是想要——”
“咱……咱要春瀧同學的另一根棍子就是了……”
“——金木棍還是……?”
她剛剛說甚麼來著?
注意到春瀧不解的目光,蝶子臉蛋倏地就漲了個通紅。
“咱的意思是春瀧同學再找另一根棍子用……”
啪。
“咿呀!”
她捂著屁股,羞憤難耐地瞪了春瀧一眼,但實際上心裡卻長長鬆了口氣——
幸好春瀧同學沒聽清,不然那就太讓人尷尬了。
想到這裡,她又忍不住埋怨起了對方,都怪春瀧同學喜歡講些黃色笑話,搞得她也有點……
不過,蝶子心想,能和他這樣一起無拘無束地玩耍真是太好了。
✞
春瀧和蝶子走走停停,花了大約十五分鐘的時間,來到了一處潺潺流淌的河川附近。
水流並不湍急,但尚在樹林中穿行時,春瀧便能隱約聽見那淅淅瀝瀝的水聲,附和著山間清脆婉轉的鳥鳴,原本浮躁的心情也隨之逐漸安靜下來。
順帶一提,“春瀧切”和不久前新發現的“蝶子切”,兩者在對抗中不堪久戰齊齊折斷了。
簌簌。
簌簌。
他和蝶子分開樹叢鑽了出去,視野豁然一亮,清澈見底的河水與星羅棋佈的各色鵝卵石映入眼簾,幾隻正在岸邊喝水的小鳥也受到驚嚇,立刻撲啦撲啦拍著翅膀逃向遠方。
雖然眼前的河川沒甚麼氣勢和特色,但倒不如說這就是樂趣所在。
隱蔽而又靜謐,恍若進入了世外桃源一般的境界,是獨屬於兩個人的天地。
“咱要換衣服啦~春瀧同學轉過頭去,不準偷看!”
說著,蝶子放下揹包拉開拉鍊,從中取出了之前在千尋婆婆那裡買的連衣裙。
窸窸窣窣。
布料與布料間摩擦的聲音,布料與肌膚間摩擦的聲音,即便有著一旁水流的干擾,但聽在春瀧耳朵裡卻是那麼的清晰可辯。
這種情況下,特意強調不準看,其實也是在期待他偷看吧?
不過……他拿出手機,心想也不能太直接,要稍稍委婉一些才行。
“唔……”
另一邊,蝶子望向聽話背對著自己的春瀧,不由得癟起了嘴,暗暗在心中埋怨他不解風情。
難道她換衣服就一點吸引力都沒有嗎?
儘管當著別人的面更衣肯定會感到害羞,可如果是春瀧同學的話,她並不覺得有甚麼問題。
反正……反正以後總是要看的……而且她早就看過春瀧同學的身體了,讓對方看一看也自己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這樣想著,她突然注意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春瀧同學捧著熄滅螢幕的手機做甚麼?舉得那麼高不累……?
等等?!
“變態……”
蝶子嘀咕了一聲,隨即起了惡作劇的心思,對著春瀧的方向夾著胳膊收了收肩。
看見男生手一哆嗦沒拿住東西的模樣,她頓時便有點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春瀧同學真是笨蛋~”
片刻後,她換完衣服,貓著腰悄悄走到春瀧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哼哼,怎麼樣吶?”
“很……很可愛……”
春瀧磕磕巴巴地、又一次說出了之前在中古服裝店裡說過的話語。
這倒不是他想敷衍,而是真的有些詞窮。
雪白的連衣裙,雪白的肌膚,烏黑柔順的髮絲在反襯下顯得尤為突出。
連衣裙上面幾乎沒有任何點綴,唯獨兩條肩帶處各自縫著小小的蝴蝶繩結,如同蝶子本人一樣純潔無暇——
倘若讓他描述一下內心如今的感受,他只能想到一個詞,那便是“初戀”。
她按著頭頂的遮陽草帽原地轉了一圈,樸素的裙襬如雨傘般隨之撐起,宛若湖上翩翩起舞的天鵝,優雅而俏麗。
“欸,就不能再具體一些嘛?”
蝶子戳著他的側臉問道。
“像套著購物袋一樣很可愛。”
梆。
不出意料的,他腦袋上捱了一拳。
“購物袋裡面裝有世界第一可愛的初戀女孩。”
“唔……算你及格吧。”
溫潤的感覺在臉蛋上一觸即離,蝶子拉起他的手,拽著他往河水裡跑去。
只是女孩早有準備、提前穿上了不怕水的涼鞋,他則要在河岸邊先脫掉鞋襪才能邁入水中。
啪唰啪唰。
啪唰啪唰。
“咱以前還在這裡抓到過小龍蝦和螃蟹咧。”
蝶子肆意地逆著水流跑來跑去,踩起一朵朵水花,好似童話故事裡的小仙子,天真活潑,還有點小小的幼稚。
她時而抬腳撥弄緩緩流淌的河水,時而彎下腰去,雙手舀起一捧清水潑向空中。漫天晶瑩剔透的水珠,在陽光照耀下折射出瑰麗的虹彩,將少女映襯得彷彿剛從仙境中走出,如夢又似幻。
過了一會兒,她或許玩累了,又跑回春瀧身邊,興致勃勃地提出了要幫他洗腳的事情。
儘管很肯定蝶子是想到了新的惡作劇,但他也沒甚麼好拒絕的,直接坐到岸邊的一塊石頭上。不過,他的視線隨後便被那擠至變形的峽谷吸引了過去。
“春瀧同學現在在想些甚麼?”
蝶子一邊幫他搓著腳背,一邊意有所指地問道。
“這山好白。”
“嗯哼?”
她忽然用力朝著春瀧的腳心按了下去,可當她隨即抬眼望去、觀察春瀧的神情時,結果卻是不禁有些失望——
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讓她怎麼報上次在家裡擦腳的“一箭之仇”?
“穴位不對是不會有感覺的,要我教你嗎?”
“嗯嗯!”
蝶子聞言點了點頭,立刻坐到了春瀧之前的位置上,將白嫩的腳丫遞到了他手裡。
腳尖朝向春瀧自然舒展,猶如珍珠一般光滑細嫩的足底微微透出淡粉色澤,腳心還帶著些許淺淺的褶皺,令人忍不住想要上手觸控。
不過,為了教女孩知道他的厲害,他便彎起指節,往四方粉嫩的腳掌下面戳去。
“嗚噫!好疼……”
“知道為甚麼會疼嗎?因為這個穴位代表著腎,腎講究陰陽調和……”他胡說八道地和四方瞎扯,嚥了口口水後繼續說道:“……四方你這就是腎陰虛,你周做幾次那種事,還能導致體內陰氣不足?”
“真的假的?”
“當然是——”
“咱……咱一週才只有三次……”
“——騙你的。”
話音剛落,蹲在下面的春瀧抬頭望去,和從臉蛋紅到了耳根的蝶子對上了視線。
“差勁!”
啪。
四方直接一腳踩在了他臉上,把他踹翻進河水裡,整個上半身都徹底浸溼。
她看著狼狽爬起的春瀧,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可隨後便被潑向她的清水給澆了個透。
“溼漉漉的四方,面板看起來也變得更好了~”
“那咱也讓春瀧同學的面板變好一些吧!”
她笑嘻嘻地踏進冰涼的河流當中,彎腰捧水朝著春瀧潑去。
兩人很快都將彼此的衣服打溼,但看著女孩薄裙下印出的棉白內衣,春瀧心中卻出奇地沒有任何慾望。
雪一般純潔的白色,是非常適合她的顏色。
赤金般高貴優雅的金色,是非常適合她的顏色。
因此,既純潔又優雅高貴,同時還有些活潑和俏皮的淡金色,便是最適合她,四方蝶子的顏色。
想要呵護她的這份活潑與幼稚,想要維護她的這份純潔與天真。
她是讓春瀧有這樣想法的人。
而不遠處望著笑容中未曾摻有一點雜質的春瀧,蝶子不禁暗暗在心裡想道——
春瀧同學你有察覺到嗎?
在你的面前,咱才能無憂無慮地自由玩耍、自由歡笑。
因為你會幫咱共同揹負責任……
因為你會毫不在乎地和咱一起嬉鬧奔跑……
想要讓你更加了解咱,想要和你分享咱的一切……分享過去、現在、還有未來。
還有,咱想要和你一起前進,想要跟在你的身畔。
春瀧同學,你是第一個讓咱有這樣想法的人喔。
✞
從蝶子的後山遊樂園中離開以後,春瀧只能穿著那件花裡胡哨的夏威夷襯衫行動,吃午餐、乃至下午給同學和朋友們買禮物的過程中,他都享受到了堪稱注目禮的待遇。
“再染了黃毛、戴上墨鏡,春瀧同學就完全是一副徹頭徹尾的渣男模樣啦!”
蝶子臉上帶著淘氣的笑容,大概就算沒有被踹的那檔子事,他多半也會因為別的緣故被弄溼衣服,不得不穿上夏威夷襯衫。
待到傍晚時分,與昨天一樣,他再次於晚餐開始前將蝶子送回了四方翠松園。
第二場“偷走”蝶子的對局中,仍舊是他,星川春瀧的勝利。
夜裡躺在酒店柔軟的大床上,回憶著白天約會情景的春瀧忍不住翹起嘴角,可當他想到明天的第三次決勝局時,笑容卻是漸漸消失了。
雖說他很清楚四方的曾祖母的本意並非刁難,但是……如果有個萬一呢?
“呼……”
他重重地吐了口氣。
車到山前必有路,他心想,這還是自己第一次打毫無準備之戰,簡直就像頭野豬一樣不管不顧地橫衝直撞。
不過,偶爾嘗試一下十六歲的熱血,這種感覺還真是不錯。
翌日清晨,春瀧再次揹著裝有伸縮掛梯的書包前往四方翠松園,只是當他從街道拐角探出腦袋觀察時,不由得為之一愣——
院牆下每隔一小段距離就有安保人員在站崗,嚴密程度是昨天的數倍有餘。
他又嘗試著故技重施,可安保人員卻紋絲不動,就彷彿他這個人並不存在一樣。唯獨在他準備搭上梯子的時候,這些人才會做出阻攔的舉動。
“不好意思,家主的意思是今天四方翠松園閉門謝客,您請回吧。”
企圖以客人身份厚著臉皮混進去的辦法也失敗了。
佇立在空曠安靜的街道上,春瀧望著那嚴陣以待的排場,一時間完全想不出該怎麼做才好。
✞
“春瀧……”
被鬧鐘叫醒起床後,蝶子第一時間去洗手間梳妝打扮。在這最後一次的今天、亦是她想要成為第一次的今天,她想要春瀧能見到她最漂亮、最可愛的一面。
只是……當她走出臥室,看到自己原本那以“幽玄”設計、充斥著孤獨寂寥的庭院中站滿了守衛的安保人員後,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絲絕望的情緒。
昨晚在吃飯的時候,媽媽拿著平板電腦給她看了一個影片——
影片中,一個人在前面跑著,身後有十二人在追,簡直就像動畫片貓和老鼠裡一樣,是會讓人忍俊不禁的場景。
可是,她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
最前面被追趕的那個男生扛著熟悉的伸縮掛梯,顯然就是前來將她帶出“鳥籠”的春瀧同學。
蝶子不由得想起了昨日上午剛見到春瀧同學時,他以開玩笑的語氣、輕描淡寫地說出的話語——
“我還想歇一會呢……”
直到影片播放結束,她才如夢方醒,倏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縱使她決定不能讓春瀧同學再一味的為她付出,可實際上她卻甚麼都沒有做。
她一如既往地享受著春瀧同學的照顧和溫柔。
她一如既往地將責任全都推到了春瀧同學的身上。
那麼,她,四方蝶子真的有在向前邁進嗎?
“抱歉,大小姐,家主的命令是今天翠松園不開門。”
她試著去讓門崗放行,結果得到了否定的答覆。
回到自己的宅院後,她雙手抱膝,坐在緣側的坐墊上,呆呆望著彼方的院牆。
春瀧同學還會來接她嗎?
春瀧同學還能見到她嗎?
春瀧同學……
隨著時間如山澗中的水流那般緩緩流逝,蝶子心中的不安和絕望就愈發嚴重。好似時間的水並未流向過去,而是湧入了她內心深處,使得名為絕望的麵糰更加粘稠且不斷膨脹。
午後一點,她淺淺喝了口魚湯。出自名廚之手的精緻料理,如今在她的舌尖卻完全不值一提。
除了等待春瀧以外,她根本沒有別的心思。
可是……她驀然想起,哪怕她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但還有曾祖母、還有媽媽、甚至還有春瀧同學,以及泉、紗英、美奈子三位朋友們——
大家都會擔心她。
抱著這樣的想法,她囫圇吞棗地吃下午飯後,繼續等著春瀧同學。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
三十分鐘過去,正當她因為血液供應胃部消化而有些犯困的時候,一隻紙飛機晃晃悠悠的從牆外飄了進來。
她趕忙跑上前去,從安保人員手裡奪過了紙飛機,像是捧著甚麼珍惜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將其展開。
她對那些價值上億円的瓶子可都沒這麼重視過。
“這是……”
【方向:東北。】
……
【戀愛:只有自己努力才能得償所願,愛要靠爭取,而非等待。】
……
【願望:自助者,天助之。】
……
這是她前天和春瀧同學去貴船神社求的水占卜籤文。
注意到這是用A4紙的影印件後,蝶子忍不住微微翹起嘴角。
因為她沒有帶包,所以買的東西和籤文都塞在了春瀧同學的包裡。而他也有好好珍惜那份占卜,記得用影印件來摺紙飛機。
她緊接著往下移動視線,看見空白紙張上還有手寫的字跡。
【當你真心渴望追求某種事物的話,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你完成。】
【能夠阻擋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在外面的世界等你。我知道四方你很討厭‘等待’,所以,也不要讓我久等。”
春瀧的聲音彷彿在耳畔響起。
蝶子緊緊咬住下唇,從地板上爬起身來,快步跑進自己的臥室裡。
喀啦啦。
喀啦啦。
在一眾安保人員注視下,她用力將臥室裡的書桌拖了出來。
即便腳趾不小心踢到桌邊會很痛,即便從未抬過重物的胳膊又酸又累……即便如此,她也要努力回報身上所揹負的期待與憧憬——
這份感情並非來自於春瀧同學或其他任何人,而是她,四方蝶子對自己的期待與憧憬。
她討厭“等待”,她不想讓自己喜歡的人體驗到自己討厭的事情。
她想要向前邁進,她想要成為能夠站在春瀧同學身邊的戀人,而不是他的拖油瓶。
如果只是等待著春瀧同學的援手、只是望著春瀧同學的背影,那麼無論時間過去多久,她都將是鳥籠中那個只會哭鼻子、幼稚又任性的女孩。
春瀧同學宛若太陽一般為她照亮了前路,為她驅逐了黑暗,但她明白,她的身份絕非唯一。
他的身邊還有著泉、有著紗英和美奈子……
蝶子不願放棄。
倘若春瀧同學是那輪給大家帶來熱量與光明的太陽,那麼她便想要成為他的月亮。
倘若哪一天春瀧同學遇到了困難、迷失了方向,那麼她,四方蝶子也能借著微不足道的月光為他照亮前路。
“抱歉吶,泉……”
四方蝶子是個卑鄙又自私的女孩子,她一味的讓別人為她付出,渴求著春瀧同學的溫柔,還對好朋友許下了自己根本不可能遵守的諾言。
差一點點距離就可以成功,可她想要將桌子推到牆邊,卻怎麼推也推不動。
她看向一旁將書桌擋住的安保人員。
“放手。”
“可是大小姐……”
“放手。”
她冷靜地說著,腦海中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晚泉對自己的說過的話語。
“咱是四方家將來唯一的繼承人,你工作失職最多被曾祖母教訓或者扣工資,但你要是得罪了咱,以後……”
“這……”
“隨便她怎麼做吧。”
左右為難的安保人員腰間的對講機忽然響起,傳出了四方清子的聲音。
“對不起,大小姐,是在下——”
“不,該說對不起的是咱。很抱歉剛才說了那樣的話威脅你,但是……”
蝶子莞爾一笑,抬腿爬上書桌,望著眼前這道只有自己肩膀高度的院牆,不禁啞然失笑。
原來這就是一直困住了她的樊籠嗎?
“……咱還有不得不去見的人,咱還有想要追求的存在,所以……咱不能在這裡停下。”
她雙手撐著院牆跨坐上去,然後像小時候那般輕輕往外一躍。
等待她的並非冰冷堅硬的石板或柏油路,而是溫暖且可靠的懷抱。
“這次是咱自己的努力喔~”
“是是是,四方真厲害。”
啾。
“但春瀧同學也有獎勵。”
附近站崗的安保人員全都把頭撇到了另一邊去。
✞
蝶子在翻出了宅院後,並未直接和春瀧離開,而是一起繞了個圈,重新從正門踏入了四方翠松園,一路暢通無阻的去往會客廳。
“怎麼?叛逆的離家出走還有臉回來見我?”
曾祖母坐在茶桌後面,手裡無聊的把玩著空茶杯。
“咱明白咱曾經犯了許多錯誤,但是咱還想再努力一次。只要不戰鬥就不會受傷,只要不競爭就不會失敗……反正只要安安心心地在家裡當籠中鳥就能過上順遂的生活,反正只要甚麼都不做就甚麼錯都不會犯——”
她,四方蝶子雙手按著榻榻米,將腦袋抵在下面。
“——但是,咱不要成為這種人,咱不要成為這種無聊的大人!雖然大家都在說拼命努力也不會成功,但如果不拼命去努力,那就永遠都無法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咱想要去東京,咱也不會放棄自己應盡的責任和義務!”
“那麼,當你再一次失敗的時候,你還能負起責任嗎?”
曾祖母的語氣十分冰冷且淡漠,媽媽在一旁欲言又止,只是擔心地望著她。
“如果家族不再給你經濟支援,不會付你的學費,不會給你房租和各項開銷,你能夠承擔繼續追求自己想要的未來的重量嗎?”
“我可以——”
“等等!”
她第一次以這樣激烈的語氣呵斥春瀧同學,他那不解的眼神和為難的神情,都不禁令她心中一痛。
但是……
“都到這種時候了,咱才不要繼續接受春瀧同學的付出咧!如果春瀧同學想要負起咱的責任,那就找個更合適的場合,準備更加妥當的告白和求婚儀式吧!咱就算靠著自己的努力也能前進!”
她轉頭望向了坐在對面的曾祖母。
“沒錢咱可以租更小的公寓、咱日谷高中全年級前十的成績,也會有很多人願意請咱當家教……”
說著,她忍不住露出了淘氣的微笑。
“……咱還要多謝曾祖母和媽媽的培養。咱曾經在家裡受到的教育都是最頂級,如果咱去教茶道、插花、書法,咱也能賺到不少錢呢。”
“我可以讓那些人都不敢請你。”
真是霸道……不過——
她瞥了一眼身邊沉默不語的春瀧,意味深長地笑著說道。
“那咱就住到春瀧同學家裡,每天晚上陪他睡覺當作食宿費。”
“噗……咳,咳咳咳……”
一旁的春瀧同學直接嗆了口水,捂著嘴巴不停咳嗽起來。
原來春瀧同學也能有這樣可愛的反應呢~
她心想,以後再試著多戲弄一下他好了。
“蝶子,你這孩子真是……”
媽媽終於按耐不住,嘆了口氣想要說些甚麼。
“咱是蝶子啊。這不是媽媽給咱起的名字嗎?像蝴蝶一樣美麗、像蝴蝶一樣自由,咱要對得起媽媽給咱起的名字才行咧。”
“嗤……”
曾祖母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傻孩子,你的名字當初是我在辭典上隨手翻出來的。”
“欸?!欸!????”
騙人吧?
她剛剛才講出那麼帥氣的漂亮話、做出那麼帥氣的決意,結果居然說她的名字是……
“行啦行啦,你們小年輕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去,最好趁早生個孩子出來。生完也用不著你們管,扔回京都來給我帶就是了。”
“孩、孩子甚麼的……”
就在她想著要生幾個,生了之後絕不能用辭典隨便取名的事情時,曾祖母笑呵呵地望向了春瀧。
“這次是老太婆我輸了。帶著蝶子去你們的東京吧,贏家別在敗者面前晃悠,省得我再氣不過把你倆一起鎖屋裡。”
“謝謝您的理解和寬容。”
春瀧也像她之前那樣,雙手撐著地面低了低頭。
“不,是該我感謝你才對,星川同學。”
說著,曾祖母和媽媽也按住面前的茶桌,向春瀧回了一禮。
“謝謝你救了蝶子,謝謝你的支援讓她能夠真正找到自己前進的方向。”
“啊哈哈,不用這麼客氣啦,畢竟……”
看到春瀧同學那輕鬆愜意的微笑,蝶子便知道他又要講他那些笑話了。
“……我可是一直抱著揉到四方F罩杯胸部的期待與憧憬在努力欸。”
“差勁……”
她小聲抱怨,這傢伙居然在……不,是又在長輩面前講黃色笑話。
“那你還得感謝我和翔子的遺傳夠好。”
“奶奶!”
“曾祖母!”
以前怎麼不知道老巫婆還會開玩笑呢?
她想起了曾經曾祖母那嚴苛的神情和語氣,不由得感到相當之大的反差。
不過,正當她準備和春瀧同學一起收拾行李,坐新幹線回去東京的時候,曾祖母卻再次將她叫住。
“蝶子——”
“欸……?”
“你確實有在成長、有在向前進步。努力去追求你想要的真正的事物吧,家族永遠是你的後盾。”
果然呢……
她總覺得自己眼角有點溼潤,明明不想再哭了,可鼻子泛酸時,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擠。
不論嚴厲的曾祖母還是媽媽,以及“渣男”春瀧、“惡女”泉……大家都在關心她、愛著她。
“咱會拼命努力的。”
臨行前,她再次跪下去向曾祖母和媽媽行了一禮。
“小子,有空多跟蝶子來京都看看。”
“到時候還要翻牆或者跑馬拉松嗎?”
春瀧同學這話一出,附近幾位安保人員臉上都不禁浮現了尷尬的笑容。
“還請您和伯母保重身體,我會照顧好蝶子的,放假一起回來拜訪翠松園。”
隨後,他無比認真地說。
✞
咔嗒。
吱呀。
明明只是幾天未住,公寓卻突然多了些陌生感。可即便如此,1LDK的小屋子,也遠比那出自著名設計師之手的奢華宅院和房間,要令她,四方蝶子安心得多。
“折騰這麼一天四方你也挺累了吧?早點泡個澡好好休息,明天還要去學校報到。”
春瀧同學一邊幫她開窗通風、清理浮塵,一邊用輕鬆的語氣說著。
“多虧淺間老師,你別看他不著調,但關鍵時刻意外的很靠譜。你的檔案和資料都沒遞交到校長那裡,被他截留了下來……你還得和野上同學她們好好道歉,不告而別這種事請……”
囉囉嗦嗦的煩死人啦!
“春瀧……”
“啊?”
蝶子直接拽住春瀧的後衣領,在他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直接把他拖進了臥室。
哐。
房門被重重關上。
✞
想要向春瀧同學道謝,想要將心裡的心意全部傳達給他,那麼……
蝶子緊咬著下唇,淡金色的雙眸死死盯住靠在門後的春瀧。
也只有這樣做了吧?
“要……要不要先洗個唔……”
“笨蛋童貞,咱可是姐姐,你就乖乖等著咱收拾你吧。”
她這麼說倒也沒錯,畢竟之前問過春瀧的生日後,蝶子便發現自己其實比他還要大了幾天,姑且也算得上是“姐姐”了。
區區春瀧……
藉著下午殘餘的勇氣和氣勢,她直接控制住春瀧,決定給他一次“教訓”,讓他知道她的厲害。
以前都是春瀧同學在付出,如今他只需要在最後的時候“付出”就好了!
“呼……我覺得你還是悠著點比較好。”
春瀧淺淺吁了口氣,也不反抗或爭奪主動權,只是任由蝶子拿出遊戲機開始逞強。
……
“咕……怎……怎麼會這樣……”
“呵,姐姐?”
“失誤!咱這只是失誤!你給咱瞧好了!”
然而不論她如何嘗試都無法做到。現實總是殘酷的,結果往往與幻想相去甚遠。遊戲競技更屬於成王敗寇的對決,以弱勝強無異於天方夜譚。
“我覺得還是我來操控主要角色比較好……”
“嘁,就春瀧同學這樣的笨蛋✞✞……”
一分鐘後——
“咕嗚——”
居然這麼快就在他面前……居然這麼快就失敗了——
“你怎麼這麼熟練啊?!”
她想要繼續戰鬥,可奈何雙手一點力量都使不上來,彷彿全部隨著剛才那一口氣流了出去,消散在溫熱的空氣當中。
往常0721(單機遊戲嘗試)多少次才發現的通關位置,只是片刻便被他給找到了。
不過,她心想,忍一忍就好,接下來的遊戲場景才是她,四方蝶子的主場!
“哼哼,真是雜魚童貞,這麼快就憋不住用出終結技了。”
“是是是,我是雜魚童貞。”
“第三局了……這回……這回看你還能怎麼辦……”
“隨便你想怎麼辦~”
“渣……渣男……”
“是童貞。”
“停下……等一等……停……要……積分都要輸光了……”
“說停就停我豈不是很沒面子?”
“認錯?開……開甚麼玩笑……春瀧同學你是連腦漿也跟著能量槽一起漏光了嗎?”
“看來四方你還沒認清現實。”
“咱錯了啦……饒了咱吧……不要再贏下去了……”
“道歉有用那就世界和平了。”
“咕嗚……”
貓咪若是感到舒服,便會活動起那毛絨絨的爪子,時而舒展,時而緊扣,將背景化作黃土地貌似的地形圖,亦有可能像是不夠乖巧、野性十足的流浪貓,將家裡的佈置弄到一團糟。
若是主人回到臥室看見這一幕,恐怕會忍不住生出狠狠教訓一頓貓咪的怒氣,一如當前將房間弄亂、正被教訓的那隻貓咪。
貓貓鬧騰太煩人?
那可就要好好熬一熬貓,不讓它安心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