頗有黑雲壓城城欲摧意味的天氣,被一道扇薄薄的玻璃窗戶給攔在了外面,閒置教室裡熱鬧得彷彿正在開甚麼Party,少女們的嬉笑談話聲洋溢著歡快的氣氛,絲毫不曾受到那陰鬱景象的低氣壓影響。
“嗚哇,好可愛的狗狗!”
拋下撫慰側肋傷痛的星川春瀧,日向紗英在瞥見好友野上泉拆開的禮物後,隨即便興奮地跑了過去,抱起那隻玩偶上下左右的打量著。
煤氣罐般圓滾滾的身子,表面覆蓋著細密的蜂蜜色絨毛,而前方凸出的鼻子下面,一隻粉紅色的小舌頭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是柴犬欸!春瀧你怎麼知道泉喜歡這種狗狗的?”
紗英好奇地回頭望向春瀧,一旁的野上泉也非常想要聽到後者的答覆——
星川這傢伙,總不可能知道她私底下就喜歡用自己那隻柴犬玩偶玩吧?
“倒不如說,星川同學能知道泉喜歡玩偶這種事情就很奇怪。”
真田美奈子迅速翻閱了一下幾人相處的回憶,完全不記得她們有跟春瀧提到過泉的喜好。
“因為之前野上同學有——”
“我有告訴過他!”
察覺到春瀧有提起那一夜的趨勢,野上泉立刻開口打斷了對方,頂著略顯紅潤的臉蛋,無比生硬地將話題掰向了另一個賽道。
“不,不就是個柴犬玩偶嗎?!我家裡可是有一堆都扔在牆角落灰,真是無聊的禮物……但,但是……出於禮貌,謝……謝謝……還有,之後我會還禮的,好好期待吧笨狗……當然,這也是出於社交禮儀!”
她支支吾吾地解釋一通後,好似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
“啊,我會好好期待的。”
看著野上泉彆扭的表現,春瀧不僅沒有反感,甚至還有點想笑——
收個禮物都這麼可愛是鬧哪樣?
他之所以挑選這個柴犬玩偶送給女孩,一是因為價格合適、野上同學也提到過自己喜歡玩偶,二是根據對方經常笨狗色狗傻狗的說法判斷,野上同學顯然更喜歡狗狗。
而且……
“我還給你留了個驚喜,你回家自己找找看吧。”
他覺得,如果能看到野上泉發現“驚喜”後的反應,便足以算是最好的回禮了。
“欸欸?給我的禮物就沒有更多驚喜了嗎?我也想要❤~”
紗英吃了塊抹茶草莓的水信玄餅,一面咀嚼著,一面不滿地向春瀧索要驚喜。
“嗯……短時間吃完不運動就會長胖的驚喜?”
“如果是長到胸前就算。”
紗英認真地捧哏,直接逗得野上泉和美奈子兩人哈哈大笑起來。然後,她們紛紛圍上前去,要好友把美味的和菓子分給大家一起吃。
“喏,春瀧你也來一塊吧。”
說著,紗英倒不怎麼介意將禮物分給大家,畢竟春瀧買的分量確實挺多。而她隨後也拿起一顆奶白色的麻薯塞進了春瀧嘴裡,沒有讓他落單。
✞
好蠢……
她好想回到午休的時候給自己來上一巴掌。
哪怕已經有了類似的柴犬玩偶、哪怕那隻柴犬玩偶要比眼前這隻昂貴且精緻許多……可是,這是他,星川春瀧送給她,野上泉的第一個禮物啊!
明明應該認真道謝,明明應該表示自己對這份禮物的喜愛……即便只是出於禮貌。
然而,曾經在收到父母的親朋好友、以及來訪客人贈予的禮物時,她都能扮出最甜美、最可愛的笑容說一聲“謝謝叔叔”或“謝謝阿姨”,引起無數誇讚與歡聲笑語……
可當她面對春瀧的時候,卻完全無法坦率表達出自己的心情。
連往日那給叔叔阿姨們看的笑容都無法展露——她不想用那樣虛情假意的微笑來敷衍對方。
想到自己說出的話語可能會引起對方的厭惡,心臟就像是被無形的雙手用力攥住一般,感到微微絞痛。
與對爸爸和媽媽,對蝶子、紗英還有美奈子的感覺都完全不一樣。
即視感有點強呢。她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了小時候的那一幕,那個有著宛若家養寵物名字的小孩——
萬一星川也像曾經那樣遠離,她該怎麼辦才好?
可是,野上泉不願問,也不敢去問。
她有些後悔……後悔在那個晚上,開玩笑地問起星川春瀧是否喜歡自己的事情,這讓她直至現在也難以啟齒。
還好當時星川圓了過去,她不禁感到慶幸,慶幸對方是星川,沒有落入她那惡劣性格的惡作劇圈套。
她可是野上泉,主動跟男生表白甚麼的……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如果當時對方答應下來的話,她心想,那時的她一定會瞬間翻臉,拒絕並嘲笑一番星川沒有自知之明的自以為是,或許她和星川的關係也將在那之後形同陌路。
不過,在後來的相處中她才漸漸注意到,儘管都會心跳加速,但那是與欺負人而獲得愉悅時略有不同的異樣感覺……
是“喜歡”嗎?
是“憧憬”嗎?
她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喜歡”星川春瀧這個人,還是因為被他擊敗後產生了對更強者的憧憬。
而星川又是否真的喜歡她呢?
野上泉自始至終都很清楚自己的性格有多麼惡劣、有多麼的令人恐懼和厭惡——
星川真的會喜歡上那樣的她嗎?亦或者只是像其他人一樣,像那些圍繞在美奈子身邊、被耍得團團轉的蠢男一樣,貪圖她的樣貌與身材、甚至包括她的家世……
她是個天才,從小就明白自己生活在諂媚與虛偽的世界當中。她看得分明,除了爸爸媽媽的關愛以外,那些接近她的人無一例外都有著各種各樣的利益訴求。
想要透過她攀附野上家的權勢。
想要透過她贏得爸爸媽媽的好感。
乃至於想要透過她來竊取野上家的“遺產”。
殷勤的追求是虛假的、討好的友誼是虛假的、狐假虎威的追隨也是虛假的——
唯獨在受到欺負時,那些人恐懼而絕望的神情從不會作假。
或許,她,野上泉對他,星川春瀧的感情根本談不上“喜歡”。
又或許,他將是她第一個喜歡上的男孩子,也是她唯一一個會喜歡上男孩子——
而這份情感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喜歡與愛情,她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去確認……至少,現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如果,她是想如果有一天,星川春瀧真的喜歡她,而她也真的喜歡星川春瀧,那麼,她希望對方不止喜歡她的外表、也喜歡她的內在,她希望自己可以成為內在也會被對方喜歡的女孩子。
“唔……”
從陽臺上抱回清晨想要晾乾的柴犬玩偶後,野上泉又瞧了瞧床上那隻星川春瀧送給她的柴犬玩偶。
雖說有用消毒溼巾仔細清理過,她心想,但果然還是舊的用著更放心一些。
只是,當她玩到一半的時候,想象著對方的模樣,不由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星川那傢伙說他送的禮物,並非單純的柴犬玩偶,還有一點點小驚喜。
“驚喜?”
她抱起那隻柴犬玩偶,晃了晃也沒發現有甚麼奇怪的地方。
“騙子……哪有甚麼驚喜?”
將星川送的柴犬玩偶視作其本人,她用力地蹂躪起了玩偶圓滾滾的可愛臉蛋——
“喜歡~”
“嗚!?”
星、星川的聲音!?
聽到那突然響起的熟悉嗓音,野上泉彷彿觸電似的渾身一顫,忍不住緊咬下唇來保持清醒。
她試著重複剛才的動作,再次擠了擠星川春瀧送的柴犬玩偶——
“喜歡~”
“咕嗚……”
“喜歡~”
十分鐘後,野上泉一邊咬牙切齒地在心裡暗罵著混蛋渣男,一邊收拾起床單和原本用來保護床單的毛巾,將這些全部都塞進洗衣機處理。
✞
歡快的時光十分短暫,正如教室窗外的陰沉天氣,於下午第七節課下課之前迎來了結束——
雨下的不大,隨著輕柔的涼風拍打在窗戶玻璃上,宛若連綿不絕落入盤中的玉珠,傳出陣陣輕響。
啪嗒啪嗒。
想到即將要向四方告知壞訊息的事情,星川春瀧再也沒了聽課的心思,遂朝窗外望去,看向一片晦暗的外界。遠處那寬敞肅穆的校門,如今在薄霧籠罩下變得隱隱約約、增添了些許莫名的神秘感。不過,他也在中間擦至鋥亮的乾淨玻璃上,看到了教室裡的倒影,燈火通明,彷彿與室外分隔成了兩個世界。
春瀧同樣討厭雨天。
不止是難以晾曬物件,走在路上也很容易打溼衣服、弄髒鞋子。
但是,春瀧也有點喜歡雨天。
聽著好似掩蓋了一切的淅淅瀝瀝的雨聲,總能讓人心中多出一分寧靜,而且……
吱。
他小心翼翼地將窗戶推開了一絲縫隙,頃刻間,微涼的輕風便裹挾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氣息撲面而來,其中摻雜有嫩草的清香和溼潤泥土的芬芳,好聞極了。
“呼……”
春瀧深吸一口氣後緩緩吐出,平靜了心中紛亂的思緒。換作別人,他興許不會這麼在意,但對方是四方蝶子,他要做的不僅僅是傳達訊息,還要顧慮女孩得知訊息後的心情和想法。
他不是無所不能的神明,既無法看透人類多變且複雜的心思,也無法預知到遙遠的未來。如果說,對四方家將囚禁女孩的事情是無能為力的重擔,那麼對告訴女孩壞訊息這件事,便屬於對未知的憂慮。
事不關心,關心者亂——
之前的他正是這樣一種狀態。
待到放學時分,春瀧用Line發訊息,讓四方蝶子在校舍門廳等一下自己。
“有重要的事情跟咱說?該不會是表白吧?”
蝶子笑盈盈地向他打了個招呼,見周圍沒甚麼人,便隨即跟他開起了玩笑。
“這個梗我之前用過了喔。”
春瀧淺淺吁了口氣,決定直入主題。
“那天卡拉OK的事情,很可能已經被四方你家裡知道了……”
“這……這個玩笑可一點也不好笑欸……”
看著蝶子一瞬間愣住後扯出的僵硬笑容,春瀧搖了搖頭,打消了女孩心中的一點僥倖。
“紗英的爸爸說,在他找過去的時候,脅谷那個人渣已經被安排解決了。除了四方家以外,我想不到還有別的勢力會做這種事。”
“……”
“抱歉,是我自作主張報警才……”
“……沒關係的,和星川你沒有關係。”
沉默片刻後,蝶子溫柔地笑著,伸出手戳了戳春瀧的臉蛋。
“如果有錯,錯的也是不聽勸告的咱……而且,要不是你,咱肯定就……”她頓了頓,然後雙手抱在胸前,緊接著自信滿滿地繼續說道:“……總而言之,不用這麼擔心咱啦。反正咱姓四方,家裡又不可能對我做甚麼壞事,頂多就是拉回去教訓一頓。”
“小時候都不知道被曾祖母和媽媽訓過多少次了,哼哼,咱可不是甚麼乖孩子喲~”
真是的……
春瀧在心裡暗自嘆了口氣,明明他還在焦慮要怎麼安慰四方,這下反倒變成他被四方給安慰了。
“有事一定找我。”
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
“不論甚麼事。”
“嗯……餘裕餘裕~”
“要我送你回去嗎?”
注意到蝶子開始撐傘,春瀧也從揹包裡拿出傘來,同時隨口問道。
“難得的下雨天,咱想一個人靜一靜。”
言下之意就是拒絕了。
“那,明天見,四方。”
“嗯,明天見,星川。”
儘管一起回家的事情被女孩婉拒了,但放心不下的春瀧還是遠遠跟在後面,直到望著她安全抵達公寓樓下。
不過,當他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卻瞥見蝶子並未上樓,而是駐足在樓前,轉過身來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朝他揮了揮。
嗡嗡。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蝶子:謝謝[貓貓比心]】--已讀
【春瀧:這種時候不應該邀請我到家裡,喝杯茶洗個澡,然後……】--已讀
【蝶子:等你甚麼時候變成落湯雞再說吧~】--已讀
只是第二天,直到第一節課的上課鈴響起時,春瀧也沒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那座位上。
✞
哐當。
咔噠。
習慣性的在關門後隨手按開玄關照明後,望著因為陰鬱天氣而不到16點就漆黑一片室內,她,四方蝶子再也沒了面對星川春瀧時的輕鬆。
“我……”
她想要像往常那樣說一聲“我回來了”,讓這個清冷的公寓多一分家的溫馨。只是,自我安慰的話語在這時是多麼的沉重,重到言辭全都堵塞在了咽喉處。明明是雨天卻感到宛若冬日的乾燥,嗓子滯澀得說不出話來。
回憶起不久前聽到的那個訊息,她就彷彿被抽去了渾身的力氣,雙腿一軟,扶著鞋櫃坐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卡拉OK的事情被四方家知道了。”
四方家確實不會對她做甚麼壞事,但“壞事”的定義要取決於各人不同的看法。而對於她,四方蝶子來說,重新回到那孤寂空曠的宅院裡,便是壞到不能再壞的事情。
“哈……”
一想到自己之前的感受和念頭,她心中不由得蒙上了一層陰影——
咱可是真是個壞女孩啊……
想要責怪春瀧同學報警、想要責怪他害得自己必須再次面對家中問罪……
她想要逃避、想要將責任全都推到喜歡她的春瀧身上。
等等,不對吧?
這根本不對吧?!
當蝶子意識到這種想法時,內心裡不由湧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自我厭惡。
她居然要將責任推給春瀧……居然要埋怨對她那麼好的春瀧?!
連受到的恩惠和好意都無法回報的她,這樣豈不是更難以面對春瀧同學了?
坐在地上發了會呆,過去不知道幾分鐘後,蝶子才爬起來脫掉樂福鞋。可當她想要像往常一樣擺好鞋子的時候,顫顫巍巍的右手卻怎麼擺都擺不整齊,彷彿整棟公寓樓在一天之內傾斜了幾度似的,即便貼著玄關臺階也擺不出符合心意的景象。
啪嗒。
她乾脆將鞋子扔在門口,直接提起通勤包,踩著沉重的步伐進入了客廳。
包隨手扔到單人沙發上,制服也撕扯著脫了個乾淨,到最後,她不得不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炸毛髮型撲進浴室。她連身子都沒洗,等到熱水放好後,立刻就跨入浴缸,將自己整個人都浸到了水下。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一陣氣泡浮出水面後,蝶子才從水裡鑽了出來,宛如剛剛離開深海的美人魚公主那般,隨意晃了晃腦袋,甩掉烏黑髮絲上多餘的水珠。
不過,在她自己看來,這動作與其說是美人魚,倒不如說更像是無處避雨的流浪狗……嗯,還是流浪貓好了。
貓貓很可愛,而且……
春瀧同學就挺喜歡貓咪的,如果她是流浪貓的話,他一定會收留她吧?
想到這裡,蝶子陰鬱的臉上不禁露出了一絲笑意——
明明之前她才打趣過春瀧同學,讓他成為落水狗以後再來自己家裡。
“唉……”
春瀧同學能收留她嗎?
即便能,她也不會去。
她不想再給對方添麻煩了,尤其是四方家那樣的龐然大物……她不想讓他受傷、不想讓他為了自己而撞得頭破血流。
春瀧同學……春瀧為她做的已經夠多了。
在熱水裡泡了大約半個小時後,腦袋昏昏沉沉的蝶子走出浴室,一面擦拭身體,一面塗抹身體乳,緊接著再吹乾頭髮,換上竹籃裡的居家休閒服。
雖然可能會被關回四方家的訊息很絕望,但她可從沒想過自暴自棄之類的事情——
或者說,當她想起春瀧的時候,她就決定將放棄抵抗的念頭拋之腦後。
那一個夜晚,她面對威脅放棄了抵抗,選擇認命的順從……
春瀧臉上失望和憤懣的神情,哪怕他掩飾的很好,也不可能不露任何破綻。
至少她,四方蝶子察覺到了。
她不願像阿哥那般一味的逃避,她想要成為春瀧同學那樣的人——
不受氣氛的影響,拯救了遭受霸凌的同學,面對泉的欺負和威勢隱忍報復,教訓過後還遊刃有餘地收拾了殘局。
她想要像春瀧一樣,能夠獨立自主、兼人之勇。
曾經反抗了控制,脫離四方家來到東京,現在她也一定能維護住自己的自由!
即便心知兩次事件的意義和性質完全不同,她也絕不肯就這樣輕言放棄。
好不容易有了真正的朋友,好不容易遇到了春瀧同學……她怎麼能直接放棄?!
然而,正當蝶子準備隨便做點料理糊弄晚餐的時候。
叮咚。
門鈴忽然被按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