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任性一點也可以嗎?
離開後樂園,乘上電車,走出車站,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一齊湧入公園——
直到抵達下一處約會地點,他,星川春瀧還在想著摩天輪上,妹妹星川絢夏質問他的情形。
他並不是心理學大師,也絕非甚麼傳說中的讀心能力者,甚至和白鷺學姐相處的時候,他更像是在面對FBI幹員審訊的嫌疑人。
“面具戴久了,總會覺得呼吸不暢,彷彿自己變得不再是自己……”——
這是他在那天夜裡開解四方蝶子時所說的話語。
實際上,這又何嘗不是在無意中批判了自己呢?
為了避免讓任何重視之人的臉上露出期待落空的失望,習慣性地揹負責任,習慣性地去努力……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他非常討厭這句近乎於道德綁架的名言,但在爸爸媽媽、老師同學、親朋好友的眼中,作為擁有天賦之人,作為能力出色的優秀之人,他理所應當該成為期待與憧憬中的人物。
換而言之,這句話對他,星川春瀧來說,應該是【能力越大,受到的期待與憧憬越重,以至於責任越大。】
跟著磁帶復讀機學英語、抱著算盤啪啪撥動的時候,他難道不想去看電視上正在播放的奧特曼和哆啦A夢嗎?
在琴房裡練鋼琴、在畫室裡學國畫的時候,他難道不想去學習鍛鍊自己真正喜歡且感興趣的籃球和電腦嗎?
“這都是為了你好。”
這的確都是為了他好,他明白,走在街上,被爸爸媽媽指著腿腳不便還要掃大街的老人、指著一臉灰黑頭戴工帽的工人、指著不停搖晃飯缸乞討的流浪漢,被那樣警告提醒的時候,他當然明白,自己從小就得到了多麼大的恩惠——
學校裡的老師常說不努力學習就會輸在起跑線上,但他在小時候看到街上的那些人時,便知道更殘酷的真相就是大多數人從出生開始便已經輸在了起跑線上。
甚至某些人的起點,比某些人的終點都要遙不可及。
他不清楚別人是怎麼想的,他只知道要回應給予自己一切之人的期待和憧憬。
不過也正是因此,作為深知期待與憧憬有多麼沉重的人,他懂得令人失望的感受與遭遇有多麼痛苦,他,星川春瀧絕不願成為那種人,那種擅自將自身的憧憬施加在對方身上的人。
最初面對野上同學,兩人只是作為敵對的欺凌者和報復者還好說,可以肆無忌憚的佔對方便宜,可以稍微不計後果的傷害對方……但當女孩將自己隱藏極深的柔軟一面展露給他的時候,他便發現雙方的關係已經無法單純用“敵人”這個詞語來描述了。
可是對於那時的他來說,相比起嬌蠻強勢的野上泉,他無疑更喜歡溫柔文靜、落落大方的四方蝶子——
他既無法回應野上同學對自己的好感,也不願將自己的憧憬擅自施加在對方身上。
這就代表著他和野上同學之間沒有更進一步的可能……至少那時的他是這麼想的。
後來在與四方蝶子不斷地深入接觸和了解中,他卻忽然發現,少女真實的內心,與他所憧憬的那個“四方蝶子”大相徑庭。然而在兩次“約會”交流裡,他也漸漸注意到自己感興趣的不止是“四方蝶子”,也是那個被抑制在內心深處活潑俏皮的四方蝶子。
曾經歷過也見識過許多人的他,星川春瀧十分清楚,不是誰都能像他一樣,可以揹負起沉重的期待和憧憬。
發洩壓力的裡垢小號和私信自拍,都是四方蝶子瀕臨崩潰的前兆。
能夠經受住高壓考驗的人或許會成就一番事業,但這個世界上最多的,還是扛不住壓力而導致性格和內心逐漸扭曲的人。
同情也好,可憐也罷。
總而言之,他覺得哪怕說是見色起意也沒甚麼大不了——
就像他即便和野上同學保持了距離,卻沒有涇渭分明地劃清關係一樣。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他,星川春瀧本質上就是個極其自私的傢伙,是因為自己的佔有慾,而在喜歡上一個女孩子的同時,無法放棄另一個女孩子的渣男。
就像真田美奈子,真田同學將他糾結萬分的遮羞布用力揭下時,他心中所想的那樣……
他無法接受對自己展露出柔軟一面的野上泉,再對別的男生溫柔以待。
野上同學或四方和別的男生一起,像之前與他那樣牽手、接吻、觸碰到彼此的肌膚,甚至睡在同一張床上——這樣的未來他根本、完全、一點都無法接受。
只不過,野上泉和四方蝶子是一碼事,絢夏、千秋、以及冬乃三個妹妹便屬於另一碼事了——
哪怕被喊一萬遍“笨蛋大哥”,他也不是呆子、不是笨蛋,他能夠清晰體會到絢夏對自己的情感。
然而,女孩的情感當中不止是對“笨蛋大哥”的心意,更有著對待異性的好感……儘管他同樣沒甚麼資格去評判對方就是了。
砰砰。
“該回神啦!”
妹妹星川絢夏拍打盒子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打斷了他的思考。
回過神來的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如今正和絢夏站在一處寬闊的草坪上,星羅棋佈的櫻花樹下,鋪滿了各式各樣的野餐布,上面坐著成雙成對約會或多人聚餐的組合。
五月便已經是東國賞櫻季的末期了,大家基本都是趁著黃金週放假,和家人好友或女朋友一起到各大公園中聚會遊玩。
賞櫻野餐姑且算是一項春季傳統了。
“呃,這裡是……?”
“北之丸公園!”
絢夏從她那WNZANDL的淺藍色方形包包裡掏出野餐布,抖開後就地鋪了下去。
“你該不會一路上都在……都在想之前的事情吧!?”
哪怕是她主動送出吻,事後想起來同樣會感到羞澀無比。
人類就是這種奇妙的生物,往往腦袋一熱便會做出自己也難以想象的事情。
“唔……我不過是一直在回味當時的檸檬味而已。”
出門前居然吃過口腔清新糖,他心中暗忖著,這女孩真是有夠精明的。
絢夏怕是早有準備,結果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竟然說出來了……春瀧你這傢伙真是超噁……”
絢夏嫌棄地瞥了他一眼,隨即又想到了甚麼似的,垮下去的嘴角瞬間揚起一絲弧度。
“春瀧你該不會還是初吻吧?沒關係,我能理解,畢竟童貞處男都是這樣子——”
說得跟你很有經驗一樣!
“難道絢夏你不是第一次?”
他直接打斷了女孩的譏諷,將問題拋了回去,就彷彿在摩天輪上她對他做的那樣。
“我……我我我當然是第一次……!”
絢夏如同炸毛的貓咪般立刻反駁,但很快便注意到了周圍人們投來的異樣目光,頃刻間臉蛋漲了個通紅。
她,星川絢夏現在真想狠狠給自己一巴掌……當然,笨蛋大哥也得來上兩拳!
甚麼嘛,居然問女孩子這種問題,真是下流。
一面在心中不停吐槽著春瀧,她一面從自己的方形包包裡取出便當盒,將其放置於紅白格紋野餐布的中央。
“欸?這是要吃午飯嗎?”
看著露出疑惑不解之情的春瀧,她不禁淺淺嘆了口氣。
你這傢伙現在才反應過來?
“當然是要吃飯了。”
“現在才十一點多吧……?”
春瀧取出手機按開螢幕瞧了瞧時間。
“這個時間吃午飯總覺得有點早,而且——”他猶豫了片刻後,緊接著繼續說道:“——約會不應該去西餐廳、咖啡廳或者好一些的料理店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野餐又不是不行!你看周圍也有許多人都已經開始吃起來了!”
她當然知道要去西餐廳、咖啡廳、或者氛圍不錯且價格合適的料理店,但是……這是獨屬於她,星川絢夏和他的約會,稍微任性一下也不是不行,對吧?
就像兄長和妹妹一樣,就像相處已久的情侶一樣,就像親密無間的家人一樣——
坐在春天盛開的櫻花樹下,伴著粉白櫻花瓣瓣飄零,依偎在一起捧杯暢飲,相互餵食……
哪怕僅僅是作為家人,她也早想和電視劇裡一樣來一次賞櫻野餐了。
不過,她有些愧疚地心想,對不起喔,千秋還有冬乃。
以前她犧牲了那麼多,現在讓她更多佔有春瀧也是理所應當的嘛!
✞
吱呀。
揉著肚子開啟冰箱冷藏尋找食物的冬乃,第一時間便發現了擺在最顯眼位置上的便當盒。
她有點費力地踮起腳將便當盒抱去廚房櫃檯後,好奇地掀開了蓋子——
“完蛋了,雜魚春瀧肯定要被絢醬吃幹抹淨了……”
看著便當盒裡前所未有的精緻料理,想到姐姐絢夏和大哥春瀧一起出門的事情,她瞬間便聯想出了許多可能性十足的發展。
“千秋姐,來餐廳吃飯了!”
將絢夏精心準備的豪華便當放進微波爐裡叮了一下後,她一邊鬱悶地往嘴裡塞著食物,一邊義憤填膺地在心裡抱怨姐姐絢夏搶先偷吃。
明明是她先做的!
奪走雜魚春瀧第一次的人應該是她才對!
讓雜魚春瀧墮落的人必須是她,星川冬乃才行!
不然……她那復仇計劃成功時的快樂,可是要減少許多……
還好,看著樣式都比較普通的便當料理,她稍稍感到安心,如果有紅豆飯的話,她現在肯定要直接衝出去搗毀那兩個“狗男女”的“好事”。
“嗚嗚……”
太好吃了!幾年來她還是頭一回吃到絢醬做的這麼美味的料理。
絢醬的料理水平顯然不差,她不滿地心想,以前怎麼就淨是些咖哩和烏冬麵呢?
✞
如翡翠般碧綠的裙帶菜沙律;經典可愛的章魚香腸;四個被海苔包住的三角飯糰;表面微焦、切面卻透著淡粉色的牛肉粒;炸至金黃的大蝦天婦羅和秋葵天婦羅豎著擺在一起;外皮微微皺起的玉子燒蓋著兩卷顏色略深的豆皮,上面澆了不知是照燒醬還是醬油的深色汁液……
“這個是?”
他,星川春瀧嚥了口口水,忍著一飽口腹之慾的衝動,想要認真對待這份由妹妹絢夏精心準備的午餐便當。
就彷彿高檔料理店乃至米其林餐廳,都會在上菜時為食客介紹一番菜品,他覺得認真瞭解並細心品味料理,便是對烹飪者的尊重和敬意。
“涼拌豆腐。”
“這個呢?”
“醋漬蘿蔔。”
“這個是……鹽漬黃瓜?”
“嗯……裡面還有洋蔥碎。”
說著,絢夏雙手抓住便當兩側的邊緣,往上一提,將盒子分成了兩層。
“因為擔心春瀧你是個飯桶吃不飽,所以下面還有牛丼飯喔。”
“哦哦,這份體貼真不愧是絢夏。不過只擔心我吃不飽就好,飯桶兩個字是多餘的。”
雖然臉上笑吟吟的,但他心裡不由得更加犯難了——
回想曾經的記憶,即便以前為大家做的料理也很美味,可絢夏這份便當卻是與之“判若雲泥”,其中所蘊含的沉重心意,他實在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能夠承受。
“說起來千秋和冬乃她們……?”
“多餘的邊角料我給她們留在冰箱冷藏裡了。”
邊角料也太可憐了,聽到這個說法他頓時就有點忍俊不禁。
千秋是真可憐,至於冬乃?
她該不會喜出望外地吃了給他這雜魚哥哥準備的便當邊角料吧?
“喏,這是筷子,還有味增湯。”
絢夏將盛放於如劍鞘般布袋中的筷子取出並遞了過來,然後又從方形包包裡拿出一隻保溫瓶,是可以拆下蓋子充當小碗的那種,非常實用。
不過,他這時察覺了一點不太對勁的地方。
“筷子……只有一雙?”
你別提忘帶了啊!
便當準備的這麼用心,餐具卻只帶了一雙,說是漏掉了他絕對不信。
這根本就屬於“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這,這是約會練習的一部分!”
她支支吾吾地開口辯解,那侷促不安的模樣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笨蛋春瀧……總之,你記得在買飲料的時候可以只留一根吸管,買甜品也是隻要一支叉子,這樣就能透過互相餵食和女孩子拉近關係!”
真的嗎?他不信。
“我覺得這隻會被對方嫌棄變態噁心。”
他有氣無力地吐槽著絢夏的約會技巧,哪怕之前他自己就和野上同學玩的挺歡,但性質上還是有一定差別。
不過話說回來,他不禁想起了那天中午,當時野上泉以一副嫌惡表情給他餵食的情形,那種莫名的愉悅確實相當微妙。
“雖然春瀧你確實既變態又下流,還經常說些噁心的笑話,但是我……我不會嫌棄你的……”
我沒在問你甚麼感受啊!
這回他吐槽都不想吐槽了,妹妹絢夏這是連“練習約會”設定都順帶給吃了。
“算了。”
他拿著筷子雙手合十,和對方一起例行禮儀。
““我開動了。””
“給,絢夏你吃第一口吧,畢竟是你精心準備的料理。”
他一面說著,一面夾了塊醋漬蘿蔔送到絢夏嘴邊。
“是給你準備的……”
“我比較想配著美少女的口水一起吃。”
見絢夏猶猶豫豫,他直接用開玩笑地語氣刺激對方,緊接著便收到了一個惱羞成怒的眼神。
“噁心死了。”
雖然嘴上說著厭惡的話語,但絢夏還是往前探出腦袋,直接將白蘿蔔塊連同筷子前端一起含進了嘴裡。
不是應該小心翼翼地把蘿蔔咬下去嗎?
正當他,星川春瀧愣神的時候,坐在對面的絢夏迅速奪過了木筷,然後將身子挪到了他身旁,倚著他的肩膀夾起第二塊蘿蔔遞了過來。
“哼,現在輪到你了。”
“吃就吃……”
跟妹妹用一雙筷子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他自我安慰地想著,同時咬下了那塊白蘿蔔。
咯吱咯吱。
酸凉脆爽,汁水十分充足,是非常不錯的開胃前菜。
“接下來是玉子燒和豆皮。”
話音剛落,絢夏便趁著筷子還在自己手裡的機會,搶先吃了一塊玉子燒,隨後再夾起剩下的那塊送到他嘴邊。
“還能這樣?”
“嘁,笨蛋春瀧,想不到吧?”
居然耍賴,真是個卑鄙的女孩子。
“嗯……感覺剛出鍋的時候應該會更好吃。”
耍賴歸耍賴,他為了讓絢夏開心便故作惱怒,一臉不情願地吃下了玉子燒。
綿軟蓬鬆,有淡淡醬油香味,不過——
“鹹的玉子燒?絢夏你竟然背叛了關東。”
“誰讓春瀧你之前吃早餐的時候說過,自己更喜歡吃鹹的炒蛋……”
妹妹絢夏這隨口的抱怨,卻使得他心跳慢了半拍。
不光在投餵上面耍賴,如今還要說這種作弊似的話來擊垮他嗎?!
太過分了,他不得不承認,若是有遊戲裡一樣的血量記錄,恐怕絢夏單憑剛剛那一擊就減掉了他大半血量。
“沒想到你記得這麼清楚……”
老實說,在他回憶中,能夠如此細心體貼的人,也只有父母會做到這程度。
女朋友?能記得在生日那天準備個驚喜就算不錯了。
“我可不是特別記下來的,只是作為料理人要注重客人口味才行。”
拜託不要說出這麼標準的傲嬌發言,可愛過頭了!
妹妹絢夏這一套亂拳打下來,他感覺自己的血量瞬間又削去三分之一,再來個兩、三次,他大概就會被徹底KO了。
“我懂我懂,總之,先專心吃飯吧。”
雖說他挺喜歡看野上同學被調侃時露出的嬌羞表情,但大多數時候還是不準備去戳穿或藉機打趣對方。透過“折磨拷打”女孩子來獲得愉悅的方法,他基本是持反對意見。
畢竟,他又不是野上同學那種喜歡欺負人的惡劣性格。
接下來他們兄妹兩人便你一口我一口,在櫻花樹下望著時不時飄落幾瓣的櫻花,細嚼慢嚥地享用完了整個豪華便當。
午餐期間,由於帥哥和美少女的顯眼組合,輕而易舉便吸引到了周圍不少人的視線。其中有羨慕,卻也不乏嫉妒,甚至還出現過男生因為盯著絢夏看太長時間、被女伴發現後斥責的尷尬場面。
至於他,星川春瀧在注意到有男生偷偷朝這邊觀望的時候,直接抬起胳膊摟住了絢夏,惹得女孩臉蛋通紅地抱怨了好一會。不過……想到對方被塞了一嘴“狗糧”,那種咬碎後槽牙的羨慕和嫉妒,他心裡頓時便獲得了雙倍的愉悅。
“現在我就是千代田第一深情。”
“嘁,明明是個渣男,還好意思說自己深情……”
這麼一說,他腦海中便不由得浮現出了一幕景象——
左擁右抱的摟著四方同學和野上同學,她們一人端著湯碗、一人拿著筷子給他餵食……
不妙,到時候可不止是觀眾咬碎後槽牙這麼簡單了,他這“渣男”很有可能都會被人打掉後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