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站在這處由陽春通往盛夏的關口,他氣喘吁吁地仰頭望去,看著那月初的上弦月,彷彿野上同學和四方同學惡作劇成功時所露出的微笑。
或許,之前沒去找健身房辦卡鍛鍊其實並非錯誤的選擇?
星川春瀧呼吸著略帶海洋鹹腥味的空氣,遙遙眺望那一片漆黑與光芒交相輝映的東京灣。遠處的海面波光粼粼,視線不斷向上移去,橫跨東京灣的彩虹大橋正散發出冷淡的白光,與其後方那紅紅火火的東京塔幾乎是互成反比。
放慢腳步,漸漸平緩氣息,他心想,竹芝碼頭這邊倒是個夜跑的好地方。
由於四方蝶子的緣故,他今天清晨沒能早起,起床後趕著奔赴和野上泉的“約會”,結果,若是還想堅持每日的鍛鍊,他便只能體驗一次前所未有的夜跑活動了。
踱著步子走在岸邊,陣陣海風吹拂下,他不由得回想起了一整天的波折經歷。
脅谷那個人渣已經託關係收拾了,四方和野上同學也在他的努力“撮合”下成為朋友了。
這樣兩件好事湊在一起,他明明應該會更加高興才對……可是,如今的他卻怎樣都開心不起來。
“如果真的到了為做出選擇而必須捨棄甚麼的那天,你最好提前準備妥當。”
真田美奈子那頗有譏諷意味的聲音,直至現在仍然盤桓於他的耳畔。
春瀧非常討厭這種不得不承受的遺憾。
難道除了A或B的選項之外,就沒有第三個答案了嗎?
也不見得,他聊以自慰地在心裡開著玩笑,想起了曾經的某次考試中,因為記著選擇題答案是最後一個,以至於他在答題卡上塗黑了D的醜事——
測試一共十道選擇題,而試題的答案只有ABC三個選項,正確的是C。
既然以前做過,那麼再來一次也沒甚麼不可以的吧?
創造一個並不存在的選項,哪怕這個選項在其他人眼中是錯誤的。
想著想著,他忍俊不禁,噗哧地笑出聲來。幸好竹芝碼頭的公園中人流稀疏,誰都沒有注意到他這有點犯病似的奇怪行為。
沿著岸邊找了一處沒有人煙的位置,他,星川春瀧先是略帶潔癖地仔細觀察護欄,確認還算乾淨後才趴了上去,以一種相當複雜的情緒,再次仰頭望向那輪笑吟吟的新月。
也不知是夏日將要來臨,還是靠近海邊的緣故,亦或是因為今年春天屬於暖春……
總之,感受著迎面撲來的溫潤海風,他覺得自己似乎應該脫下外套,並開始著手準備下一季的穿搭衣服了。
四方同學……四方大概也和他想的差不多吧?
脫掉厚實的外衣,摘去略顯沉重的面具,這樣以後,她的心情興許能夠稍微輕鬆一些。
發自內心露出了宛如這彎上弦月似的笑容,甚至最後還對他的懷抱有些依依不捨,彷彿已經度過適應期的貓咪一樣習慣了與他親近——
這樣的四方同學真是有夠可愛的。
不過,同樣戴著面具的他,星川春瀧又有甚麼資格和閒情逸致去關心對方呢?
曾經的他,從小就要為了達到爸爸和媽媽的期待而拼命努力。
展示出比周圍小孩子要更加聰慧的他,自幼稚園開始,學英語、學鋼琴、學珠心算;
到了小學進而準備奧數、學小提琴、學圍棋、學著該如何一個人照顧好自己;
到了初中繼續報班學新概念、學語文閱讀和作文、學數學應試……
“親戚家的那個孩子上了帝國理工,我相信你完全也可以做到。”
“朋友家的那個孩子在UCL碩博連讀,我相信你絕對不會比他差。”
“大學同學家的那個孩子被港大聘請了,我相信你肯定能夠比她更厲害。”
——這是來自於媽媽的期待和憧憬。
“你是我們家唯一一個本姓小輩,你爺爺和奶奶可是很看好你。”
“一定要當個好榜樣,你表弟就聽你這大哥的話,其他人說了都不管用。”
——這是來自於兩邊親族的期待和憧憬。
“分數穩了吧?大哥以後創業發達了記得帶帶我們。”
“這次你成績也很不錯吧?等考上了世界前列的名牌大學,到時候可得拿著錄取通知書回學校來讓我瞧一瞧。”
——這是來自於同學、朋友、乃至老師的期待和憧憬。
“不能讓大家失望。”
——這是他,星川春瀧對自己的期待和憧憬。
他還記得自己唯一一次的失敗,是很久以前,坐在圍棋升段賽場內的那次。
素來順風順水的他,因為以兩目之差輸給對方而哭著走出了賽場,只是在場外等待他的並非安慰,而是“輸了還哭成這樣不嫌丟臉嗎?”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有非常非常多的人,他,星川春瀧並非唯一特別的存在。
被裁判宣佈失敗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了這樣的事情。
甚至隨著年紀長大,不斷登上新的層級、踏入新的圈子,他逐漸開始感到恐懼和害怕——
只靠著與生俱來的天賦和頭腦,並不能讓他一直輕鬆地贏下去。
如果在別的事情上重演失敗,自己是不是會令那些抱有期待和憧憬的人失望,是不是會被他們冷落、被他們放棄?
說到底,大家喜歡的都是那個小時候走在路上會被誇獎可愛,長大後在學校裡也被老師調侃稱為帥哥,那個頭腦聰慧、天資過人的他。
所以,他只能努力,比身邊的任何一個同齡人都要更加努力——
他想,如果這樣的話,也許就不會輸,也許就可以獲得更多選擇的權力,不至於有且僅有一個終將失敗的選項。
他就是在如此拼命的努力中,在對失敗的逃避中,學會了扮演大家想要的自己,成為了受人歡迎的自己。
就像最初在面對野上同學的時候,他難以對她的好感做出回應。
畢竟他直到現在也無法確定,少女的期待與憧憬他是否能夠滿足,少女所附帶的沉重責任,他又是否能夠揹負得起?
不過,雖然他畏懼“失敗”,但相比起“失敗”,他更加厭惡“遺憾”。
遺憾代表著苦悶,代表著每次回想起來都會後悔不已,代表著在過往記憶中幾乎永遠都無法徹底彌補的裂隙。
“追逐虛妄幻影的狗嗎?”
他想起真田同學講到的那則寓言故事,心中便沒來由的有些惱火且興奮。
甚麼逐二兔者不得一兔,甚麼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向風車舉槍宣戰,向幻影奔跑追逐,向那上千年在無數人看來都遙不可及的月球踏出小小的一步……
這並非是因為他可能做到、並非是因為成功輕而易舉,而是因為明知不可能做到也要去做的膽量和勇氣,而是因為它,那個唯一不留遺憾的選擇就在那裡。
塑造好的風流人設、戴上的渣男面具、稍許糾正了性格的野上泉、在逐漸擺脫束縛的四方蝶子、以及將矛頭指向他後成為了好朋友的兩人——
一切準備都已經就緒,他心想,哪怕最後不得不迎接失敗的結果,受傷的大概也只有他一個人。畢竟,從一開始野上泉和四方蝶子就未曾對他,渣男星川春瀧抱有甚麼期待和憧憬。
既然如此,便於總不得不做的選擇題中,塗黑那並不存在卻自以為正確的答案吧。
向英吉利國開……向風車開戰,向幻影開戰,向月球開戰!
嗡嗡。
嗡嗡。
口袋中的手機傳出一段段震動,他,星川春瀧拉開拉鍊拿出手機,解鎖後望向螢幕上顯示的訊息——
【Twitter】
【樹奈子:[圖片]】
【樹奈子:春太郎同學~記得最後要把這張照片的價值拍下來傳給咱喔~】
看見這兩條訊息的他不禁啞然失笑,沒想到四方居然真的給他傳了夜宵配菜過來。
【春太郎:[圖片]】
他對著東京灣波光粼粼的海面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然後嗒嗒嗒地敲擊著虛擬鍵盤。
【春太郎:東京灣的海平面剛剛突然上漲了一厘米欸,多謝樹奈子醬。】
✞
【春太郎:[圖片]】
【春太郎:東京灣的海平面剛剛突然上漲了一厘米欸,多謝樹奈子醬。】
“噗哧……哈哈,哈哈哈……甚麼嘛!”
怎麼可能那麼多啊!
而且,海平面上漲一厘米?沿海的大家絕對都要罵人咧!
她,四方蝶子看著星川春瀧用Twitter私信傳回的訊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在自己的床上滾來滾去。
撲通。
捧著IPhone的雙手任由重力拉扯,重重摔在了柔軟的床鋪上,她整個人躺成大字型,回想著這一天的快樂經歷。
原來,泉並不是單純的蠻橫霸道。
原來,還有紗英和美奈子這樣完全不會在乎她身份的同齡人。
原來,和朋友無拘無束地一起聚會吃飯、一起哈哈大笑、一起逛街購物是這麼開心的事情。
原來,春瀧同學比渣男還要渣男,那樣的溫柔體貼,卻是對任何女孩子都不分軒輊。
原來,春瀧同學的懷抱就像他本人一樣,溫暖、可靠,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維持下去、想要將全身的重量託付依賴給對方。
總而言之,人生中第十七次站在五月這個暖春通往初夏的關口,第一次度過這宛若真正黃金一般閃耀的黃金週,她,四方蝶子終於交到了真正的朋友,向前方邁出了小小的一步。
“如果……如果能早一點認識春瀧同學就好了……早一點,早一些,再早一些……”
她不由得有點愧疚地想道,對不起,阿哥……對不起,春瀧同學……
她輕輕將左側那柔順的烏黑髮絲攏到耳後,小聲呢喃著下定了決心——
她不想再讓任何人因自己而失望,她,四方蝶子要以四方蝶子的方式生活下去,絕不是作為被無數人寄託以期待和憧憬,那個近乎完美的四方家大小姐“四方蝶子”。
✞
酸酸甜甜的味道伴隨著綿軟奶油和柔滑麵皮在舌尖泛開,她,星川絢夏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搗弄著盤中已經消失一半的水果千層蛋糕。
雖然是非常有名的人氣好評店HARBS的招牌甜品,雖然是哥哥星川春瀧特意給她帶回來的伴手禮,但是……
她一邊想著,一邊叉起一塊滑到盤子裡的水果往嘴中送去。
“咕嗚……”
好酸!
她剛才大概是吃到了那塊獼猴桃。
儘管水果千層蛋糕裡的水果都是糖漬醃製過的,可之前吃了好幾口甜的以後,哪怕獼猴桃只是殘留了些許酸澀,在這時也會被無限地放大——
就像她對自己哥哥,星川春瀧的感情一樣。
有著帥氣的臉蛋和高壯的身材,有著風趣幽默的聰明頭腦,有著高度自律的優秀習慣,有著相當強大的自制力,有著無微不至的溫柔和體貼,甚至還做得一手美味料理……那個彷彿無所不能的哥哥,已經有了喜歡的女孩子。
那位四方蝶子學姐,在她看來,毫無疑問是和自家兄長非常般配的女生。
溫婉文靜、落落大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優雅高貴的氣質,這樣的望族大小姐,即便哥哥春瀧是那麼的優秀,但說是高攀仍然也不為過。
她當然願意、乃至於十分高興地看到笨蛋大哥能夠獲得幸福,可是……可是,她,星川絢夏難免也會有一點點自私的想法。
那麼優秀還對她體貼關心的哥哥,如果直接推出去,怎麼想都是很可惜的一件事情——
哪怕再溫柔大方的女孩子,也會想要和男朋友擁有更多的獨處空間與時間吧?
甚至等到將來結婚……不,只是上了大學以後,哥哥春瀧就很有可能會搬出去和女朋友一起住,將她們三個妹妹扔在家裡……
啊啊,她好不容易有了點起色和陽光的生活,又要回到原先那種充滿孤獨和疲憊的日子嗎!?
千秋繼續一個人悶在屋裡,冬乃仍然給她不停地添麻煩,她這些年來幾乎就沒有像樣的娛樂。
即便學校裡的朋友和同學邀請她在假期一起逛街玩耍、一起去Ins上熱門的店鋪打卡品嚐,她到最後還是不得不道歉婉拒。
家裡有著三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廢人”,她怎麼能扔下兄長妹妹,自己一個人跑去外面玩個開心呢?
料理、打掃清潔、洗衣服做家務、檢查妹妹冬乃和千秋的功課並予以輔導、定期去取爸爸媽媽轉的錢並繳納各種費用……在這樣的基礎上,她,星川絢夏還要維持自己年級前列的學習成績——私立聖百合丘可不是甚麼交錢就能上學畢業的三流高中。
哪怕他們星川家兄弟姐妹四人都有著超出常人的天賦,但是,私立聖百合丘內有著豪門貴族或企業財團的大小姐、有著能拿全額獎學金的天才……
她在面對這些人的時候,就彷彿在參加馬拉松比賽一樣疲憊不堪,僅僅是一個不注意便有可能失足摔倒,緊接著被跟隨在後邊的許多人給踩在腳下。
可以說,休假時她最期待的,就是和遠在海外工作的爸爸媽媽通電話。
在那個時候,她可以拋去身上的一切責任和重擔,像個孩子一樣跟爸爸媽媽訴苦以求慰藉。她會抱怨冬乃在學校和家裡又惹了甚麼麻煩,講起千秋在監管下有認真吃飯不挑食,順帶批判兄長春瀧再次犯了甚麼錯誤……
興許她想和爸爸媽媽說的話只有一個——
她,星川絢夏確確實實回應了爸爸媽媽的期待與憧憬,有在好好照顧兄長和妹妹們。
咯吱。
塑膠叉子戳在了光滑的瓷盤表面,發出略為刺耳的尖銳聲響。
不知不覺間將水果千層蛋糕吃了個一乾二淨,然後,她有些意猶未盡地望向餐桌上的不遠處,那裡還有著三塊盛在精緻包裝盒中的蛋糕。
不對……
儘管笨蛋大哥有說過,不夠吃就吃他的那塊,可是——
她剛剛居然真動了多佔一塊蛋糕的念頭。
想到哥哥春瀧的話語,她不禁為自己的貪心感到害羞。
只不過,她的貪心可不止是那塊屬於哥哥的蛋糕,更是哥哥星川春瀧本人。
甚麼愧疚?甚麼道歉?他,星川春瀧根本就甚麼都不明白還那樣自以為是……
有著同樣的回憶,有著同樣的情感和聯絡。
他並非所謂都市傳說中的幽靈鬼怪,不是其餘任何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就是哥哥,就是星川春瀧。
曾經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是將哥哥,星川春瀧從腐朽泥潭中拯救出來的英雄,是將她,星川絢夏從暗無天日的枯燥疲憊生活中拯救出來的英雄!
咔嗒。
忽然間鎖具扭轉,大門敞開,玄關處傳來了熟悉的嗓音。
“我回來了。”
那個傢伙換上拖鞋後,徑直走向餐廳,來到了她的身邊。
“已經吃完了?絢夏不再吃一塊嗎?”
他將三盒中的一盒蛋糕拆開,推到了她的面前。
“我……我已經吃夠了,那三個都是留給笨蛋大哥和千秋、還有冬乃的……”
“怎麼?害怕吃多了長胖嗎?沒關係,我覺得絢夏你肉都長在了該長的地方……嘶——我投降。”
看到哥哥春瀧裝出吃痛的模樣後,她才收回踩到對方腳背的左腳,重新穿上了拖鞋。
“笨蛋妹控渣男,我,我最近體重可是有在變輕,多吃一塊蛋糕算甚麼?!”
看她的胸部,講黃色笑話打趣她,調侃她的體重,你這個混蛋大哥就別想吃自己那塊蛋糕了!
她憤憤不平地想著,同時好似將那塊水果千層蛋糕當成了星川春瀧本人,惡狠狠地用叉子戳下去分切。
“才兩塊蛋糕?我今天可是和四個美少女約會,享用甜點後又吃了一頓大餐喔~”
咯吱。
她手上的力道再度加大了一分,導致叉子又一次戳在瓷盤表面,發出刺耳的尖細聲響。
“夜跑出了一身汗,我先去沖澡了……欸,話說絢夏你洗過澡了沒有?泡澡水有沒有給我留著?”
“變態下流笨蛋春瀧最好淹死在你想要的泡澡水裡!”
她氣鼓鼓用一雙水藍色的眸子把對方給瞪跑,轉回身子重新面向餐桌後,又不由得淺淺嘆了口氣。
這樣的笨蛋大哥,讓她怎麼能夠隨隨便便就讓給別的女孩子?
哪怕是那位連蓮花都會為之傾倒的四方學姐,她也不捨得放棄這份剛剛享受滿一個月的溫柔。
只不過,作為星川家的孩子,作為星川春瀧的妹妹,她,星川絢夏又如何能夠霸佔自己的笨蛋大哥,獨享對方的溫柔和寵愛呢?
這顯然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是一道永遠觸不可及的幻影……
可是,她不想就這樣輕易地投降,她絕不是那種面對天塹深壑、面對懸崖峭壁便會畏懼退縮的膽小鬼——
不付出努力之前,又怎麼確定自己真的做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