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這裡是日向祐介……紗英？”
正坐在沙發上翹著腳喝啤酒的中年男人，拿過手機接起電話，隨即他便一臉詫異地瞅了瞅通話介面所顯示的來電物件。
在他的印象中，自己女兒好像從兩人因高中升學問題爭執過後，就再也沒主動給他打過電話。
雖說平時在家裡還是正常交流，但紗英偶爾也會由於說教的問題和她媽媽吵上兩句——
十幾歲的青春叛逆期嘛，誰還沒有過呢？
日向祐介想起自己年輕時，曾期待著當暴走族炸街的不堪往事，對女兒的任性便也大度了許多。
日向家並非普通人家，所以他能給自己女兒留有一定選擇的餘地，但前提是對方在大學升學和畢業就業的事情上，要按照他這個父親的規劃來走才行。
不過，考慮到這是女兒兩年來，破天荒的第一次主動給自己打電話，他不由得嚴肅了許多，連忙放下手中的啤酒罐，在沙發上挺直了身子。
簡直就像工作時，那個作為警視廳第一方面本部長的他一樣。
“紗，紗英，你找我有甚麼事嗎？”
“老爹，我有個朋友差點被人渣侵犯了，你——”
哐當。
“你，你說甚麼？！哪個混蛋敢碰你一根指頭！？”
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的日向祐介，顧不得腳趾踢到桌子的疼痛，表情略帶扭曲地焦急問道。
“是朋友啦，朋友。”
“呼，那就……等等？！哪個朋友！？”
他剛想鬆一口氣，卻倏地想起來自家女兒好像沒多少朋友，今天出門前說約好的就是其中之一——那個野上家的千金大小姐？
等等，這似乎也沒好到哪裡去啊？
“新交的朋友，是同班同學。”
女兒紗英埋怨的聲音從聽筒中傳出。
嗐……不是那位野上家的大小姐就好，他慶幸地想道。
“老爹你一驚一乍的做甚麼欸，虧你還是個甚麼本部長……”
自己家唯一一棵白菜差點出事，他能不急嗎？
儘管知道自己確實是有些過於焦慮了，但日向祐介並不覺得這有甚麼錯。
在作為警視廳第一方面的本部長之前，他首先是一位父親。
而身為一位父親，擔心自己女兒的安危很奇怪嗎？
“……總之，事情大概就是這樣。老爹你能不能想辦法把那個叫脅谷的人渣給解決掉啊？”
“咳咳，紗英，你要明白，我們東國是法制國家，要依法行事，我也不能濫用權力……”
雖然照他來看，有很多手段能夠整治那作案未遂的人渣，但他沒有必要冒著為自己身上增添汙點的風險，去解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垃圾。
“如果甚麼都不管，那個人渣最後會怎麼樣？”
“應該只是被少年鑑別所收容教育兩到三週的時間，畢竟屬於未成年，再加上犯罪未遂，哪怕證據確鑿也很難有更嚴厲的懲罰。”
作為暴力執法機關的一員，他當然瞭解近些年來愈發頻現的未成年犯罪問題，也對於未成年犯罪的處罰有所不滿，但是……
討論和修訂法律的問題與他無關，那是政治家們該做的事情。
“那可是要侵犯女孩子的混蛋人渣欸，就那麼簡單放掉了？”
“《少年法》是這樣規定的……”
當然，這屬於在公事公辦的前提下。他心想，不過紗英甚麼時候又交新的朋友了？
雖然他的女兒也經常會和別的同學一起約出去逛街玩耍，但稱得上是朋友的人真沒幾個。
“紗英，你說自己新交的朋友是……？”
“也是泉的朋友喔。”
女兒在跟自己開玩笑？
——這是日向祐介第一時間的反應。
那位惡名鼎鼎的野上家大小姐還能有新朋友？
可紗英那直腦筋，怎麼想都不會是能跟他開玩笑的孩子。於是，他便繼續試探著問道：
“那對方家裡是……？”
“蝶子醬是京都人，我聽春瀧說她好像是甚麼四方家的來著。”
甚麼“蝶子醬”和“春瀧”他都沒聽說過，但“京都”與“四方家”兩個關鍵詞聯絡在一起，那可就是如雷貫耳了。
玩笑？
不，這種事情他晚上睡覺時做夢也夢不到啊！
關西、關東，京都、東京，兩家敵對黨派大佬的女兒湊到一起成了朋友？做夢也沒這麼離譜的事情。
“紗英你……你確定？”
“老爹你好煩欸。”
“咳，那我試著聯絡下有關警署的同事問一問好了。”
哪怕女兒的那個新朋友並非京都四方家的人，但只憑對方同樣是野上家大小姐的新朋友這一點，也足夠讓他去賣這個面子了。
先屈打成招簽了口供，讓那未成年人渣認幾個重罪，看哪個帽子扣他合適，再找個黑地……少年院送進去拘他一年多。待到期滿釋放出了少年院後恰好成年，檢方就能夠緊接著繼續起訴上次沒用到的罪證，以成年人的量刑去從嚴判罰。
“嗯？老爹你不是說只能公事公辦嗎？”
紗英這孩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頗為尷尬地思考著開脫理由，卻忽然想起女兒的話裡，除了那個疑似四方家的新朋友以外，還有個叫“春瀧”的傢伙。
“春瀧”這名字怎麼聽都不像是女孩子會起的名，而如果對方是男生，那麼能夠被自己女兒直呼名字的關係就……？
他既是關心，也是為了轉移話題，趕忙開口問道：
“紗英，你說的那個春瀧是——”
“麻煩老爹你幫忙啦，謝謝！”
咔嗒。
嘟——
聽筒中傳來了電話被結束通話後悠長的提示音。
✞
“老爹說交給他就沒問題啦~”
日向紗英笑嘻嘻地對著四人比了個OK的手勢，一邊將手機放回自己的挎包裡，一邊鬆了口氣——
還好反應夠快，她心想，自家老爹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和春瀧只是好哥……好朋友，但她多了個男性友人，老爹肯定會胡思亂想，萬一又自作主張地給她添亂，那可就真是有夠麻煩了。
她，日向紗英不過腦筋直了點，又不是甚麼笨蛋。昨天被拜託去找春瀧拉人，她當然能夠注意到自己的青梅好友，泉對春瀧有著一定好感……
雖然泉會對別人、對剛認識最多一個月的男生有好感這件事，簡直就像天方夜譚一樣令人難以置信。
可這就是事實。
她相信自己一直以來非常敏銳的感覺。
敏銳到也足以察覺自己那或是出於外貌、或是出於性格，對春瀧所產生的好感。
不過，有且只有一點點。
他是個很有趣的傢伙，但不足以稱之為喜歡。
既然如此，她又怎麼能去跟從小和自己玩到大的好朋友爭搶呢？
更何況在她想來，大概除了“星川春瀧”這個人以外，泉那樣的性格也很難有人會被她看中吧？
她可不願意成為搶奪好友唯一希望的壞蛋。
“喔喔，真不愧是好哥們紗英！”
“好哥們欸！”
談笑間，她一肘朝著星川春瀧肋部搗了過去。
到處討女孩子喜歡的渣男就該狠狠地懲罰。
“嘶——疼……”
春瀧捂著右肋收回了攬住紗英肩膀的胳膊，伏在桌上直吸涼氣。
之前不還主動攬著他嗎？
也不清楚剛剛哪裡不小心惹惱了紗英，結果吃了這麼一記肘擊。
“星川，就算是紗英你也別想隨便佔女孩子便宜，哈，終於遭報應了吧？”
“喂……泉，甚麼叫‘就算是紗英’嘛！？”
女孩向好友抱怨著，大腿隨著身體活動，結實卻不乏柔軟和彈性的麥色肌膚時不時和他撞在一起，搞得他莫名有些心猿意馬。
他當然不會信甚麼女兄弟之類的，信男女之間能擁有單純且親密的友誼，只不過紗英那豪爽開朗的性格和說話方式，實在是不像個女孩子，讓他很容易就下意識地忘記男女之防。
“所以說，之後要不要試著穿一下裙子看看？最起碼女子力能上漲許多哦~”
真田美奈子輕輕拍打紗英的大腿，提醒她該稍微安靜一點的同時，以善意的玩笑抵消提醒行為可能會帶來的反感。
“真田同學這麼一說，我也很想看紗英你穿裙子的模樣了。”
“這裡這麼多穿裙子的可愛女孩，星川你可不要光盯著紗英一個美少女看欸。”
四方同學故作不滿地責備著他，可他卻從中察覺到了某個特別的變化——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四方同學在稱呼他的時候，居然去掉了那略顯生疏、或者說稍顯熟悉的敬語。
從最開始頗有距離感的“星川同學（桑）”，到“約會”兩次後，一起去卡拉OK時的“星川同學（君）”，以及如今直接說起的“星川”……
以她對禮儀那幾乎是刻在心裡的重視，能這麼表示，也就說明她確確實實在心裡認可了他。
至於為甚麼直到現在才改變，他不得而知，只能大概猜測一下，或許是不錯的氛圍促使她做出了這一決定？
總而言之，這是個好的改變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不過，當春瀧稱呼對方的時候，敬語還是不可或缺的。除非女孩甚麼時候主動要求省略敬語或直呼名字，否則只會顯得他唐突冒失。
“咦？四方同學這是在邀請我一飽眼福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毫不掩飾地朝著坐在對面的四方和野上望去。
一個看起來有點柔弱文靜，可那落日餘暉般淡金色的眼底，卻隱約透著一絲狡黠。微微翹起的唇上，美人痣也彷彿在俏皮地和他打招呼。
一個看起來十分桀驁不馴，卻梳了披肩的長直髮，精心準備了時尚清涼的打扮，與之氣質完全相反，宛如對撞的黑白流光令人神搖目奪。
“好噁，星川，不要用你那下流的目光盯著我看。”
野上泉嫌棄似的紅著臉往裡側縮了縮身子，惱羞成怒地出言阻止。
“一直盯著女生看是很失禮的行為喔。”
這不是四方同學你讓我看的嗎？
他淺淺嘆了口氣，戀戀不捨地將視線從女孩那擋在身前的雙手上收回。
“雖然不怎麼夠，但還是要多謝款待。”
“呼呼，真像是星川你這種聽到女孩子泡澡水聲，就自稱‘能配著吃一鍋飯’的渣男能說出來的話。”
“就是說！”
野上泉非常贊同地點頭附和著。
“星川這傢伙當時也是，隔著門偷聽我泡澡，想象著要把我全身舔一遍，嗚……”
她雙手抱著肩，稍微打了個哆嗦後，惡狠狠地瞪了春瀧一眼。
你們居然好意思說的出來這種話，春瀧頗為無語地心想，那時“邀請”他一起進去泡澡的傢伙是誰啊？
假如他傻乎乎地推門而入，怕是絕對要被當頭澆下的熱水給燙到嗷嗷直叫。
“真虧春瀧小哥你能忍住欸。要是我，我絕對會直接進去，把泉全身上下給搓個遍……誒嘿嘿，那可是光溜溜的泉……”
嗚哇，身邊的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春瀧難以置信地看向紗英，想不到後者居然能風輕雲淡地說出這般“暴論”。
“紗英，你現在很像淺間老師喲~下班後在居酒屋裡喝著廉價啤酒，跟其他酒友一起討論女人身材和容貌，就是那種邋遢又猥瑣的噁心中年大叔。”
真田同學，淺間老師聽到自己最喜歡的女子高中生是這樣看到他，說不定會哭到教不了書喔。
雖然他心裡也覺得這位大叔純屬活該就是了。
好歹把胡茬剃乾淨點，西裝板正些，走起路不要手揣在兜裡晃晃悠悠的……
糟糕，這位中年大叔真的是高中教師嗎？
“唔，已經了，不知不覺間就過去一個多小時。真是的——”看到一桌空盤，野上泉忽然想起了甚麼似的，低頭瞄了眼腕上的女士手錶，緊接著又望向星川春瀧繼續說道：“——每次跟星川這傢伙一起，時間感覺超短，好浪費……”
他姑且就當這是在誇獎他了。
“不過正好，趁著大家都到餐廳吃飯的時間，咱們再去樓上逛一逛吧。”
她攬住身旁少女的胳膊，作出了相當有“野上泉”風格的直爽發言。
“四方同學假期還穿著一身制服未免也太掃興了，一定要選一身漂亮的衣服。”
說到這裡，她略有埋怨地掃過真田同學和紗英兩人。
“美奈子的身材很難挑到合適的新潮款式，紗英又每次都說著‘太羞恥’，不肯穿我給她選的裙子。有蝶子你在可真是太好了！”
“咱……咱儘量……”
四方蝶子被野上泉的熱情給嚇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她本身原也是個無法無天的性子，很快便適應過來，還轉而帶著惡作劇的壞笑，調侃起了對面的春瀧。
“星川，你可要好好跟在後面幫我們提包喔。”
“咦？怎麼莫名像是跟著兩個女朋友逛街的一樣……這就是開後宮的感覺嗎？”
“做夢……算了，想想在夢裡也挺噁心的，你還是直接去死吧，色狗。”
野上泉站起身後一臉嫌惡地向他投來了視線。
“人要有自知之明，星川同學，這顯然是跟班和僕從的責任呢。”
真田同學笑眯眯地將米黃色的提包放到了他手裡。
“麻煩你了，謝謝。”
“拜託啦，跟班小哥❤”
不愧是貼心的好哥們，紗英直接幫他在頸側套好天藍色挎包，省了他自己掛上去的功夫。
“喏，星川，背好了，別掉地上。”
野上同學隨手把自己那LV的褐色迷你雙肩包拋到了他腿上。
“加油。”
四方同學揮了揮捏起的粉拳給他打氣。
她好溫柔，果然還是為他著想的……
才怪！
四方同學今天跟他一起出來，錢包等零碎物件早就全都塞在他的單肩揹包裡了。
星川春瀧無可奈何地身上掛著四色包包，亦步亦趨地跟在四個美少女身後。由於他們這帥哥和美少女的組合著實引人注目，路過幾個桌位時，他還能聽到旁人的低聲議論。
“前面哪個女孩子會是這帥哥的女朋友欸？一定是那個身材最好也最高的吧？我覺得他們兩個超配……該不會是甚麼演員或者偶像吧？嗚哇，好想看那兩人演的戀愛劇。”
抱歉，讓您失望了，現在哪個都不是。
不過……他心想，那個女生看人還挺準的，他也覺得自己和真田同學在某種程度上十分相似。
“瞧瞧人家，不僅長得高大帥氣，逛街還幫女朋友揹著包，甚至連女朋友閨蜜的包包都一起承擔了，你就不能學著點？最起碼我也能在朋友間長點面子啊。”
那位頭都快要低到桌子下面的先生，真是對不起喔。
波及無辜絕非他的本意，倒不如說就他自己也是遭了無妄之災。
“死吧死吧，現充帥哥都給我爆炸吧……居然能和四名風格迥異的美少女逛街購物，啊啊——說不定之後還會出現被試穿新衣服的美少女詢問意見的橋段……”
說出“現充帥哥都給我爆炸”的時候就已經徹底輸了喲。
春瀧顯然已經忘記，是哪個傢伙曾無恥地偷偷詛咒過，要比自己高或帥的現充陽角全部變成男酮。
而且，在試穿衣服後詢問意見的環節就饒了他吧——
萬一四方同學和野上同學兩人齊齊站到他面前，那可真是要命了。
只是和美少女逛街購物有甚麼好羨慕嫉妒的？他心想，等到他甚麼時候成了抱著四人一起上床的渣男，再讓他爆炸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