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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2023-08-06 作者:SuzuharaYuki

“星川同學,你是想要先吃飯,先洗澡,還是先——”

“晚飯早就吃完了,洗澡的話,我更想在四方同學之後洗,用同班美少女泡過的湯(熱水)不覺得很銫情嗎?”

“變,變態……”

剛在浴缸中放滿了熱水,從浴室走出的星川春瀧無語地瞥了四方蝶子一眼,真是個和野上同學如出一轍的繡花枕頭,雖然他自己也沒甚麼資格笑話對方就是了。

“而且,四方同學說這話之前最好照照鏡子喲~”

“甚麼嘛!”

用她,四方蝶子之前陰陽怪氣的說法來譏諷她?

女孩站在衛生間門口,左手在胸前託著另一隻手的手肘,右手則是伸出食指,輕輕纏繞玩弄著那最長的一縷及肩側發。

“咱對自己的臉蛋和身材可是自信滿滿,也只有星川同學這樣美食送上門卻下不了手的笨蛋才會退縮。”

“那個,我的意思是,你要不先照照鏡子瞧一瞧?”

話說到這份上,四方蝶子也察覺出了些許不對勁的意味。

她迅速踏進衛生間內,對著佔據了大半面牆的梳妝鏡望了過去——

[馬鹿](笨蛋)

[生意気](自大狂)

[田舎娘](村姑)

掀起劉海後,她還看到了一隻歪歪扭扭略顯抽象的烏龜。

“您可真是個活潑的幼稚園臭小鬼啊。”

說著,她頓了頓,猶豫片刻後才支支吾吾地問起另一件關心的事情。

“咱的制服……”

“我之前不是和你說過嗎?有三個妹妹哦。卸妝水和身體乳你隨便用就行,我已經提前向她們拜託了。”

“……笨蛋。”

所謂的威脅照片也就是拍下了被惡作劇的她吧?

老實說,四方蝶子也不知道自己這是在罵星川同學,還是在罵她自己。

應該是星川同學吧?

那傢伙居然放著她這樣的美少女不佔便宜,還跟個幼稚園小孩子似的,用馬克筆往臉上寫寫畫畫惡作劇。

到底誰才是老古董啊!

這可是她小學生時期才會做出的惡作劇欸。

趁著阿哥睡覺的時候用練字的毛筆沾了墨水,在阿哥的臉上亂塗亂畫,最後再帶著迷迷糊糊的阿哥去街上轉一圈,看他那注意到路人忍俊不禁卻摸不著頭腦的笨拙模樣。

不過,被人惡作劇的體驗原來是這樣的嗎?

她心想,自己曾經的玩伴,甚至可以說朋友只有阿哥一個。但兩人的性格實在差距太大,以阿哥呆板木訥的性格,只會一本正經地數落教訓她,根本不可能反過來對她惡作劇。

明明從小到大她才是欺負,或者說玩弄別人的那個存在,可當她面對星川同學的時候,兩人的身份卻彷彿完全換了一邊——

她這麼可愛的女孩子,那傢伙就不能讓著點她嗎?

“幼稚的笨蛋……”

心情複雜地嘀咕了一聲,在淋浴下剛沖洗乾淨身體的她,腦海中倏地便冒出來了又一個戲弄對方的點子。

既然星川同學甚麼過分的事情都不對她做,那就稍微大膽一點也沒關係吧?

這樣想著,她啪嗒啪嗒踩著深褐色的防滑地墊,將浴室的大門敞開一道縫隙,伴隨著升騰的乳白水霧,將腦袋探了出去。

“星川同學~”

“嗯?”

“要不要和咱一起——”

正在刷牙的春瀧吐掉嘴裡的泡沫,回頭看到探出腦袋的女孩,便知道後者肯定又沒安甚麼好心,乾脆搶過話茬,打斷了對方的施法。

“一起拿著橡皮小黃鴨坐在水裡展開澡盆大戰?作為被挑戰者我要先選,最大的那隻橡皮鴨就歸我了。”

“——一起……一起擠沐浴液用手比圈吹泡泡?”

咔嗒

浴室大門重新閉合,四方蝶子尷尬地扣著腳趾縮了回去。

班級,乃至學校裡最可愛、最漂亮的女孩子之一就在你家浴室裡泡澡欸!

脫得光光的美少女就和你隔了一道並不厚實的大門欸!

這傢伙怎麼能一臉淡定地說要玩澡盆橡皮鴨大戰!?

雖說她也挺懷念小時候一個人在大池子裡,拿著兩隻橡皮鴨打架的泡澡遊戲。

少女低頭瞅了瞅熱水中自己那絲毫不遜色於牛奶的白皙肌膚,手指緩緩在上面撫過,就像觸碰果凍一樣光滑且充滿彈性,同時又柔軟的彷彿能掐出汁水……

即便如此,在星川同學眼中也完全沒有吸引力嗎?

“星川同學……?”

“怎麼?要數到100個數才能出來喔。”

“不要用一副老爹的口氣跟咱說話!”

她憤憤不平地拍了下浴缸邊緣,隨即又有些躊躇,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小聲地說出了她自從醒來後便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對咱呢?”

一開始找上她,約她一起去星巴克在冷冽初春喝冰飲的人是他。

開玩笑似的說出喜歡她的人是他。

對她表現出那種讓人難以冷靜的體貼與溫柔的人也是他。

說著要對她做壞事卻毫髮不沾的人還是他……

哪怕僅僅是單純的告白,僅僅是“我喜歡你”這樣的話語,她都能毫無壓力的予以拒絕——

喜歡她是星川同學的選擇,她無法干涉,而接受與否則是她自己的決斷。任誰都不能扭曲她的意志,強迫她去做甚麼不情願的事情,包括她的爸爸和媽媽。

這麼做讓她如何將拒絕的話語說出口?

她,四方蝶子從小是一個叛經離道、調皮搗蛋的壞孩子。

她常常穿著漂亮的連衣裙或洋裝,在山林草叢間上躥下跳,比男孩子更像男孩子,刮破衣服、劃傷細嫩的肌膚都是家常便飯。

她也曾將昂貴的和服和浴衣弄得滿是泥巴與塵灰,活像一隻從排水渠中鑽出的野貓,臉上一塊黑一塊白,不過,見此情形的媽媽同樣是臉上一片青一片黑。

“哪有你這樣的望族大小姐?蝶子,別給四方家丟臉了。”

“你是四方家未來的家主,你代表了四方家主家以及數個分家的臉面,你一定要成為能令無數人敬仰畏懼的存在。”

“大小姐,您可別折騰我們這些侍從了,夫人和老夫人見您這樣倒黴的可是我們……”

所有人都將她視作四方家未來的頂樑柱,把繼承並支撐起整個家族的重擔壓在了她的身上。

可是……可是她只想當一個普通的女孩子,能夠無所顧忌地于山林間奔跑穿行,於河川間戲水嬉鬧——

她只想被當作普通而又可愛的女孩子對待,但不論是同學還是平時交談甚歡的朋友,在知道她是豪門望族四方家的大小姐後,都如出一轍地對她敬而遠之。

聊私密話題的時候排斥她。

一起嬉戲玩耍的時候不敢帶上她。

就連老師和她說話時也會下意識的畢恭畢敬,彷彿在同校長交談一樣。

只有阿哥,把她看作調皮的妹妹,儘管嘴上說著像大人那般乏味無趣的教訓話語,但也能像是和普通朋友一樣,被她帶著去各種地方玩耍。

她是阿哥唯一的朋友,阿哥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然而,為了追尋阿哥與媽媽吵到大哭一場,在透過撒潑耍賴、哭鬧絕食的幼稚手段終於抵達東京後,她卻發現,阿哥也變了。

“為了成為配得上蝶子的人,我必須好好用功讀書,考上東大出人頭地……”

兀自說著這樣空有一腔熱血的漂亮話,將她推到一邊,冷落在塔樓公寓之中。

自升入國中以後,除了來到東京都的最初去過一次動物園以外,她和阿哥再也沒有機會一起出門玩耍約會。

抱著熊貓玩偶、一個人靠著牆坐在床上刷手機,那種孤獨寂寞的感覺,時至今日她也記憶猶新。

她想要的是甚麼配得上她的阿哥嗎?

倒不如說,放眼整個東國,能配得上堪稱京都第一望族的四方家的男生,又有幾個?

至少那種程度,絕不是平民出身的人依靠努力所能夠達到的。

是了。

就是這樣了。

曾經將她當作普通的女孩子,像是對待頑劣調皮的妹妹一樣陪她玩耍,教訓她改錯的阿哥,如今也變成了無聊的大人。

將她當作高高在上的四方家的大小姐,將她當作博物館玻璃罩下展覽的珍貴瓷器……

不過……

不過,她相信,總有一天,阿哥肯定能夠明白她的心意。

現在阿哥不還是能像以前一樣對她說教嗎?!

最起碼阿哥還沒完全像是那些同學和朋友一樣,連和她說話都要小心翼翼的啊!

這麼多年都等下來了,只是再等兩年,等阿哥考完大學又有甚麼難的——

起初果斷拒絕掉所有的追求者,將所有塞進鞋櫃的情書拿回家後撕成碎片時,她是這麼想的。

星川同學這個渣男,實在是太過可惡。

就像堅定了減肥的想法時,突然出現在面前的精緻和菓子一樣……

不,應該是更像伊甸園中那條誘騙夏娃摘下了禁果的蛇,狡猾無比地動搖她的意志與決心。

然而,星川同學儘管不像其他人那般無聊平庸,不像阿哥那般笨拙呆板,但是——

但是他本質上卻和那些俗人並無兩樣。

自己真是個惡劣又任性的壞女孩。她心想,真正的四方蝶子,令父母失望,令曾祖母唉聲嘆氣的四方蝶子,這樣的她,星川同學也會感到心灰意冷吧?

既隱約有著對星川同學能與眾不同的希冀,又不禁有著對這傢伙會作出千篇一律的回答的焦慮,可是,她最終卻是不想讓他給出正確的答案——

如果星川同學與其他人一樣的話,她就能全心全意地等待阿哥了。

這種期待、失望、與恐懼交織在一起,匯聚成心中的忐忑不安和患得患失,實在令她倍感折磨。

魔鬼撒旦也不過如此吧?

無數年前勾引聖子耶穌背棄信仰卻以失敗告終的你,勿要再次將那些魔鬼手段用在咱的身上,妄圖誘騙咱背叛阿哥。

秀髮被兜進浴帽後露出的纖細脖頸漸漸浸入水中,在幾乎整個人都潛下去的情況下只靠一對小巧鼻孔呼吸,四方蝶子吐著泡泡於心底暗忖,只要把問題丟給星川同學就好了,索性讓他去糾結便是……

“星川同學……你為甚麼要這樣對咱?你之前為甚麼對咱……唔……秋毫不犯?”

她,四方蝶子果然是個無法回應任何人憧憬,性格十分惡劣的壞孩子。

“為甚麼對你秋毫不犯?哈啊?這是甚麼莫名其妙的問題?”

星川春瀧用清水將臉上洗面奶的泡沫沖掉,正用毛巾沾著水珠,卻沒曾想剛安分一段時間的四方蝶子,忽然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他心想,明明之前還哭唧唧地懇求留下第一次,結果現在又問為甚麼不碰她?

“我都說了,星川同學可是你無法輕易得到好男人喲~”

“咱要的不是這種無聊的玩笑話。”

無聊的玩笑嗎?

這種突如其來的嚴肅話題,可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夠解出答案的。

即便說出來了,這個回答稱得上是正確或是恰當嗎?

真是個麻煩的女孩子,他不由得暗暗在心中抱怨,那麼輕鬆地將無比沉重的問題丟擲,又不准他以玩笑話躲避。

這簡直就和排球比賽中推著他,讓他用臉去接對方那全力扣殺一樣。

要命……

“四方同學,你不覺得在浴室裡泡著澡聊天談話有些不妥嗎?”

“有甚麼不妥的,咱可是知道大家都喜歡一邊泡著溫泉一邊閒聊。”

一邊泡溫泉一邊閒聊,你是哪來的中年大叔啊?!

“要我給你準備一杯涼牛奶嗎?記得出來喝的時候要叉著腰才夠標準。”

“囉裡囉嗦的……”

“不知道四方同學怎麼樣,反正聽著美少女在門後撩起熱水時嘩啦嘩啦的聲音,任誰都會忍不住在腦海中描繪出相應的畫面——”

拜託稍微給我一點思考整理的時間吧,他心想,嘴上故作輕佻地開著玩笑糊弄對方。

“——只憑這點想象,我就能再吃下一頓夜宵哦。”

“咕嗚……你,你先出去,咱要穿衣服……”

“遵命~”

逃避可恥卻有用。但人生中總有無法逃避,必須去面對的問題。

而他,星川春瀧,也絕非只會一味逃避的傢伙。

他所需要的,僅僅是些許整理言語的時間罷了。

“呼咻……”

從頭到腳徹底洗乾淨後,星川春瀧將整個身子都浸入了熱氣升騰的水裡。

儘管這方不足十平米的浴室頗為狹小,但身處這雲霧縹緲的氛圍當中,讓腦袋枕在軟墊上,任由溫柔的熱水包裹並托起自己——

這種輕飄飄的感覺令人放鬆,彷彿只要這麼做了,便可以在水中溶解掉渾身上下的疲憊與煩惱。

他,星川春瀧單方面宣佈,泡澡實乃人生一大樂事。

有個女孩子陪著一起泡那就是雙倍的快樂。

想到這時,整個人都快滑入水下的他突然反應了過來。

之前泡在這水裡的,可是甚麼都沒穿的四方同學啊!

是同校同班的美少女同學啊!

咕嚕咕嚕。

一串氣泡在水面爆開。

即便四方同學已經出去有一段時間了,但洗髮水與沐浴液的香味仍然瀰漫在這處密閉的空間之中,和他之前與女孩錯身而過時聞到的一模一樣。

洗髮水用的是絢夏的柑橘味,沐浴液則是他的那瓶Biore。

這麼一想,簡直就跟他和四方同學一起泡在水裡沒甚麼區別了。

嘩啦。

輕輕捧起一汪清水,望著其中有些扭曲模糊的倒影,春瀧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可不是杜小帥,喝美少女泡澡水甚麼的,未免也過於變態、過於噁心了一些。

他是在想象,想象當時的四方同學泡在水中,是以怎樣的一種情緒和心態問出的那個問題。

只是偶然間不經意地提及嗎?

亦或者是積蓄已久,終於按耐不住的溢位嗎?

春瀧用手撐著浴缸邊緣,重新讓腦袋靠到軟墊上面,從頭回想著與自四月初以來的記憶,分析今晚的遭遇和展開。

一開始的他,確實是信心堅定地想要追求四方同學,也根本沒有和野上同學發展的任何念頭。

可野上同學後來的改變,後來向他所流露出的柔軟部分……實在很難讓人不生出好感。

蠻橫霸道,目中無人,驕縱冷漠的美少女大小姐只對一個人展現的溫柔,這種情形當真是作弊手段,頓時便將他堅不可摧的鋼鐵意志打成了篩子。

如天降般出現在他生活中的白鷺雅,白鷺學姐更是如入無人之境,那份清冷出塵的氣質,那份善解人意的智慧,那份彷彿能包容一切、如大姐姐般與外表形成了極大反差的溫柔……

白鷺學姐就是神!

在對方的開導下,認清了自己對野上同學情感的春瀧,可以毫不猶豫地大聲喊出這樣的話語。

想到這裡,他不禁啞然失笑,星川春瀧真是個實至名歸的渣男。

對野上同學是由厭生愛,是成為對方心中特殊存在、被特別對待後的心動。

對白鷺學姐是仰慕,是傾慕,是憧憬……是對於高懸在夜幕中那輪清冷明月的追求。

雖說他才是真正更加年長的人,可在白鷺學姐面前卻是自嘆不如。

他無法做到對方那般無微不至的體貼和換位思考——

想起白鷺學姐好似看穿了一切的冰冷視線,想起那永遠如同古井無波般平靜的思緒,他不由得有些懷疑,這個世界上還有能夠讓白鷺學姐感到迷茫的事情嗎?

如果是學姐,她一定能很好地應對自己目前所遇到的問題吧?

他,星川春瀧喜歡四方同學這一點毋庸置疑。

相比起本身就是個大麻煩與行走核彈的野上同學,外在落落大方、文靜優雅,內在悶騷色氣的四方同學簡直大獲全勝。

至於那如同遙不可及的明月的白鷺學姐,難道他要捨近求遠,放棄近在咫尺的四方同學?

就理性思考而言,四方同學無疑是交往戀愛的最佳人選。

但這都是他,是星川春瀧個人的一己之見,而戀愛是兩個人事情。

“我愛你。”

“我喜歡你。”

“我是為了你好。”

有多少錯誤——有多少傷害是假借“愛”的名義而行?

他顯然是一個遇到任何美少女都會見色起意的渣男,但他姑且希望做一個不會傷害女孩子的渣男。

“任何人都不會受傷的世界。”

春瀧不禁想起了曾經那位床簾都掛著紙片人美少女的重度二次元舍友,對方經常會興致勃勃地講一些亂七八糟的話語。

像是“保有餘力,時刻優雅”、“甚麼都捨棄不了的人,甚麼都改變不了”……這些他是比較認同且引以為鑑的。但偶爾的,那位舍友也會說一些甚麼“塔塔開,一個不留地驅逐出去”,“總有地上的生靈敢於直面雷霆的威光”,這種聽起來有點莫名其妙的臺詞。

嗯,舍友還一直推薦他玩那個介紹很長,前面忘了、中間忘了、後面也忘了的遊戲。

總而言之,如果真的有誰都不會受傷的世界,那麼,他希望就是自己現在所重生的這個世界。

不過,這種事情自我安慰一下就夠了,到頭來還是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問題面前做出回答。

實話實說吧,他心想,花言巧語的謊話說多了難免也會騙到自己,四方同學又不是笨蛋,能夠換取真心的存在唯有真心。

而他,當然是真心喜歡四方同學的。

做下決定後,他果斷站起來跳了出去,換好睡衣準備“戰鬥”。

“咳……你別在意,是小孩子的惡作劇。”

星川春瀧眼疾手快地奪過四方蝶子手裡的那盒岡本,趕忙轉移話題。

他要的“戰鬥”可不是這個“戰鬥”啊!

“四方同學你,呃,你在哪裡拿到的?”

“門口喔。”

“稍等我一下……”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前,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然後猛地拉開房門探出去半個身子。

晚上不睡覺是吧?

怪不得就你長不高,又矮又平。

他直接將手裡的長方形盒子朝黑漆漆的走廊丟了過去。

“嗚欸……好疼……”

按掉頂燈後的房間漆黑一片,實在惹人發睏,也不利於談話。因此星川春瀧便將電腦桌上的檯燈扯到床邊,調至暖光和最低檔的亮度,塑造出了一股頗有圍爐夜話味道的氣氛。

啾啾。

啾啾。

屋外的蟋蟀們演奏著一成不變的交響樂,時而插入的夜鶯歌喉婉轉,令人不由自主地放緩了呼吸,心跳也漸漸平靜下來。

“四方同學,你還記得傍晚我在電車上問過你的事情嗎?”

他倏地開口,像是不識趣的觀眾,擾了那和協的樂聲。

“唔……傍晚的電車上……?”

“平時要一直扮出那副貴族大小姐的模樣,其實很累吧?”

“面具戴久了,總會覺得呼吸不暢,彷彿自己變得不再是自己。不停地壓抑著內心和情感,最終只會像彈簧一樣,越用力去壓,反彈得就越猛——建立了一個裡垢小號發洩情緒,甚至和我互發大尺度自拍……”

他原就沒想要得到四方同學的回答,兀自說著心中的看法。

“……被貴族大小姐‘四方蝶子’所抑制的少女‘四方蝶子’,在透過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不滿和抗議。”

“咱,咱才沒有……”

春瀧翻過身去,目不轉睛地觀察著用雙手捂住臉蛋的女孩。

顯然是有的,他鼻孔出氣輕哼地笑了兩聲。

“如果說我對四方同學你是甚麼想法,我覺得肯定是喜歡,百分之一百的喜歡。”

“就算……就算是百分之一千咱也不會答應。”

“但是我喜歡你,也不需要你的同意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星川同學,咱……”

昏暗溫暖的泛黃燈光下,四方蝶子癟著嘴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卻找不到合適的說辭。

太過苛刻會傷害到星川同學,這並非她的本意,而若是太過軟弱讓對方心存僥倖,也不符合她直白拒絕的想法。

她喜歡的人是阿哥,而星川同學……

如果能成為最好的朋友就好了,她心想,真是貪婪又卑鄙的念頭,好處全讓自己一個人佔了。

“我和四方同學你固然只認識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根本談不上有多麼熟悉,坦誠來說,因為外表產生好感是顯而易見的。”

“咱當然明白。”

星川同學果然喜歡的也是“四方蝶子”,她如今既有些慶幸,又不由得有些失望。

“但我姑且是自以為是的傢伙,自認為稍稍觸碰到了四方同學你所隱藏的一面——”他繼續說:“活潑,俏皮……”

“星川同學還真是自大呢。”

女孩的聲線帶著些微顫抖。

“……想要與‘四方蝶子’一樣得到特別對待的你。”

“咱才沒有想要甚麼特殊對待。”

她重獲信心,鼓起勇氣反駁說道。

“你又能明白甚麼?”

初次見面時若即若離的疏遠感,無論何時都分毫不差的嚴格禮儀,與同學和朋友交流時應付似的附和——

就連對野上同學敵意也並非單純的京都與東京人、和名門望族之間那些相互鄙夷的緣故。

四方蝶子在嫉妒,他猜測,她羨慕且嫉妒能夠不受約束、無視規矩,能夠任性展現出自我的野上泉。

“想要被特別‘普通’對待的四方同學,是嗎?”

春瀧看到美少女緊閉起雙眼,抿著嘴唇不再言語,便緊接著講了下去。

“所以,我普通地追求四方同學有甚麼問題嗎?”

“如果真的是‘普通’地對待,那你為甚麼碰都不敢碰?為甚麼送到面前的美食都不敢下口,為甚麼臨陣退縮?!”

四方蝶子緊緊攥住被子的邊緣,抓出一道道褶痕,努力壓低聲音地發出質問。

即便是現在,她也沒忘記夜裡不能打擾到別人休息的事情。

“碰都不敢碰?臨陣退縮?開甚麼玩笑……”

他被這說法給逗樂了,同時也不由得帶了些許火氣。

“正是因為喜歡你所以我才尊重你。四方家的笨蛋大小姐,你把自己當甚麼人了?分開腿就隨便上的婊子?你把我當甚麼人了?脅谷那種下三濫的社會渣宰?”

“對,對不起……”

被劈頭蓋臉地一頓訓斥,她下意識地就低頭認錯,彷彿回到了曾經犯錯後遭受責備的時候。可隨即眼前被昏黃的燈光閃了一下,記憶中板著臉裝成大人的阿哥消失不見,取而代之佔據了大半視野的,是星川同學那由於背光而難以看清的面容。

“……咱才不會這麼說咧!哼,星川同學就是遜。”

“處男,膽小鬼,笨蛋,偷聽女孩子泡澡水聲的下流變態。”

熱乎乎的滑嫩手掌按在了春瀧的臉上,一邊有氣無力地想要將他的腦袋推開,一邊在塗抹有護膚霜的臉頰處,留下剛剛捂出些許汗水的溼意。

“嘁,我坦白就是——我可不想在跟女孩子做的時候,從她的嘴裡聽到別的男人的名字。簡直搞得我像甚麼十惡不赦的混蛋一樣……”

“變態!無恥渣男!去死!”

這是春瀧一個月以來,從女孩嘴裡聽到的最為“嚴苛”的呵罵了。可話雖如此,對方手上推搡的力道卻沒怎麼變化,就是壓得他鼻子有點難受。

“大慈大悲的四方同學,既然都幫我把桌子從女生洗手間搬出來了,那在死前滿足下我擺脫處男的夙願可以嗎?”

他甕聲甕氣地開著玩笑。

“哪有這種莫名其妙的因果關係!”

“如果開始交往就有了。”

話音剛落,四方蝶子的動作便隨之一滯,然後她收回剛才那作怪的左手,重新縮排了被窩中。

“星川同學……咱,咱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所以……”

她的音量越說越小,最後直接沒了聲息,房間中也陷入了一陣沉默,重到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拒絕的是不是太直接了?她不禁有些擔憂地心想,星川同學現在肯定很失落也很生氣吧?

她悄悄地湊近腦袋,想要看清對方臉上是怎樣的神情——

“嗚哇!”

“噫呀!”

咚。

被嚇到一個激靈的女孩腦袋直接撞到了床頭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咳咳,抱歉……”

“咕嗚……星川同學你太過分了……”

她雙手抱住腦袋,惱羞成怒地咬牙瞪著星川春瀧,後者將檯燈稍微調亮了一檔,照出了他那惹人生氣的笑容。

“既然交往不成,做朋友總可以吧?”

“咱,咱也是這麼想的……”

真是天真,春瀧看著小雞啄米般點了點頭的四方同學,心想哪有男生和女生存在普通的朋友關係?

“不過,我應該是奪走了四方同學和男生同床睡覺的第一次吧?這樣以後,即使四方同學遠離了我,我這個‘第一次’的男生仍然屬於無法改變的事實。”

“行喔,咱的‘第一次’就歸星川同學了❤”

她捏著嗓子說話,笑嘻嘻地戳了戳春瀧的臉蛋。

“這種敗者味十足的發言,咱聽著都有些同情了呢。你放心吧,不論去到多遠的地方,咱肯定會記住的。”

“既然如此,那我也給四方同學你一個保證好了。”

他抽出右手,攥成拳頭後只留下一根稍稍彎曲的小拇指。

“你的慣用手是哪邊?”

“這點咱是非常普通的右撇子哦。”

“那就左手好了。”

他將右手伸到對方面前,緊接著說道。

“如果四方同學你不想要繼續扮演‘四方蝶子’的話,就用左手將側發攏到耳後吧。到時候我會幫你的……”

“……作為朋友。”他說。

這讓四方蝶子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她輕咬著下唇,用那淡金色的眸子瞥了他一眼就立刻避開他的視線,然後緩緩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拉鉤約定,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隨即,她像是想要含糊略過甚麼似的,翻了個身,背對著春瀧提出建議。

“難得的機會,直接睡覺就有點太浪費了,對吧?反正明天開始都是黃金週的假期,也不需要早起……”

“我覺得也是。”

就這樣,兩人背對揹著躺在床上,聊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喜歡的音樂歌曲,甜品點心,影視劇集,還有小說和動畫……

小時候玩過的遊戲,做過的惡作劇,在山林或花園中的秘密基地,摔過幾次跤,換牙期吃東西不小心硌掉牙而哭了幾回,從朋友或同學那裡聽到逸聞趣事……

她是如何帶著被欺負的阿哥欺負回去,因為犯了甚麼錯被嚴厲的曾祖母訓斥,在升入國中後受到了怎樣的孤立……

他是如何報復野上同學、又如何幫助後者從霸凌中解脫出來,曾經因為貪玩被媽媽收拾多少次,在“兼職工作”中遇到過怎樣奇葩的人們……

從以前做過的事,到將來想要做的事,此間的兩人彷彿是真正無話不談的朋友般,說起來沒完沒了——

直到從未熬夜過的四方同學聲音逐漸低微,最後被平穩的呼吸聲所取代。

他小心翼翼地從床上爬起來,藉著暖色調的暗光望向女孩那靜謐的睡顏,可愛的臉蛋就像湯圓一樣白嫩飽滿,讓人忍不住生出捏一下、咬一口的奇怪想法。

雖然總有一天他可能不得不做出選擇,可能會有誰受到傷害,但在那之前,他希望自己能盡全力維持住這份感情,保護好這有些特別的、青澀且幼稚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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