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野上泉趕在進入校舍的學生最多的時間點，按照星川春瀧的安排，徑直前去開啟了她的鞋櫃。
堆積在櫃門後方如小山般的鐵釘頓時一湧而出——釘子都是春瀧在HomeCenter型別的超市中所買，專門挑了形狀比較大的，既顯眼，也方便事後清理收拾。
嘩啦啦。
即便周圍都是熙熙攘攘的學生群體在討論交流，但一陣陣清脆響亮的金屬碰撞聲，仍舊像是撞鐘般，密密麻麻地敲在了在場學生的心頭。
原本清晨時分朝氣蓬勃的氛圍，頃刻間便化為烏有，甚至連周遭的空氣都彷彿是被跌落的鐵釘給順勢釘在了地面上一樣，凝若實質，配合著無聲寂靜的壓迫，令人不禁有一種莫名的窒息感。
不過，不同於其餘噤若寒蟬的學生們，野上泉本人反而是面無表情地從鞋櫃裡取出自己的鞋子，然後快步走向門廳角落，找來平時打掃衛生用的掃帚和簸箕，一聲不吭地收集著散落在附近的鐵釘。
在她前去拿取工具的過程中，半路上駐足圍觀的學生們竟是下意識地讓開了不小的空檔，如同她身周存在著甚麼奇怪的立場一樣，整齊得驚人。
“這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惡作劇過頭了，真是沒點底線……”
“超噁，這已經算是變態了啊……”
有人看著默默低頭掃地的少女，出於同情地替她打抱不平。
當然，有善意的話語，自然也不乏惡意的譏諷。
“活該。”
“怎麼只有釘子……”
“哈，用鞋櫃惡作劇的手段太老套了。”
儘管日谷高中的偏差值在東京都內也確實是名列前茅的水平，但只論學歷，或者說學習成績，顯然不可能體現出一個人除了頭腦聰明或讀書努力以外的事情，比如其本身的道德品質和素養。
只是這一小部分的人在話語出口後，立刻就被一旁的同伴和朋友用眼神阻止或出手拉扯提醒，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作為東國人，看氣氛無疑是天賦，也是最重要的技能之一。
在如今大多數人都表示同情和譴責“霸凌者”的情況下，唱反調不就是等同於和整個群體對立了嗎？
而且，事實就是，別看許多人在網上口無遮攔地輸出情緒發洩壓力，可一旦到了現實當中，處於真實身份暴露的情況下，人人都是安分守己、循規蹈矩的好市民——
至少大部分人表面上是這樣的。
星川春瀧計劃的便是這個氛圍，這種“大多數”的同情和譴責，以及“大多數”認為野上泉是“受害者”的共識。
這樣應該夠了……
他一邊關閉了手機的攝像錄製，一邊轉過身離開了現場，去找淺間昌幸老師來校舍門廳清場。
真是有夠可笑的，他心想，明明前不久野上泉在匿名論壇的影響下，在許多人的口中還是個十惡不赦的婊子賤人。但當這些人目睹了性質惡劣的霸凌發生在眼前時，卻又轉而同情起了少女。彷彿之前透過言語、冷暴力、乃至實際行動霸凌對方的那些人，和他們不是同一立場似的。
至於這些“善意的憐憫”中有多少是真情實感，他就無從得知了。
畢竟，反對霸凌、同情受害者和弱者，向來是東國乃至整個社會最為正確的立場之一。
待到午休時，這件事果不其然地在校內匿名論壇中發酵開來，繼春瀧拜託淺間老師證明他的成績排名屬實的誘導造勢貼後，成為了又一個熱門話題貼。
儘管貼子中譏諷嘲笑的回覆比現實中要多一些，但他毫無疑問是樂得看到這些樓層的——
這種幸災樂禍的言論並不會使野上泉在現實裡過得更加悲慘痛苦，反而會將一些中立，甚至有些厭惡她的學生們推向同情的一方。
歸根結底，這裡是學校，校內匿名論壇的使用者也基本是大學都沒上過，更未曾進入社會的青少年。
以及能在港區這所日谷高中上學的人，家裡最起碼也是吃喝玩樂不愁的水平，完美符合象牙塔所需要的一切條件。
這些學生可能都尚未形成正確的道德價值觀，沒有明辨是非、獨立思考的能力。他們只是隨著大勢或者說集體來考慮問題和行動，很容易便會受到各種各樣的思想與言論影響，從而在不同立場之間搖擺不定。
最終，在星川春瀧藉助多個小號的引導下，匿名論壇中的風向已經變成了有點莫名其妙的反省大會——
霸凌不是日谷高中的學生應該做的事情。
霸凌者才是十惡不赦的壞蛋，不僅造謠汙衊欺騙大家，還做出了往鞋櫃中撒釘子那麼極其惡劣的霸凌行為。
姑且不論這些人是否真的有所反思，但從中不難看出，身為日谷高中學生的自豪和優越感並非一無是處。這往往能夠在特別的時候限制他們做出有違身份和驕傲的惡劣行徑。
由於鬧得動靜著實不小，連校方都準備在明天上午到運動館裡開一場早會，解決相關的問題。
最後這個訊息是淺間老師向春瀧倒苦水，抱怨工作增加的時候所提及的。
✞
只有第八名……
放學後的二樓女生洗手間隔間中，四方蝶子正坐在坐便器蓋板上，看著匿名論壇裡某人上傳的二年級開學測驗前十排行名單。
成績比櫻宮同學和淺野同學等人低她認了，畢竟她一年級也是這樣，既沒有努力讀書，也沒花時間去報補習班上課刷題，基本都在靠著聰慧的天賦將成績維持在第五到第七之間——
可是這次……這次她居然在自己前面看到了一個始料不及的名字。
星川春瀧。
想到對方那不經意間微微上揚的嘴角，那充滿魅力、優雅且神秘的深紫色的眼瞳，她就……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憤怒。
她的測驗成績不僅差點掉出前十名，甚至還被對方給領先了4個名次。
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她居然被那個野上同學給踩在了腳下？
這可不止是京都人與東京人的宿怨，更是輸給了厭惡之人時對自尊心和驕傲的嚴重打擊。
怎麼會落後那傢伙一個名次？！
蠻橫霸道，傲慢無禮……那樣的野上泉卻在這次測驗中超過了她，而且還奪走了星川同學的關注——
明明之前他還對自己表現出了憧憬和心動的意向，結果這些天來卻一直圍著野上同學轉……真是可惡至極！
不過，四方蝶子幾乎沒費甚麼功夫就確定了這次成績不如野上同學的原因。
歸根結底，罪魁禍首就是星川同學那個壞傢伙！
嗯，一直以望族大小姐面目示人的她，在深深烙印於腦海中的禮儀規矩的影響下，一時間能想到的最嚴厲的罵人話語，大抵也就是壞傢伙、笨蛋、可惡，這類在很多情況下更像是撒嬌的溫和用詞。
至於為甚麼沒考好全怪星川春瀧……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這近三週以來用了多次的自拍照片——
一張照片重複使用顯然會令感覺變差，效果與最初時的刺激和想象空間完全是天差地別。
可問題就在於去星巴克的那次下午茶“約會”，她因為被聊天記錄裡展示身材的圖片撩撥起興致，按耐不住在Twitter的私信裡與對方交換了有史以來最暴露的自拍照。
事後回想起來，她有好幾天都忐忑不安，生怕星川春瀧透過那張自拍以及之前的照片細節，發現樹奈子其實就是她四方蝶子，然後再借著這個秘密威脅她……
四方同學，你也不想自己在Twitter上開裡垢小號，還和男同學互發配菜自拍的事情，被朋友們——甚至被家裡的父母知道吧？
“咕嗚……”
糟糕，太糟糕了……光是想著被對方脅迫的情景，她的腦海中就不由得生出了再來一次的衝動。
這些天裡，每當她想找【春太郎】索要更多自拍來使用的時候，心裡總會閃過那次自己在女生洗手間外遇見男生的情景——
最後與星川同學告別的時候，對方特意提醒了她襯衣紐扣和領口有疏漏。既然他注意到了她那部分的問題，顯然也不可能忽視掉從領口中暴露出的破綻。
正是因為這點恐懼，四方蝶子不敢主動與星川春瀧聯絡，加之後者一直忙於野上泉帶來的麻煩而無暇顧及旁事，導致她陷入瞭如今左右為難且惴惴不安的境況。
她可是連應對開學測驗的預習和複習都受到了不小影響！
不過，星川同學的罪責暫且不論，現在更重要的是星期五即將到來的黃金週假期。
四方蝶子一邊從Line的訊息列表裡點開置頂的對話，一邊將國中時的朋友邀請自己去卡拉OK聯誼的事情告訴對方。
【阿哥，有國中學校的朋友邀請我去卡拉OK聚會~】
等了好一會兒後，之前發出的訊息左側的“未讀”才變成“已讀”。
【原來蝶子還有能一起玩的朋友！[驚訝]】-已讀
【[貓貓炸毛]】-已讀
【抱歉抱歉，蝶子你一直纏著我，我還以為你從京都過來後沒有能玩到一起的朋友呢……[雙手合十]】-已讀
阿哥這人真是的！
她為甚麼一直找他，他難道還不明白嗎？
可惡的笨蛋！超級大傻瓜！沒有情商的呆子！
【所以呢？阿哥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已讀
【有定下具體時間嗎？】-已讀
【這周的星期五下午放學後！】-已讀
接下來就是將近七天的黃金週假期，阿哥總不會沒空了吧？
她緊緊握著手機，掌心彷彿已經有汗液滲出了似的，悶熱溼黏。
只不過，片刻後傳回的訊息，讓她不禁有了想要把手機用力砸在地上的衝動。
【真是不巧啊……星期五放學後我就得趕去補習班報道，連帶著整個黃金週沒有休息的時間[撓頭苦笑]】-已讀
【嘁，笨蛋阿哥！[貓貓打拳]】-已讀
受夠了……真是受夠阿哥這傢伙了！
她為了找他可是和家裡都鬧到關係僵硬，在母親面前大哭了一場才能來到東京上學，結果呢？
結果阿哥居然不是要參加社團活動，就是和那些學長、前輩聚會聚餐，偶爾的假期想要一起去新宿或澀谷約會，還全被補習班給佔用了時間——
難道補習班就比她這個妹妹重要嗎？
難道升學就比她這個從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馬重要嗎？
“笨蛋阿哥……”
她都不顧一切追來東京了，那就好好負起責任啊！
即便如此，被冷落的她仍然沒有死心。
阿哥不就是這種呆頭呆腦的性子嘛……
反正他從小就是這樣，一直固執呆板得要死……
這種時候，就該像曾經一樣，狠狠地惹他生氣才行！
突然間，四方蝶子想起了不久前翻閱校內匿名論壇時看到的一個熱門貼子——
【正宮和小妾？二年三班的星川春瀧就是在校內開後宮的可惡渣男！】
貼子的內容大致就是星川春瀧這個人，一邊追求野上泉，一邊又對野上泉的跟班日向紗英伸出邪惡的渣男之手……
附圖是隔著很遠距離，看起來就像純路人在不經意間隨手拍下的照片。
第一張：有著深紫色碎髮、身材高挑的男生，向旁邊梳著橘紅色側馬尾、身材傲人的女孩遞出了一罐飲料。
第二張：高個子的男生和比他矮了許多的女孩站在一起，摟著後者的肩膀有說有笑。
“星川春瀧”這個名字如今本就是學校內的熱門看點，標題也取的相當有吸引力，只是一個下午的時間就引爆了整個校內匿名論壇——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霸凌哪有八卦吃瓜有意思？
尤其貼子裡提及的兩名女生，還都是校內有名的美少女。
高高在上的無冕女王，野上泉。
活潑陽光的游泳健將，日向紗英。
不論前者還是後者，在校內都是有許多人對她們抱有憧憬和追求之意的。
當然，野上泉是沒人敢表白，而日向紗英則是經常跟在野上泉身邊以至於很難表白。
可現在……學校裡有名的兩位美少女居然被同一個人給渣了？
開甚麼玩笑？！
就算有了造謠汙衊的前車之鑑，但這次大家都好好甄別貼子的真實性就沒問題了吧？
於是，在討論了將近上百樓後，三個年級的男生們一致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既沒有馬賽克，也沒有修圖的痕跡，再假能假到哪裡去？
單是能坐在那位野上泉身邊和她分享飲料，這種彷彿天方夜譚的事情照片裡拍的明明白白還會有假？
別說男生了，一年多來大家就沒見過有日向紗英和真田美奈子以外的人，如此近距離接觸過野上泉。
然後……另一位被譽為游泳部女傑的日向紗英，現在居然被渣男給摟住了肩膀？！
那接下來更受大家歡迎，不論對誰都很溫柔還有著離譜身材的女神，真田同學是不是也要遭到渣男毒手了？
顯然，經此一貼後，星川春瀧毋庸置疑的成為了校內大多數男生的公敵。
而四方蝶子想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如果她接近現在校內最有名的渣男星川同學，阿哥肯定會著急吧？
而且……和星川同學在一起的時候，確實比起呆板固執、只會唸叨她不是的阿哥要有趣得多呢。
這樣想著，重新整理校內匿名論壇的她倏地注意到了一個貼子，上傳時間是一秒內——
【恭喜H同學坐實渣男之名】
渣男果然沒有好下場，剛剛在校門口看到渣男被女王大人潑了一頭水，呆呆地站在那裡簡直和落湯雞一樣w
咦？
星川同學沒有離開學校？
還在校門口被潑了一頭水……？
四方蝶子猛地站起身來，提起通勤包就往洗手間外跑去——
如今不正好是該她出場的時機？
只是，當她熄滅螢幕的時候，卻沒注意到Line的一條新訊息。
【注意安全。蝶子你也要努力學習才行，都落到年級第八名了哦[摸摸貓頭]】-未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