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妹妹絢夏夜裡打電話通知的日子相隔兩天,星期五的清晨,手機鬧鐘尚未傳出刺耳的鈴聲、星川春瀧便已經從床上爬起。
一如既往站在視窗呼吸蘊含著涼意的清新空氣,其中露水浸潤泥土的芬芳是他最喜歡的味道。
這是住進塔樓公寓所無法享受的事情。
按照約定,今天上午要搭乘電車、前往位於二十多公里外的私立聖百合丘女子學園。所以他用比平時更加認真且專注的態度在盥洗室內打扮自己,連帶洗澡、足足耗費將近半個小時。
當然,這只是單純地想要給妹妹們漲面子、絕非因為初次拜訪幾乎全是大小姐的女校才如此重視。
去車站的路上,他順便從小七買了五杯布丁,充作見面禮。四杯給自己和妹妹們,剩餘的一杯則是感謝之前那位櫻屋學妹對冬乃的照顧
徹底脫離梅雨季的陰鬱後,刺眼的陽光劈頭蓋臉傾瀉下來、張狂地宣揚著盛夏的炎熱,令行人們不由自主加快腳步。
夏天是讓人難以停留在原地的季節。
短裙、熱褲、短袖襯衣、露腰T恤、還有各式各樣的防曬帽子,哪怕身處空調房內、瞧見這些打扮也能夠感受到室外的天氣。
春瀧原本打算穿得偏正式一點,奈何顧及自己的年齡和身份、過度裝扮無疑將造成“畫虎不成反類犬”的尷尬效果。
一件無印的純白T恤,LHP的八分褲和匡威的休閒鞋,他的相貌身材並不需要太多修飾。
雖說是作為“家長”出席妹妹們的“三者面談”,但透過凸顯“年輕人”與“兄長”的標籤,可以在減輕老師防備的同時、儘量降低這次行動的難度。
畢竟絢夏曾表示、冬乃跟千秋兩人在學校裡的狀況十分堪憂。
✞
山風清爽地拂過臉頰,驅散了些微夏日的熱意。
或許是由於私立聖百合丘女子學園從今天開始正式放假的緣故,通往校門的公路左側經常有邁巴赫、勞斯萊斯等豪車駛過,孤零零一個人徒步走在街道上的景象反倒頗為稀奇。
學園地處多摩市與江市之間,郊區似的環境和原先陪雅學姐一起遊覽的青梅市相差無幾。即使不乏充滿現代感的建築,卻缺少了最重要的“人味”。
隨著愈發接近目的地,街邊零零星星也可以發現穿著私立聖百合丘制服的女孩子。
這令春瀧感覺自己走向學校的腳步、都像是去“今天要來點JK嗎”放鬆的淺間老師一樣輕快。
然而……
“不好意思,除特殊日期外,本校嚴禁男性進入。”
剛到校門口,他就立刻被身穿戰術背心的女性安保人員攔住。
對方似乎非常警惕,甚至故意提了提腰帶、強調插在便攜掛袋中的辣椒噴霧。
可惡,他又不是禍害女孩子的渣……
咦?
好像還真是。
“那個,我是作為監護人來參加妹妹們和老師的面談會。”
“監護人?”
女性安保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遍,猶豫片刻後,不禁投來同情的目光。
她大概是誤會了甚麼。
“那你來警衛室登記一下,最好拜託學園內部的老師或學生作證、領你進去。”
帥氣的外表儘管總會被當成喜歡玩弄女孩子的渣男,但大多數時候也能給予對方優秀的第一印象。
“謝謝。”
春瀧隨口道了聲謝,從褲兜裡拿出手機、打算給絢夏傳訊息。不過沒等他走出幾步,身後便有熟悉的嗓音響起。
“星、星川學長?”
回頭望去,旋即映入眼簾的、是與冬乃同班同寢的櫻屋真晝,粉薄的唇角輕輕揚起,露出山楂花般純潔且美麗的笑容看著這邊。
及腰長髮與千秋相似、無拘無束地披散於背後,偶有微風撩起、在陽光襯托下彰顯出頗具魅力的深紫色。酒紅瞳仁中隱含少女的青春羞澀,稍稍下垂的眼角時刻散發著溫柔的氣質。
老實說,視訊通話裡的畫面遠不如面前的真實存在引人注目,腦海中不禁產生了“完美的學妹就是這樣”的莫名想法。
錯綜複雜的思緒轉瞬即逝,他收拾好心情,用溫和的語氣跟櫻屋學妹打招呼。
“櫻屋學妹?你好~這姑且算是線下的第一次見面,按照流程先感謝你對冬乃的幫助,然後……我是星川春瀧,目前讀高中二年級,請你多多關照~”
“嗯,星川學長。我是冬乃的同班同學,一年級的櫻屋真晝,也請您多多關照。”
她好像很滿意這合乎禮儀的“流程”,話語間明顯透露著雀躍的意味。
倒是這絲毫不亞於田崎的敬語,難不成她真的跟絢夏描述的一樣,看似溫柔本質卻屬於相同的型別——
依絢夏的說法講就是“我們比較正經”。
自我介紹完後,櫻屋學妹緊接著說了下去,表明來意:“因為擔心您進不了學園,絢夏學姐拜託我來門口接您。”
不愧是絢夏,考慮得相當周到。
既然有著“正經”的推測,他乾脆一改平日裡哄女孩子們開心的風格、由“輕浮的渣男”變身為“正經的帥哥”。
“麻煩你了,謝謝……”他邊聽安保人員的要求籤名登記、邊跟櫻屋學妹搭話:“……說起來,你是冬乃和絢夏的朋友,完全不需要用敬語。”
“可是……”
如果希望塑造良好歡快的氣氛,適度的玩笑話必不可少。
對於僅僅見過兩面的少女、自然不能拿自己或陌生人當話題,而考慮到櫻屋學妹大概目睹過絢夏和冬乃的“互動”……
“別看你絢夏學姐那麼嚴格,其實往常在家也會叫我‘笨蛋大哥’喔?”
“欸?”
她突然一愣的反應也算是預料之中。
“很可愛,對吧?”
“總覺得,用‘可愛’形容絢夏學姐有點微妙。”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她忍不住扭曲的嘴角仍舊暴露了真實情緒。
顯而易見,她和絢夏都是假“正經”。
春瀧自娛自樂地心想,充滿智慧的小星川·春瀧一眼便看破了虛偽的掩飾。
私立聖百合丘學園依山建立,與其說是學校,倒不如說更像是一座西洋風格的豪華莊園。
灑出一片虹光的大理石雕噴泉、修剪得當的園藝環境、還有漫步於草坪上、無時不刻逸散著青春活力的女子高中生們。
他和櫻屋學妹閒聊著往學園深處走去,一路上遇見許多尚未離校的學生,幾乎每一個人都朝這邊投來了好奇與興奮的視線。
期間哪怕有後者的朋友或熟人,打招呼時眼睛卻完全不曾離開他這位陌生的訪客。
“看來櫻屋學妹在校園裡很受歡迎。”
待櫻屋學妹辭別了朋友回到身旁,他刻意調侃對方。
“也、也不是甚麼值得一提的事情……”
“我反而有種變成了上野動物園大熊貓的錯覺。”
調侃之後便是將自己當作“笑料”、以免令她感到不快。
“畢竟大家平時完全看不見男生。就算這兩天舉行家長跟老師的‘三者面談’,出現的還都是年齡和爸爸不相上下的大叔。”
話音剛落,春瀧倏地發現兩人前進方向並非北側的校舍,而是一棟看上去歷史悠久的古典雙層洋房。
暗紅的磚塊壘砌著唯有美觀用途的圍牆,漆黑鐵條與毛玻璃的路燈組合、讓人不由得聯想起舊時代的英吉利街道。
“這裡是……?”
“學校的寄宿宿舍,大家一般稱之為‘聖女寮’。‘聖女寮’最多能容納四十人,如今僅有十幾名學生長住,”
或許是校方認為沒必要多此一舉,“聖女寮”這座園中園入口本應存在的鐵柵門早已不知去處,同樣沒有任何類似大學的“宿管阿姨”過來糾纏阻攔。
“渣男”無比輕鬆地踏入了女生宿舍。
這麼一說還真是可怕。
“這是女生宿舍,我進去沒問題嗎?”
為避免額外的麻煩,他習慣性地事先詢問櫻屋學妹。
“白天應該沒問題……校規裡也允許家屬進入‘聖女寮’。”
不過叔叔們一般是直接回避的——她解釋說道。
雖然她聲稱宿舍內只有十幾名學生,但當春瀧說著“打擾了”推門而入,頃刻間沸騰熱鬧的廳堂、仍是讓他產生了一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是男生!”
“冬乃一直炫耀的哥哥就是他嗎?”
聽見這話,他的嘴角便不僭由自主向上翹起。
即使嘴邊經常掛著“雜魚哥哥”和“笨蛋春瀧”,面對外人的時候卻還是引以為傲嘛。
“果然又帥又高,身材像模特一樣挺拔!”
來了!期待中的場景出現了!
他努力壓抑住嘴角,裝作好奇的樣子四處參觀、不著痕跡地放慢腳步。
“欸,一起去要聯絡方式?”
多來點,多來點。
“難道冬乃說的那裡超大也是真的?”
咦?
“平平的,看不出來呢。”
咦咦咦——?
“你去試試不就知道啦~”
真的假的!?
“冬乃跟我說,他哥哥曾憑藉著超強的技術玩弄過上百名女孩子,而且因為口味刁鑽、只要美少女……”
“她不是說學費都在靠哥哥當牛郎支援嗎?”
“喂!請你們不要這麼傳播謠言、詆譭別人!作為聖百合丘的一員,請遵守校規與禮儀!”
櫻屋學妹不好意思看了他一眼,旋即主動站出來打斷愈發糟糕的話題,阻止女孩子們繼續討論“冬乃聖經”。
她回過頭來,稍微低下腦袋:“抱歉,星川學長,大家可能是放假有些無聊……”
“沒關係,只要你把情況如實轉述給絢夏就行。”
這下是冬乃自己作死,他這大哥想救也救不了。
“總、總之,我先帶你去絢夏學姐的房間。”
✞
啪。
“咕嗚……是、是她們胡編亂造!”
啪。
“嗚……我是說……她們誤解了我的意思!”
啪。
“好疼……大概是我睡覺的時候說夢話……”
啪。
“錯了啦……錯了……我不該說假話騙大家……”
啪。
“嗚噫……怎麼還打!?”
趴在床鋪上的冬乃憤憤不平地抬起腦袋大聲抗議。
“打順手了,多一下少一下無所謂。”
絢夏沉著一張臉,語氣裡彷彿摻雜有怒火中燒的煙燻味。
前者像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立刻嘟囔著抱怨說:
“既然絢醬無所謂那就少一下啊。”
“多一下春瀧肯定會很高興。”
還是絢夏懂我,春瀧在旁邊使勁點頭表示贊同。
他開玩笑地握住少女泛紅的右手,隨即輕輕揉捏按壓。
當初答應的“漢方按摩”仍未兌現,現在反倒試了一次臨時的區域性按摩。
“教訓冬乃辛苦了。”
“沒、沒甚麼……”絢夏面紅耳赤地撇開腦袋、躲避視線,緊接著又意識到了甚麼一樣、氣勢洶洶地瞪向這邊:“哼……這熟練的動作,看來笨蛋大哥經常摸女孩子的手呢。”
“是你幫忙練習的成果喔?”
這點問題也想難住他東京灣第一深情?
不出預料,因為有小妹在旁邊,一提起原先的“約會練習”,她頓時便沒了後話。
“我也要揉揉!”
奈何她剛沉默,哼哼唧唧的冬乃下一秒就回光返照似的、底氣十足地開口索要服務。
“揉腦袋?”
春瀧憋著笑意伸手去撫摸那一頭軟乎乎的蓬鬆金髮,可惜還沒接觸就被對方拍走。
“真是的,這樣會長不高!我說的是屁股!”
屁·股·!她一字一句地強調說道。
“我看你是嫌絢夏打得不夠疼。”
說著,宛若小時候玩弄媽媽放在廚房裡發酵的麵糰般,他用食指輕戳一下,冬乃當即像是遇到惡作劇的湯姆貓那樣、嗷嗷叫了起來
“春瀧,壞!”
“你這是自作自受。”
話雖如此,他還是小心翼翼地幫她安撫傷痛。
“嗯~❤春瀧的手好舒服,要溼了啦~”
啪。
“噫——”
一旁的絢夏瞅準時機又來了一巴掌。
春瀧實在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他頭一次見這麼不知死活的傢伙。
✞
拋開趴在床上傻笑著吃布丁的冬乃不談,春瀧和絢夏坐到另一側雙層床的下鋪、討論後續需要進行的“三者面談”。
簡直跟甩掉小孩子商量家事的爸爸媽媽一樣。
他腦海中莫名浮現了這個念頭。
“春瀧?”
“啊……說到哪裡了?”
受不了,少女輕哼一聲、沒好氣地說道:
“我找老師預約的是17分鐘後的千秋是冬乃的國中部也位於學園內部、以防萬一定在。”
每個人之間都留有足夠的餘裕,真不愧是絢醬。
“午飯——”
“午飯可以去學生餐廳吃。學校對外開放的日子餐廳有免費自助。”
她該不會是早就打算佔這份便宜,才特意分成上、下午預約吧?
正當他琢磨著要不要連晚餐一同解決的時候,絢夏輕輕撩起耳畔垂落的櫻粉色髮絲,水藍色雙眸遊移不定、在窗外的風景與他身上來回轉圈。
“那個……春瀧,打電話總是在聊我、還有千秋和冬乃她們的事情,你很少提起自己過得怎麼樣……”
三餐有認真準備嗎?料理營養全面嗎?衣服定期清洗嗎?有給陽臺的盆栽澆水嗎?——她彷彿憋了許久、一股腦地把問題倒在彼此之間。
“感覺絢夏絕對會成為一名好妻子。”
春瀧實話實說。
“要、要你管……”
“在妹妹面前打情罵俏,噁心。”
然而沒等絢夏惱羞成怒地轉移火力,終於學乖的冬乃便立刻開口道歉。
“對不起!”
直接將前者的話從嘴邊堵了回去。
為防止少女憋得難受,他乾脆接著講起自己的事情。
“我的事情嘛,每天就是上學放學……”
“嗯哼?”
狐疑的眼神注視著這邊。
他只好清了清嗓子,努力繃住表情繼續說了下去:
“啊……咳……其實,有位真田姐姐想要介紹給你們認識。”
“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