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家公寓樓後的空地面積不大,勉強能夠容下四個人間隔些許距離玩傳接球。
不久前褲襪與聞氣味的風波很快便消散得無影無蹤,畢竟真田美奈子並非喜歡刨根問底的性格,而且也相當清楚該在何時使勁踩踏剎車。
至於四方……星川春瀧私下保證會好好補償之後,她就放棄了繼續追究的想法。
各自走到合適的位置,戴上接球手套,旋即由拿著軟式棒球的春瀧開始遊戲。
他跟上次一樣借用真田爸爸的手套,野上同學和四方則是買的全新的青少年款式,紗英倒成了眾人矚目的物件——
她那隻接球手套明顯是身經數戰、頗有磨損跡象的舊品。
“我哪像泉和蝶子醬有好多零花錢買新的……每個月光餐費都差點要入不敷出了!”
這回答非常有她的風格,也符合大家心中的想象。
據說她如今戴的手套是哥哥國中時期的搭檔,上面傳承著日向家的意志和羈絆等等。
簡而言之就是沒錢買新的、不得不找兄弟借用。
在這片土地上,境況不錯的家庭只要有男孩子、或多或少都會收藏著接球手套。
“哎,紗英,接球!”
春瀧打算每次傳球前先喊一聲,以防不小心砸到某位女孩子。哪怕是對方走神的緣故,結果往往也要他來背鍋。
他故意裝作沒有發現其餘三名少女的眼神,直接將棒球拋向紗英。
一道速度頗慢的白色影子飛向了麥色少女。
啪。
“喔喔,很容易就接到了嘛!”
她握住棒球、準備模仿剛才的投球姿勢傳給下一個人,卻立刻被真田喊停。
“球不是這樣扔的。要用食指、中指、還有大拇指抓穩,然後稍微用力擺動胳膊和手腕甩出去。”
當然大家只是想玩傳接球,沒必要規定得多麼嚴格,別砸了遠處房屋的玻璃就行——她如此補充說道。
“真田小心點啊~”
儘管紗英不會故意傷害好朋友,奈何她總能弄出點意料之外的新花樣,反倒比可以事先預防的壞蛋要更加危險。
“我可不會像你那樣蠢、為了看胸部卻被棒球命中腦門。”
善意的提醒換來了對方語氣不善的打趣。
春瀧在心底裡暗自腹誹,最好正中靶心、砸到F罩杯上面。
啪。
即使紗英扔得有點歪,但真田仍舊靠著熟練的判斷接住了棒球。
“泉,接球!”
說著,金髮少女等野上同學做好準備動作後,卻忽然轉頭將球甩向這邊。
啪。
他憑藉超乎常人的反應速度成功突襲,還是忍不住抱怨:
“不是傳給野上同學嗎?”
“是戰術喲~”
“噗哧,這就叫敵在本能寺吧(聲東擊西)?可惜沒能解決掉東京灣的大笨蛋星川~”
四方輕笑了一聲,配合真田調侃他。
“那,四方,接球!”
“欸!?”
他倏地開口嚇了對方一跳,剛舉起接球手套做好準備,隨即便發現球正飛向另一邊的野上同學。
“唔……明明是該給咱的!”
她氣乎乎地鼓起左側臉蛋表示不滿。
“你說甚麼?我可是忠義無雙的小星川春瀧,今日自當投效偉大的東軍。”
在他們兩人互相瞪眼的時候,野上同學拿著棒球左看右看,遲疑片刻才擺出傳球的架勢。
“星川,接好了喔。”
肯定又是騙人的。
這個想法尚未從腦海中消失,棒球就從他和真田之間的空檔中鑽了出去,在地上蹦躂兩下後、骨碌碌地滾向遠方。
“……這也太歪了。”
喊的是他,撿球明顯也得由他去。
他邊跑邊吐槽野上同學的瞄準,結果後者滿是愉悅意味的話語頓時傳入耳中。
“我想玩的傳接球,是我扔出去,你給我撿回來那種。”
“那不是跟狗狗玩的嗎?”
剛說完這話,他就理解了野上大小姐的言下之意,而另外三名女孩子也紛紛露出忍俊不禁的神情。
由於目前唯獨四方還沒體驗過傳接,所以回到原位後、春瀧便將球朝她扔去。
“四方,接住了。”
“哼哼,這次休想再騙到咱,戰術0分~”
她雙手叉腰、得意洋洋地昂首挺胸,完全沒有準備應對那顆飛行中的棒球。
這個笨蛋大小姐,先打分再吃癟的情景即視感未免也太強了。
“這次沒騙你!”
“欸?”
她終於反應過來,可想要躲避、又不知道球往哪飛,一時間竟直接愣在了原地。
啪。
“真是的,蝶子你小心點啊……”
赭紅色的側馬尾在半空中搖曳飄舞,是她身旁的野上同學及時趕到、伸手接下了棒球。
“謝、謝謝……剛才的泉超帥氣~”
“咕嗚……帥氣甚麼的……”
野上同學的臉蛋像是被垂落的髮絲染紅般可愛萬分。
“我就是覺得星川肯定會照顧沒拿過球的你,而你又會被之前的判斷影響……”
“泉好像變聰明瞭欸~”
真田適時地調侃、緩和緊張氣氛。
“但性格還是很彆扭。”
紗英一如既往地緊隨其後補上了一刀。
“喂!你們兩個!”
“那一瞬間的野上同學非常讓人心動。”
以春瀧的這句話作為休止符,少女剛升起的氣勢頓時崩潰、雙頰再度被紅暈所佔據。
“總、總之,蝶子你來傳球……”
她小聲嘟囔著把球塞到四方手裡,然後晃晃悠悠地回去了原本的位置。
接下來的傳球過程,簡直堪稱心機大戰。
喊著春瀧的名字傳給其餘女孩子,亦或是喊著某人的名字、倏地朝這邊扔出棒球。
咦?
怎麼遭到針對的好像都是他?
最終在隨手抓住紗英甩向兩腿之間的棒球后,他忍無可忍地開口吐槽:
“拜託,明明是閒聊交流、傳遞感情的活動,玩成現在這樣已經徹底變成人狼遊戲了吧?!”
“哈,要跟咱聊一聊你和美奈子昨天一起出去玩的事情?”
他撇開腦袋躲避四方那雙淡金色的眸子,心虛地嘀咕說:
“我們還是繼續玩‘星川,接球!’比較好。”
這番自嘲的玩笑話倒是頗為成功,惹得女孩子們不由自主扭曲起了嘴角。
大家稍微商量了一下後,決定以逆時針的方向傳球,誰想發表意見就在持球的時候講。
如今開球的人是紗英。她深思熟慮地沉吟片刻才邊抬起胳膊邊說:
“我們就聊今天的午飯吃甚麼吧!”
她將球傳給四方,四方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將球傳到野上同學手裡,旋即一刻不停地飛向真田。
球在大家手中轉了一圈,重新落入她的掌心。
“你們倒是說話啊!”
真是難得,好哥們居然也能流露出這般惱羞成怒的模樣。
啪。
四方再次接過棒球,略顯遲疑地提起了一個話題:
“說說下週的三者面談怎麼樣?”
“我的話,應該是跟媽媽一起去學校。”
話音剛落,野上同學便將球拋給真田。
“畢竟泉的爸爸到學校大概會變成領導視察囉。”
說著,真田轉向這邊:“噯,星川,我記得你爸爸媽媽不在國內……這麼重要的三者面談都沒法到場嗎?”
“不光要一個人面對淺間老師那位邋遢大叔,之後還得去妹妹們的學校充當家長呢。”
提起這件事他也有些犯愁。
絢夏和千秋不要緊,但冬乃肯定非常希望能夠得到爸爸媽媽的關心。以前他覺得自己可以勉強替代父母照顧小妹,結果卻發現不知道甚麼時候又得罪了對方,至今傳送的訊息依然是已讀不回。
小孩子的心情就像夏季的天,變幻莫測、難以捉摸。
雖說她已經是即將升入高校的國中生了。
啪。
紗英接下棒球。
“欸,我是想要爸爸去參加三者面談,要不媽媽就借給你?”
哪有“借媽媽”這種說法?!
更何況他可不想剛踏出家門就被拷進審訊室。
啪。
“咱也能把媽媽……唔……”四方頓了頓,旋即改口說道:“媽媽要跟咱一起,那……曾祖母?”
從京都到東京?饒了她老人家吧。
啪。
“爸爸他大概不會介意給你當家長。”
“那我要改叫野上春瀧嗎?”
他習慣性地打趣野上同學,結果話音剛落就差點被兩道目光射穿。
好可怕。
真田興許是不願在“野上春瀧”這件事上多作停留,接球的瞬間立刻轉移話題:
“說起來,學校有在八月初舉辦學習合宿的傳統,分別是去靜岡的海邊住酒店和神奈川的山裡露營。”
你們要參加嗎?——她如此問道。
“夏天去山裡露營?跟蟲子一起合宿嗎?”
這個世界春瀧最討厭的存在之一便是蟲子,參加山中露營合宿簡直跟殺了他沒甚麼區別。
“如果要報名的話,我絕對會選海邊。”
啪。
“因為去海邊可以欣賞我們穿泳裝的身姿?”
真田開了個壞頭。見有人不守規矩,大家乾脆也各說各的。
“春瀧看過我穿泳裝的樣子喔?”
好哥們這是想借刀殺人?
不過意外的是、野上同學和四方未曾表現出任何惱火的情緒。
“反正紗英你那身材也沒甚麼好看的嘛……”
“我只是比你們小了點,又不是完全沒有!”
她氣勢洶洶地把球丟向野上大小姐。
“泳裝在水上樂園照樣能穿——”四方接住好友轉投的球,緊接著慢條斯理地將球和問題一同扔了過來:“——星川你很想報名參加嗎?”
倒不是為了泳裝……春瀧實話實說。
“在我看來假期合宿是非常值得紀念的珍貴回憶。”
✞
。
大約邊聊邊玩了四十分鐘的傳接球后,五人一起去附近的超市買足食材、重新回到真田家。
如今毛遂自薦要負責準備午餐料理的真田和四方、正站在廚房裡竊竊私語,野上同學則是進了浴室泡澡——
去盥洗室洗手的時候,視線總會莫名被扔在換衣筐裡的那條褲襪所吸引。
閒下來無事可做的春瀧只好拿出真田的遊戲機、陪紗英聯機玩馬里奧賽車8。
“春瀧……”
“嗯?”
倒計時剛剛結束,滑動搖桿操控著賽車衝出去的那一刻,坐在旁邊的紗英突然向他搭話。
“……感覺你和美奈子的關係好像變了很多。”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一面吃下隨機道具盒並甩出獲取的龜殼、一面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
哐——
他過彎一個失誤直接撞到了護欄,恢復至賽道中央的同時、故作若無其事地為自己開脫。
“錯覺,都是錯覺。”
“可她看向你的眼神明顯不對勁欸!”
拜託你把這份觀察力用在正道上面,他心想,比如提升一點學習成績。
“有嗎?”
這種時候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堅持。
“或許是我昨天陪她去找爸爸、徹底消除了心理陰影的緣故?”
“你跟我說這個我也聽不懂啦……我就是覺得,她看你的時候,表情和眼神與蝶子醬很像。”
這算是“笨蛋”的直覺?
他自娛自樂地在心裡開了個玩笑。
紗英當然稱不上笨蛋,她僅僅是腦筋有點直、思維比較簡單粗暴而已。
“我倒是沒怎麼注意。”
春瀧如實說道。
他的確不曾發現真田對自己的態度有任何變化。
儘管昨晚沒有約定,但這屬於彼此之間不言而喻的默契。亦或者在七夕祭典的長條詩箋上寫下祈願的話語——從那一刻開始,他們的約定便已經生效。
一秒、兩秒、三秒,紗英仍舊沒有說話。五秒、六秒、七秒,他暗自琢磨著該如何開玩笑打破這尷尬的氣氛。
直到第二圈開始的字樣出現在電視熒幕裡,罕見地自始至終沉默不語的她才主動開口。
“春瀧,你覺得我今天怎麼樣?”
“……早飯沒吃飽?”
咚。
軟肋頓時遭遇肘擊,他誇張地身子一歪、連帶著遊戲裡的角色都衝出了賽道。
“是沒吃飽……不對!我問的是你看我怎麼樣?”
看你怎麼樣?
他用眼睛的餘光側目瞥去。
上半身是與麥色肌膚形成強烈反比的純白短袖T恤,款式類似於一字肩的設計,左高右低、裸露出少女嬌小滑嫩肩頭。每次看她,視線總會不由自主飄向卡在肩頸中間的那條漆黑揹帶。
紗英今天穿的是運動內衣。
——興許平日裡穿的也一樣?
下半身的天藍色熱褲曾經倒是見過,結實有力的半截大腿和小腿隱約凸顯出肌肉的線條,莫名有種情慾躲藏在充滿活力和青春氣息的健康感後面。
“呃……挺酷的?”
咚。
不出意料地又捱了好哥們一記肘擊。
話說她究竟是怎麼邊維持第一邊揮肘偷襲的?
“不·準·撒·謊·。”
“那,老實說,露在外面的內衣肩帶非常色氣,久經鍛鍊的雙腿也讓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幾眼,感覺更像是美少女了!”
咚。
“好疼……”
“甚麼叫‘像是’?”紗英皮笑肉不笑地說著,牢牢攥住話茬、壓根沒打算等待答覆,“小❤英我啊~原本就是純天然的、土生土長的美少女喔?”
“‘土生土長’哪有這種用法。”
春瀧忍不住吐槽對方的玩笑話,同時暗忖著,她似乎越來越在意“女孩子味”的事情了,這到底算好還是算壞?
✞
待到四方和真田準備好午餐料理,野上同學已經取代他,星川春瀧坐在紗英身旁、兩人一起拿著手柄打遊戲。
準確的說是前者一直在捱打。
“啊啊啊!怎麼又飛出去了!”
“跳不上來!?氣死我了……”
“啊哈,看我一拳打飛——欸?”
只是在餐桌旁看著她吃癟的反應、他都差點笑得肚子抽筋。
其實紗英的技術完全比不過真田,卻總能莫名其妙按出一些令人詫異的操作。
大概這就是天賦。
與之相反的是野上大小姐,直到坐在餐桌前、仍舊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看甚麼看……?”
酒紅色雙眸惡狠狠地瞪向這邊。
“褲襪沒穿。”
一句話便使得她不由自主夾緊大腿、往前挪了挪椅子,希望用餐桌將無形的目光全部擋下。
“要你管!”
這時,真田咳嗽了一聲,似笑非笑地詢問:
“噯,星川,我也有褲襪在衣櫥裡,待會想讓我穿給你看嗎?黑的還是白的?”
雖說她的身材穿白絲褲襪會增添幾分微妙的純潔感,但論及魅力當然是黑——
“……我現在只想看野上同學穿褲襪的模樣。”
送命題的答案唯有一個。
“‘現在’?”
“紗英,你饒了我吧。”
“呼……”野上同學輕吁了口氣,旋即含糊不清地小聲嘟囔說:“等換條新的也不是不行……”
眼看氣氛愈發古怪,春瀧連忙拿起筷子雙手合十、提醒大家目前是午餐時間。
“““““我開動了。”””””
因為有紗英在,真田和四方便直接排除別的打算、選擇了簡單量大且美味的咖哩飯。
親眼見證一鍋白飯逐漸減少消失後,仔細想想,日向家平時可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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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剛與女孩子們告別多久,春瀧便收到了來自紗英的傳訊。
【王牌紗英:明天有空嘛?上午來學校一趟。】
他退回手機桌面、開啟日曆確認,明天是星期六沒錯。
而且更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是,對方為甚麼特意等到散夥再用LINE發訊息?如果有重要的事情,之前一起坐在沙發上玩遊戲的時候完全可以商量。
他一面揣摩紗英的心思,一面給出同意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