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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節 茉莉

2023-08-06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給京圈大佬當金絲雀的第三年。

他未婚妻回國了。

我的黑粉瘋狂叫囂:

“太好了,終於有人撕她了!”

直到一段我和她的私密錄影被曝光。

畫面中,我被她抵在牆邊,低聲嗚咽。

她啞聲誘我:“還沒開始呢,晚點再喊。”

“喊、喊甚麼……”

“就你以前總喊的——姐姐救命。”

1

我忙著錄製抓馬綜藝《我們有話聊》那天早上。

秦澤要和唐氏的千金商業聯姻的訊息,衝上了熱搜。

而我這個傳聞中,被秦澤養了三年的金絲雀。

也被罵上了熱搜。

唐梨找上門時。

秦澤正把我抵在梳妝檯前,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周依依,如果你不想被唐梨封殺。”

“我現在就給你一個機會。”

“只要你願意討好我……”

他話還沒說完,門外突然傳來經紀人 Amy 慌亂的聲音:

“唐總,秦總他不在這裡——”

“砰”的一聲,大門被猛地踹開。

一道纖細高挑的身影站在門口。

正用微微沙啞的聲音衝 Amy 吼道:“閉嘴。”

熟悉的,五官明豔、卻永遠神色淡漠的臉,是唐梨無疑。

她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到我們面前。

目光冰冷地掃過我和秦澤的臉。

然後落在我們此刻曖昧至極的姿勢上。

我能感受到,秦澤原本死死禁錮在我腰間的力道,驀然一鬆。

不由得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嘴上卻茶言茶語:“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和你未婚夫……”

話還沒說完,她伸手,揪著秦澤的後脖領,用力一拽。

下一秒,直接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用力極大,抽得秦澤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我只讓你給她資源,誰準你的髒手碰她的?!”

門口的 Amy 直接傻在原地。

秦澤好像也被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蒙了。

他擦去唇邊溢位的血跡,試圖狡辯:“是她主動勾引我——”

“想死你就繼續往下說。”

被唐梨冷冰冰地打斷,秦澤啞聲,一個字也不敢再說。

唐梨眸光流轉,從我身上一晃而過,落在一旁安靜如雞的 Amy 身上。

“她現在,是你帶的藝人?最近有甚麼工作安排?”

她開口時氣場十足,帶著殺伐果斷的凌厲。

Amy 恨不得點頭哈腰:

“是的唐總,依依今天下午有一個訪談綜藝直播,叫《我們有話聊》。”

“哦。”

唐梨點了點頭,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今晚的節目,我也要參加。”

“你參加幹甚麼?”

我脫口而出,“我跟你可沒話聊。”

一旁的 Amy 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拼命用眼神暗示我:“說這種話,你不要命啦?”

我沒理會,抓起手機,起身就走。

和唐梨錯身而過的一瞬間,從她身上飄來一陣清冽的冷香。

像是好多年前,我們一起在北歐度過的那個冬天。

2

我坐在沒人的樓梯間,開啟微博。

熱搜還在持續發酵。

#周依依 金絲雀

#周依依滾出娛樂圈

#秦澤唐梨

#求唐梨封殺周依依

一連串話題下面,我的黑粉們在狂歡。

“太好了,唐梨配秦澤才是強強聯手好嗎?周依依有多遠滾多遠。”

“現在已經不流行小白花了,還是靠叉開雙腿上位的假花。”

“就算她演技還行,娛樂圈也不缺演技好的啊。資源那麼好,還不是全靠男人。”

“聽說唐梨昨晚就回國了,坐等她開撕。”

除了這些,下面還有更髒的。

說我睡過的大佬遠不止秦澤一個,恐怕都得了病,早都爛了。

一掃而過後,我直接關掉微博,開啟某瓣。

之前發的記錄貼,我已經快五年沒有更新過。

下面的評論卻已經以驚人的速度在增長。

如今已經蓋了十萬樓。

無數人在評論區感慨:

“好細膩的文筆,大半夜在被子裡看哭。”

“所以樓主真的為了和姐姐追極光,開車橫穿了一整片雪原?”

“長髮垂下來擋住臉然後在落地窗邊接吻,這是甚麼隱秘而盛大的浪漫。”

“樓主和姐姐真的分了嗎?有沒有可能複合?求求了,這對我真的很重要。”

“五年了,按樓主說的分手原因,姐姐恐怕早就結婚了吧?”

我深吸一口氣,開啟編輯框,終於又更新了一行。

只有四個字。

“她回國了。”

3

哪怕時隔五年,一條短到極點的回覆,還是能掀起風浪。

或許因為在這個世界上。

愛而不得本就是常態。

“甚麼甚麼?”

“草,沒想到都三年了這個帖子還能有後續!”

“結局呢!我要看結局!”

眼看下面的最新回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整理到了 99+。

我關掉帖子,心煩意亂地給自己點了支菸。

日光下,煙霧嫋嫋升起的時候。

好像一瞬間就把我帶回到八年前。

十九歲的周依依和唐梨,肩並著肩坐在餐廳的落地窗邊。

正要去附近落雪的松林拍一套報酬不菲的圖。

也因為拍照要保持身材。

一向嗜甜如命的我,已經半個月沒碰過任何甜品了。

北歐的冬天漫長又寒冷,那天卻是難得的晴天。

食物的熱氣飄出來,被冷空氣凝成一片細小的水霧。

我被唐梨用圍巾和羽絨服裹得嚴嚴實實,正低頭看著模特手冊上的動作。

忽然聽到她叫了我一聲:“週週。”

我不明所以地抬起頭。

眼前光線忽地一暗。

唇齒間被一股奶油的甜香覆滿。

她站起來,俯身,長髮垂落擋著我們,纏綿而溫柔地吻我。

“給我們敬業的模特嚐嚐,舒芙蕾的味道。”

窗外有本地人走過,看口型,用挪威語對我們說:

“祝你們幸福。”

……

煙霧消散。

眼前的幻覺消失不見。

我眨眨眼睛,有冰涼的液體從眼眶滑落。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久到我已有三天沒有夢見她。

4

Amy 急匆匆找到我時,我已經噴了香水銷燬罪證。

她沒有察覺到異常,只是急聲跟我說:“依依,你快看微博!”

我怔了怔,開啟微博。

發現白天那些鋪天蓋地罵我的黑熱搜,已經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新熱搜。

#唐梨參與《我們有話聊》錄製

評論直接沸騰。

“我沒看錯吧,所以她是要在綜藝直播裡直接懟周依依是嗎?”

“不愧是我最崇拜的女強人,就是這麼颯!”

“周婊要點臉,撤熱搜下血本了吧?”

“今晚就撕下她的皮!”

錄製開始前二十分鐘。

直播間的人數已經破了百萬,還在不斷往上漲。

大家喜歡看打小三,喜歡看女明星跌落神壇。

尤其是這個被打的主角,還是一向走黑紅路線的我。

鏡頭切過來,主持人微笑著問我:

“上個月,有人拍到你和秦總在彎月塢的親密照片,你對此有甚麼要解釋的嗎?”

彎月塢是本市有名的別墅和高階公寓區。

住在那裡的,是各大豪門名流養的情人。

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

“沒甚麼可解釋的。”

我淡淡地說,“單身男女,情投意合,談個戀愛怎麼了?”

5

這句話一出,身後大屏上,彈幕直接罵瘋了。

“臥槽,談戀愛,她真說得出口。”

“臉都不要了,誰家談戀愛是把自己賣個好價錢?”

“受不了受不了,唐梨甚麼時候撕她!”

“唐梨,這都開錄二十分鐘了,你老盯著周婊看甚麼?你罵她呀,衝過去扇她行不行?”

我猶嫌不夠,又加了一句:“兩情相悅,秦總也是心甘情願為我付出,不服可以報警。”

Amy 在觀眾席瞪大了眼睛,急得都快衝到臺上來了。

她肯定不理解。

上來前我們明明商量好,要說軟話,儘量在唐梨這個未婚妻面前伏低做小,讓她別封殺我。

怎麼一上臺,我就瘋了。

甚至最後那句話,近乎挑釁。

彈幕像點著了一把火,全是罵我的髒話。

還有各種早就被澄清的黃謠,又被翻出來。

身後大屏已經快要不能看。

大概是大家反應太劇烈。

話筒終於被遞給唐梨。

她盯著我,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問我:

“周依依,你過著的,一直是這樣的生活嗎?”

我又笑:“怎麼,唐總聽起來好像對我現在的生活很有見解?”

她握著話筒的手越發用力,指骨突出,手背都要綻出青筋。

令人窒息的安靜裡,主持人又問了一句:

“聽說唐總這次回國,是為了和秦總訂婚——”

“沒有的事。”

唐梨打斷她,聲音清冷又果決,“我和秦家只有合作關係,不存在所謂的訂婚和聯姻。”

“我這次回國,是為了另一個人。”

6

結束錄製,夜已經深了。

風很涼,我裹上外套,坐進保姆車裡。

Amy 訓了我一路。

先是罵得很難聽,見我始終沉默不語,終究嘆了口氣:

“你到底怎麼了?之前都說好了,好端端的,又發甚麼瘋?”

我是她入行後帶的第一個藝人。

當初就時不時發一場瘋,被人罵紅的。

後來跟了秦澤,才慢慢變成現在這副綠茶小白花的樣子。

“沒甚麼。”

我轉頭看了看車窗外,“就是看唐梨不順眼。”

窗外,夜色靜謐。

唯有路燈光芒昏黃。

照著不遠處,那輛一直沉默跟著我的車。

保姆車把我送到樓下就開走。

我挎著包,倚著路燈輕笑:

“唐總不下來,是要我請您嗎?”

唐梨拉開車門,走下來,站在離我一步之遙的地方。

她穿著黑色風衣,臉頰輪廓瘦削,眼角眉梢都被夜色染上冷意。

有些細碎的頭髮落下來,但沒遮住她耳垂上那枚格格不入的兔子耳釘。

我像被燙到一樣收回視線。

她叫我:“週週。”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些資源是我讓秦澤給你的?”

“當然知道。”

我當著她的面抖了支菸出來,咬在嘴裡。

“嚓”地一聲,火光擦亮。

我帶著幾分惡意,把煙噴吐在她臉上,

“這不是唐總給我的分手費嗎?我陪你睡了兩年,最後被一腳踢開,當然要照單收下。”

我不是傻子。

我跟了秦澤三年,他卻從來沒碰過我。

看我的眼神,總是說不出的微妙。

後來有一次,我親眼看見他去了唐家,找唐梨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唐軒談生意。

兩個月後,唐軒因為侵吞政府專案的款項鋃鐺入獄。

自此,唐家在國內的生意也回到了唐梨手上。

她的名聲早就在國內傳開了。

大家誇她女強人,斷情絕愛。

嘆息到底怎樣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無人知曉那年夏天。

我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聽教授用晦澀難懂的語言講著選修課。

我呵欠連連,見她認真聽課,就百無聊賴地玩著她的手指。

不知碰到哪裡,唐梨忽然一抖,把手抽回去。

“喂,不至於……”

我不滿地抬起頭。

話還沒說完,她豎起厚重的課本擋住我們。

湊過來,在我嘴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陽光溫熱,老教授還在講經濟學原理。

我心跳轟鳴,無人知曉。

無人知曉。

7

一支菸抽完,從回憶中抽離。

我笑了下:“唐總放心,我不是那幹收好處不辦事的人。”

“不管你要和秦澤訂婚,還是回來找你的初戀男友,還是甚麼別的男人。”

“拿了你給的資源,當初那段年少輕狂的事,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玩玩而已嘛,又不是真心相愛。”

唐梨眼睫顫了顫。

她是女人,走這條路,只會比那些因性別就天生被社會優待的男人更加艱苦。

這些年,她殺伐果斷的聲名在外。

情緒隱忍慣了。

此刻,連痛楚都像是海面下湧動的暗流。

不動聲色。

燈光混著月光,斑駁地落下來。

我看著她這樣,本該覺得快慰。

心口卻泛起細細密密的疼痛。

不由暗罵自己:

周依依,你怎麼這麼賤,不想想人家當初怎麼甩了你的?

“週週,我這次回國,是因為我爸叫我回來結婚。”

唐梨終於開口了,原本清冷的聲線透著股啞,

“只要我肯跟男人結婚,生個姓唐的孩子,他就會把手裡最後的股份都交給我。”

“整個唐家,都是我一個人的。”

我心裡一下梗住。

疼痛剝開偽裝,山呼海嘯似的將我吞沒。

連故作不在意的笑都快維持不住:“那恭喜你,終於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了。”

“不過,咱倆已經沒關係了,這種事就不用告訴我——”

“但我不打算聽他的。”

唐梨往前走了一步,驀然打斷我。

距離所剩無幾。

她身上清甜的茉莉香也清晰地飄到我鼻息間。

“週週,現在已經不是六年前,我不會再那麼被動,那麼別無選擇。”

“我想要的一切裡,也包括你。”

8

這天晚上,我失眠了。

只要一閉眼,腦中就會浮現當初的畫面。

在我們戀愛兩週年時。

因為實習和畢業答辯,我們已經小半個月沒見。

我熬了兩個大夜,提前寫完論文。

打算把那天空出來,和唐梨一起過。

可是,我找到她的時候。

她正把一個年輕的男生抵在公寓樓下,眼看就要親上去。

我認識那個人。

他追了唐梨挺久,聽說她和我在一起,也只是不以為然地笑笑:

“你們倆都是女生,還能在一起一輩子?沒關係,我可以等她。”

現在,他等到了。

唐梨挽著他的手,看著我,輕蔑至極地笑:

“都要畢業了,我是要繼承家業的,怎麼可能繼續跟你在一起。”

“之前那些情話?哄你玩的啊,這也信,蠢不蠢?”

很奇怪的,我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只是嘴唇和手在劇烈地發抖。

我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盯著她細長的手指。

“你還戴著我送你的戒指,你在開玩笑的對吧?”

唐梨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直接把那枚戒指拔下來,扔給我:“忘了摘而已,別自作多情。”

“還給你。”

我沒接住那枚戒指。

它在地面骨碌碌滾了幾圈,從縫隙掉進下水道里。

如同我被汙泥吞沒的心意。

我幾乎是落荒而逃。

拿到畢業證後,連畢業典禮都沒參加,就匆匆離開學校,回了國。

9

那天晚上的綜藝被剪輯出來後,在網上火了挺久。

大家不理解,為甚麼唐梨不狠狠撕我,把見不得光的金絲雀踩進泥濘。

反而否認了她和秦澤的婚約。

秦澤的父母估計以為她在生氣,接受採訪時說:

“我們家可不是甚麼髒兮兮的阿貓阿狗都能嫁進來的,阿澤要結婚,我只認唐梨一個兒媳婦。”

結果唐梨公開回應:

“我心有所屬,和秦澤沒有任何可能。”

她這麼落秦家的面子,對方怎能允許。

於是買水軍造勢,引導輿論。

短短几天,網路上有關唐梨的風評就轉了向。

“甚麼獨立大女主啊,要不是靠著家裡的資本,她又能幹甚麼?”

“我可聽說她很多專案都有秦澤幫忙才拿下的。”

“用完了就一腳踢開,好惡心。”

剛好這個時候,某檔女性度假綜藝《海邊的篝火》官宣名單。

第一期的特邀嘉賓,我和唐梨赫然在列。

於是她的罪名又多了一條。

“怪不得節目裡不敢質問周婊啊,敢情和她是同一種人。”

“就是看她不順眼,商界妲己吧,還老往娛樂圈鑽,估計也是知道自己沒甚麼真本事,只能靠臉了吧?”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女人要做出和男人同等的成就,往往要付出數倍的努力。

而摧毀她的名聲,只需要輕飄飄的幾個詞、幾句謠言。

我開了十個微博小號,為唐梨反黑。

結果一不小心,切成了大號。

@周依依:一輩子書沒讀過幾本,看誰都像同類。別惦記你那妲己了,沒事幹找個鏡子照照,問魔鏡這世界上最醜的人是誰,魔鏡說你明知故問幹甚麼啊。

我刪得很快,但還是被人截圖了。

於是我又被罵上了熱搜。

倒是沒人懷疑我和唐梨的關係。

只是紛紛罵我:

“看到同類被罵,共情了是吧?”

“秦澤好慘啊,攤上這麼兩個女人,憐愛了。”

Amy 找到我的時候,簡直要咆哮了:

“周依依,你他媽到底想幹甚麼?!”

我坐在衣帽間的角落。

盯著窗外西沉的落霞看了很久,才轉過頭:

“別擔心,Amy 姐。”

我笑了笑,“這次綜藝,我會澄清一切的。”

10

《海邊的篝火》錄製那天,我起了個大早。

結果趕到場地時,唐梨已經到了。

她在鏡頭錄不到的地方攔住我,輕聲說:

“週週,你替我說話,我都看到了。”

我嗤笑一聲:“誰替你說話,想多了吧?沒看到別人說,我是因為共情同類嗎?”

“唐總,咱倆現在可都不是甚麼好東西了。”

她望著我,突然彎起唇角,笑了一下:“那也挺配。”

“別擔心,熱搜我讓人撤掉了。”

她真好看啊。

笑起來的時候,我的心跳還是會不自覺地加快。

我捂著心口,冷冷道:“有這工夫不如把你自己的黑熱搜撤一撤。你不是唐家掌權的女總裁嗎,這種事都不會處理的嗎?”

我自覺語氣尖酸刻薄,結果她笑意居然更深了。

有病。

回到鏡頭前,不出所料。

一看到我和唐梨,彈幕就滿是罵聲。

大家換上泳衣下海的時候。

突然有人發現了甚麼:

“等等,唐梨大腿內側那個,是紋身嗎?”

她點頭:

“是用挪威語紋的,一個人的名字。”

“為甚麼會想到這麼紋啊?”

她看了我一眼。

“因為有一個人,很喜歡這裡。”

我的臉突然爆紅。

所幸有將暗的天色遮掩,沒人看清。

等天完全黑下來。

海邊燃起篝火,大家圍坐成一圈。

玩起真心話大冒險。

輪到我時,有人問:“有沒有喜歡的人?”

“沒有。”

我笑著說,“沒有了,我和秦總分手了。”

沒想到我會突然爆出此等大瓜。

原本溫吞的彈幕,一下子沸騰了。

“分手了?!”

“太好了,恭喜秦總看清周婊真面目!”

“沒有秦總護著,周婊要被封殺了吧?”

女明星喻檸轉過頭,有些驚詫地看了我一眼。

她入行已久,我剛出道時,就被她指點過演技。

因此也算是熟悉。

“我記得,依依之前說過,你在歐洲留學,還有個很難忘的初戀?”

“哪有甚麼難忘不難忘的。”

我笑了笑,“早忘了,回國後又談了幾段,發現初戀也不過如此。”

“何況我這人,向來沒有吃回頭草的習慣。”

話音落地,四下靜寂。

對面的唐梨忽然像被甚麼東西釘在原地,不能動彈。

11

喻檸沒注意到她,只是感慨:

“人生都是這樣,總有缺憾。”

“很多時候,以為能永遠在一起的,往往走不到最後。”

“我最近在某瓣看一個帖子,叫《只和她度過兩個冬天》。寫得真的太好了,看到最後我都哭了。”

說到最後一句,她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她們能不能在一起。”

我聽到這裡,驀然僵住。

唐梨卻回過神來,像是很感興趣似的,回過頭問:“甚麼帖子?”

喻檸拿出手機,把帖子調出來給她看。

【在泛著雪松香氣的小旅館,我很喜歡和姐姐接吻。她是個理智又從容的人,只有在那種時刻,我能從她的眼淚和喘息中感受到,她在為我沉迷,為我失控。】

【她說,你是小狗嗎,怎麼喜歡咬這種地方。】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是我們度過的最後一個冬天了。我只是在極光下對著星星許願,說,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回國後我還是很想她。去看了醫生,他其實開了些藥。但吃下去之後總是昏昏沉沉,我都快夢不到姐姐的樣子了。】

唐梨看得很慢,也很認真。

喻檸大概是很滿意自己的安利成功了。

於是調到最新的那條回覆,告訴她:

“你看樓主前段時間又更新了。”

“她說,姐姐……回國了……”

身為演員的敏感讓她驟然意識到甚麼,聲音低緩下去。

空氣安靜了兩秒。

下一秒。

唐梨猛地抬起頭,向我看來。

我閉了閉眼睛,幾乎是倉皇失措地站起身。

想要逃離。

“……週週!”

身後卻傳來唐梨的聲音。

我停在原地,用力掐著手心,強迫自己回頭,揚起完美的笑容:

“飲料喝完了,我去幫大家拿新的。”

12

我拉開冰箱,胡亂往托盤裡擺滿飲料。

正要出去,卻被唐梨堵在了廚房裡。

這裡沒有直播鏡頭。

燈光亮得刺眼,照得她臉色一片蒼白。

“那個帖子,是你發的。”

令人窒息的寂靜裡,她率先開口。

不是問句,是萬分肯定的語氣。

每個字之間,都夾雜著尖銳的痛楚。

像浮出海面的礁石,一下就撞碎表面的寧靜假象。

我抓緊托盤邊緣,任那些情緒從心頭滾過去,抬頭看著她:

“對,是我發的。你還想說甚麼,是想為了分手時對我的傷害道歉嗎?大可不必。”

“唐梨,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我收下了你給的分手補償,借你的資源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們已經兩清了。”

她像被“兩清”兩個字扎穿血肉。

臉色越發慘白:“我不知道你這麼痛苦,你還去看了醫生……”

“別多想,我去看醫生是有多方面因素的。”

我彎了彎唇角,

“那時候剛入行,拍戲的壓力也挺大。”

“你別急著,把甚麼錯都往自己身上攬。”

這好像是重逢後。

我第一次如此平靜,甚至溫和地與她對話。

唐梨看著我,突然意識到甚麼,倉皇失措地抓住我的手腕。

托盤裡,飲料罐碰撞、搖晃。

我嘆了口氣:“放開吧,姐姐。”

“我承認,當初戀愛,我是真心的。我真心實意、甚至歇斯底里地愛過你,但都過去了。”

“我們都不是十八九歲的年紀了,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並不是一開始愛過,就一定要走到最後的,對不對?”

她幾乎沒法動,沒法發出聲音。

只是絕望地看著我。

而我只是回以無奈又縱容的笑。

這麼鮮血淋漓的痛,我六年前曾經感受過一回。

終於輪到你了。

姐姐。

13

我回到鏡頭前時,唇邊甚至掛著一絲笑容。

喻檸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好半天才問:“唐梨呢?”

我把飲料分給大家,笑笑地說:“唐總好像公司臨時有點事,已經先去機場了。”

一罐可樂喝完,我站起身,開始穿外套。

喻檸問我:“你要去哪兒?”

“明天還有別的行程,就先走啦。”

我說著,跟大家鞠躬,“今天玩得很開心,謝謝大家,謝謝節目組的照顧。”

然後轉身,一步一步離開。

我走得很穩,表情無懈可擊。

直到坐進車裡的一瞬,才盡數崩盤。

“……依依!”

我手抖得厲害,連一支菸都點不燃。

打火機鑽出的火苗幾度搖晃,最後燎傷了手指。

Amy 看不下去,過來幫我點了煙。

我一句話都沒說,幾大口就抽完一支,又換上新的。

不顧眼角已經氾濫的、好像永遠都流不盡的淚水,我轉頭問她:

“怎麼樣,我是不是把一切都澄清了?”

“以後我跟秦澤沒關係了,我們就好好拍戲,爭取多拿幾個獎。”

“有作品,就不會有人關注之前那些事。”

Amy 看著我,像是很不忍心的樣子。

“那個帖子……”

我用手背拼命擦著眼尾:“哎呀,一個帖子而已,又沒有指名道姓,誰知道真的假的,大家討論幾天也就過去了。”

然後從包裡拿出手機。

我和唐梨的名字又一次掛上了熱搜。

但這一次,討論的話題卻很微妙。

“不是,沒人發現提到那個帖子,她倆的表情都很奇怪嗎?”

“我五年前就看過了,當時好像也是周依依剛出道的時候?”

“救命,我突然發現唐梨也在歐洲留學過……”

“說實話,如果她倆真是一對的話,我有點想吐。”

我關掉微博,開啟某瓣。

新回覆的訊息提醒還在不斷重新整理。

我沒有看,只是點進那個帖子。

選擇刪除。

只幾秒鐘,一切跳成空白。

14

車停在酒店樓下。

我戴上口罩和帽子,去便利店買了幾罐酒。

一直以來,我的酒量都不算好。

好多年前,唐梨在公寓裡看股票走勢,我一直在旁邊黏著她,煩她。

她就會含一口酒過來,用親吻渡進我嘴裡。

只幾下我就醉了,暈暈乎乎地坐在一邊玩手指,終於不會再打擾她。

現在也是一樣。

我喝了一罐啤酒,摸了摸口袋,只捏到一個空煙盒。

於是下樓買菸。

門一開,外面飄來一股茉莉花清甜的香氣。

混著中央空調吹出來的低溫冷風。

簡直像那些我們依偎著度過的冬天。

一個人站在那裡,望著我:“週週,你要去哪兒?”

“下、下樓買菸。”

她好像有點傷心:“少抽點菸,對身體不好。”

我晃晃腦袋,試圖看清眼前人的臉。

可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聚焦。

“和你有關係嗎?只有我女朋友能管我,你是我女朋友嗎?”

我說到一半,差點咬著舌頭,只好頓了頓,慢下來,

“還有,也不許這麼叫我。”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這樣叫我。

我呆呆地看著她,眼睛突然紅了,

“但我和她,已經分開了。”

走廊光線昏暗。

眼前的女人瘦瘦高高,幾縷頭髮垂落下來,碎碎遮過一小半發紅的眼眶。

她看了我兩秒,忽然湊過來,吻住我。

“也可以不分開。”

“週週,我這次回來,就是想要你。”

再熟悉不過的觸感,力道和氣息,混雜著,一併落在我嘴唇上,輾轉反覆。

……是唐梨。

唐梨在親我。

意識到這一點,我忽然用力扣住她肩膀,對著她的嘴唇重重咬了下去。

血腥氣四溢。

我別無他法,不捨得躲開她的親吻。

只能靠給予痛覺,把我的難過傳遞給她。

她沒躲,只伸手插進我髮間,摸小狗一樣地撫弄著:“週週,就這樣……讓我跟你一樣痛。”

等我終於鬆開牙齒,用舌尖舔弄著那塊細小的傷口。

她就笑了下,掩住眼底的痛楚,捧著我的臉親上來:“好,現在到我了。”

我被圈在她臂彎裡,酒意和情慾一起上湧。

說不出話來,只能小聲嗚咽。

唐梨撩起我汗溼的頭髮,啞聲誘我:

“還沒開始呢,晚點再喊。”

“喊、喊甚麼……”

“就你以前總喊的——姐姐救命。”

她說著,攬著我的腰,踩著凌亂的步伐進了房間。

咔噠一聲,房門上鎖。

15

很久很久以前。

我和唐梨坐著飛機跨越大半個地球。

在紐西蘭漫無邊際的山間。

草葉拂過大腿,扎得微癢。

我跪在她兩腿之間,撐著她的膝蓋,不住地喘氣。

她皺著眉,無奈又縱容地看著我。

“週週。”

我舔了舔嘴唇,沒有絲毫誠意地道歉:“對不起嘛姐姐。”

“我只是渴了。”

此刻一如當時。

我和她一起跌進柔軟雲端。

被瀰漫似大雨的綿綿水汽鋪天蓋地包裹。

16

一切平息,已經是後半夜。

我蜷縮在她懷裡,睡了過去。

朦朦朧朧地,竟又夢到了過去的事。

我像條落水狗一樣狼狽地逃回國之後,很快從別的同學那裡聽說了唐梨的訊息。

他們說,她作為優秀畢業生上臺演講,她爸也來了。

見過了她的男朋友,表示還算滿意。

唐家在海外剛起步的生意,也就順勢交給唐梨打理。

“那天幾個玩得熟的朋友說一起吃頓散夥飯,有人不小心提到了你的名字。”

“結果唐梨一點反應都沒有,表情平淡地像從來都不認識你。”

朋友說著,嘆了口氣,

“出身豪門的人,終歸跟我們普通人不一樣。”

“裝出那麼愛的樣子,卻一點真心都沒有。”

“依依,忘了她吧。”

忘了她吧。

哪裡是這麼容易忘的。

跟唐梨比起來,我的家世的確普通。

從我有記憶起,就沒見過我媽。

我爸是個賭鬼。

他贏了錢,家裡就能吃幾天好菜。

要是輸了,就天天有人來砸門鬧事。

甚至在我上學的路上把我抓走,逼他還錢。

我十七歲那年,他去澳門博了次大的,贏了幾百萬。

把錢打給我,人卻沒走出那裡。

我就拿著這筆錢,選了自己最感興趣的專業,出國讀書。

我的人生,從來都是一艘漂泊不定的小船。

還短暫地以為,唐梨會是我的港灣。

我跟朋友說好,道了謝。

然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抽了一整包煙。

到天矇矇亮時,我望著窗外漸白的天際。

突然覺得不甘心。

很不甘心。

我找出之前唐梨給我拍的那些模特照片,選出最出彩的幾組。

假裝心臟沒有尖銳的刺痛,把這些照片打包投給了好幾家藝人經紀公司。

很快就有人回我。

一星期後,Amy 成了帶我的經紀人。

17

我想不斷地往上爬,去很高很耀眼的地方,讓唐梨看見。

讓她知道自己丟掉不要的,是一顆如何明亮的星星。

但娛樂圈不是那麼好混的。

我沒有背景。

只空有演技和一張好看的臉,就會被很多人盯上。

我靠著時不時發一場瘋,為自己開闢出一點知名度。

才能接到戲演。

秦澤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因為拒絕某個大導演的潛規則,快要被封殺了。

那時候我就覺得他有點奇怪。

因為他提出會給我資源,把我捧紅,卻又說不會碰我。

直到後來,在他的運作下,唐軒鋃鐺入獄。

我一下子明白過來。

不是他。

是唐梨。

……

“週週。”

唐梨的聲音幾乎貼在我耳畔響起。

因為那會兒她喊得狠了,有些微的啞。

我猛地睜開眼。

幾場大汗淋漓,酒早就醒了。

可又因為做了那樣的夢,還以為仍在過去。

只愣愣地看著她。

我說:“你還是回國了,是看到我現在星途璀璨,後悔了吧?”

“是後悔了。”

唐梨說,“但不是因為看到你星途璀璨,是因為還愛你。”

“你別想騙我。”

我垂下眼睫,“露露她們都告訴我了,後來你們吃散夥飯,有人提到我。你根本就不認識我似的,冷漠得很。”

“……所以,你是因為這個,才想當明星的嗎?”

她抬手,輕輕撫過我微溼的頭髮,

“因為那天,我爸也在。”

“一旦他看出我對你有一點真心,就會想辦法讓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永絕後患。他封建又腐朽,自己的女兒喜歡女人,對他來說算是天大的醜聞。”

“我那時候羽翼未豐,不能和他對抗。”

說到這裡,她沉默了一會兒。

再開口時,嗓音忽然輕了很多。

“其實,你來找我之前,我回國待了幾天。”

“是我爸聽說了我和你戀愛的事。”

“他在書房裡泡著茶,很平淡地問我,是談著玩的,還是認真了。我說畢業前,隨便玩一下,他就指了指旁邊的房間,說,證明給我看,你不是認真的。”

夜風從沒關緊的窗縫吹進來,拂動她柔軟的長髮。

唐梨抬手捂著臉,聲音有些模糊地傳出來:

“週週,隔壁的房間裡,關著一個男人。”

我一個激靈,像夢中從無限高的懸崖墜落地面,一下子清醒過來。

怔怔地望著她。

徹骨的寒意從心底泛上來,連我的指尖都開始發抖。

唐梨卻只掉了兩滴眼淚。

那點晶瑩蘊在她眼尾,彷彿閃閃發亮的珍珠:“我不想,你經歷跟我一樣的事。”

“我爸是個古板的瘋子,他真的做得出來。”

像茂密的藤蔓長在喉嚨口,我明明想說點甚麼,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不知道的時候。

她經歷過的巨大絕望,比我還要痛,還要骯髒。

唐梨摸到我的手,握住,輕聲說,“週週,我們不分開了,好不好?”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反握住她,點頭。

她鬆了口氣,笑笑地,湊過來吻我:

“睡吧。”

18

我已經很久沒睡過這樣安穩的一覺了。

睜眼時,手機在枕邊不斷地震動著。

我接起來,發現是 Amy 的電話。

她語氣竟然出人意料地平靜:

“周依依,你和唐梨的事,被人扒出來了。”

“想想怎麼處理吧。”

電話結束通話。

我開啟微博。

熱搜第一的話題:

#周依依唐梨親密

下面放出的,是一段影片。

拍攝角度和畫質可以看出,是偷拍的。

連聲音也帶著輕微的電流聲。

畫面中,我被她抵在牆邊,低聲嗚咽。

她啞聲誘我:“還沒開始呢,晚點再喊。”

“喊、喊甚麼……”

“就你以前總喊的——姐姐救命。”

一上午的工夫,評論已經十幾萬條。

“麥艾斯麥艾斯,這不是我想象中的美女貼貼。”

“破案了,原來她倆真是一對。”

“所以某瓣那個帖子也是周依依寫的吧,昨晚還刪帖了,炒作呢。”

“很早就想說了,這唐梨也不是甚麼正經人。看看那些老一輩的女強人,誰像她一樣打扮得妖里妖氣?”

這不是網上流行一時的,香香軟軟的女孩子互相貼貼。

而是兩個女人真實地相愛。

帶著血淋淋的痛覺。

帶著共生共毀的慾望和私心。

帶著要你和我一樣痛苦又愛著的報復心。

也有性,有權衡利弊,有利益糾葛。

卻又在受到傷害之後,因為彼此性別處境相同,懷有一份柔軟又奇異的理解。

從很早很早之前,我就知道唐梨有苦衷。

她是唐家的女兒,可是母親早逝,父親把情人迎進門後,她就有了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那些父母共同打拼下的家業,倘若拱手送人,她怎麼可能甘心。

所以只能放棄我。

19

我只是不原諒她。

並不是不愛她。

因為我們並非生活在真空的世界相愛。

20

很快,我和唐梨的更多過去被扒了出來。

21 世紀已經沒有秘密。

那些我們在大雪中並肩走過的路,在街頭鋼琴彈的曲子,凋落的紅玫瑰,一人戴一隻的手工兔子耳釘。

如今卻化成了隔著重重時光,射向我們的箭。

“周依依在國外留學的時候,兼職做過雜誌和服裝模特。”

“在她們留學的那所學校裡,她們本來就是人盡皆知的一對。”

“我找到了周依依棄用的推特賬號。”

其實我並沒有發很多條動態。

只那片下雪的松林裡,我掬起一捧雪,漫天灑落。

唐梨趁機按下快門,卻拍了好幾次都沒拍出滿意的效果。

反倒是我的頭髮和睫毛都掛了白,像個小雪人。

我說:“好冷啊,姐姐。”

她就放下相機,過來親我。

唇瓣摩挲,融化的雪滴落下去。

不料放在一旁的相機延時拍攝,記錄下這一切。

照片出來,當然不能當做模特圖發給甲方。

可我又實在很喜歡。

這無意中拍下的,最真實的愛意。

於是就發到了推特上。

“和她度過的第一個冬天。”

這條推被翻出來之後,網上的輿論風向漸漸變了。

有一部分人,幾乎都是年輕的女孩子,堅決地站在了我和唐梨這一邊。

“不是,你們的心都是鐵做的嗎,看到這種照片都不嗑?”

“『人們總是靠分開後的痛覺來辨別愛意的深淺』,很痛吧唐總,不然怎麼六年後還要回來找她。”

“終於可以說了,其實看那期《我們有話聊》我就嗑她倆,感覺眼神很不對勁。”

“媽媽,我搞到真的了!”

當然,大部分人還是不贊成的。

這其中不乏秦家的輿論引導。

“同性戀畢竟是見不得人的東西,私底下也就算了,搞到檯面上來,不是不良引導嗎?”

“她倆愛就愛,躲到陰暗角落裡沒人管,禍害人家秦澤幹甚麼?”

“對啊,秦澤真的也太慘了吧……”

唐梨控股的數家公司,股價大跌。

倒是之前和她合作的秦氏,靠著這波股價猛漲,獨立拿下了好幾個大型專案合同。

秦澤召開釋出會,接受採訪。

鏡頭前,他擺出一副受過情傷的樣子。

“我真的從來都不知道,她倆是這種關係。”

“不管是和周依依的這三年,還是和唐梨的婚約,我都問心無愧。”

21

“問心無愧?”

看到熱搜的時候,唐梨冷笑一聲,

“秦家第三代也不是隻有秦澤一個孩子。要不是靠著跟我合作,在國內幫我做事,就憑他這種敗絮其中的廢物,也配繼承秦家最多的股份?”

“我從一開始就沒同意跟他訂婚的事,是他知道我要回國,想用輿論施壓,讓我爸逼我就範。”

我坐在唐梨身邊,玩著她的手指,聽秦澤跟她打電話。

“唐梨,其實我是真心喜歡你的。你沒試過男人,所以不知道男人的好。”

“周依依就是個小明星,一個花瓶,她能給你甚麼啊?”

“只要你跟媒體澄清,就說是她勾引你的。你沒經住誘惑,現在迷途知返了,我可以不計前嫌,跟你訂婚。”

“我們兩家強強聯手,合作共贏不好嗎?”

聽到這裡,唐梨終於忍不住,嗤笑一聲:“強強聯手?”

“秦澤,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隨時能養出第二個秦澤為我所用,而你——沒有我幫忙,別說贏過你哥哥了,你根本甚麼也不是。”

秦澤幾乎是氣急敗壞地掛了電話。

唐梨從我手中把手指抽回去:“這麼大了,還是喜歡玩手。”

我懶洋洋地說:“只喜歡玩你的啊。”

她用漆黑的漂亮眼睛望著我。

又望得我心跳一陣加快,口乾舌燥。

除了想把人拽到床上,甚麼正事都不想做。

我有點絕望地想:

周依依,你完了。

趕緊急匆匆地拎著包站起來:“我先走了,下午有個試鏡,Amy 在等我。”

唐梨點點頭:“晚點我去接你。”

22

試鏡結果出來了,女一號定的不是我。

是一個演技比我差很多的年輕演員。

甚至連戲份寥寥的女四號都沒我的份。

我拖著 Amy 去問導演組,他們回答得還算委婉:

“周小姐的演技和外形條件我們當然是認可的,只是……我們是個正劇劇組,最近這個輿論,還是很看重的。”

Amy 不想放棄:“您看能不能再……”

話沒說完,就被我打斷了。

我笑了下:“怎麼,王導,秦澤這個軟飯男給你們追加投資了?”

王導驚詫地瞪大了眼睛。

Amy 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我繼續說:“好好,抓緊拍,進度往前趕一趕,不然後面秦澤倒臺的時候你們還沒拍完,小心他把錢撤回去。”

王導看上去,簡直要背過氣去了。

四下無人的樓梯間。

Amy 恨不得點著我的額頭訓我:“周依依,你現在是徹底瘋了是吧?”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秦澤最後把唐梨的公司給吞併了怎麼辦?”

“怎麼可能。”

我當著她的面,點了根菸,“那可是唐梨啊——你之前不是說,如果她要封殺我,連秦澤都沒甚麼辦法嗎?”

Amy 沉默了一會兒。

竟然從我這裡取了根菸,借我菸頭火星點燃。

嫋嫋煙霧裡,她認可地點點頭:“對,那可是唐梨啊。”

她抽了兩口,突然又問:“當初我剛帶你的時候,你喝醉了總對著牆喊的那個姐姐,就是她嗎?”

“就是她。”

她頓了頓,然後說:“那個時候,你哭成那樣,看醫生、吃藥……我以為你會恨她。”

“恨也是恨的。”

樓梯間的高窗外,夕陽正泛出瑰麗的粉金色光芒。

鋪滿雲霞。

我出神地看了一會兒,回過神,笑了笑,“但總歸,壓不過愛的分量。”

那天晚上,我說謊了。

年少時愛過的人,我是一定要跟她走到最後的。

無論,會付出如何慘痛的代價。

23

晚上,唐梨來接我。

車在一傢俬密性很好的餐廳門口停下。

走進包廂,我才發現裡面竟然坐著一個男人。

他西裝革履,彬彬有禮,和秦澤還有三分相似。

一見面,就跟我道歉:“周小姐你好,我是秦澤的哥哥,秦霄。”

“舍弟不懂事,給你和唐總添了諸多麻煩,我會很快收回他手中的股權,讓他向你們公開道歉。”

一整頓飯,他不時敬我們酒。

且都是自己喝,讓我們隨意。

唐梨一邊語氣淡漠地應對他,一邊給我的杯子裡續上樹莓汁。

吃完飯後,秦霄禮貌告辭。

我看著唐梨,等她解釋。

“男人利慾薰心時,有些事情就很難控制了。所以我一早就跟敵對雙方同時合作,用以制衡,也很正常吧?”

唐梨笑了,眼睛裡亮得如同極光星空,

“週週,我們不會等太久的。”

我想了想,有點擔心:“畢竟都是秦家的人,秦霄有沒有可能反水?”

“他是被收養的,而且跟秦澤和他爸媽之間,隔著生死大仇。”

唐梨唇邊噙著淡淡的笑意,“更重要的是,跟我合作,能獲得比背叛我更大的利益,他不會那麼蠢的。”

24

果然如唐梨所說。

不出半個月,秦澤手中那些單獨接下的專案接連爆雷,資金鍊斷裂,還欠了填不上的債。

再加上被曝光出的“你沒試過男人,所以不知道男人的好”的錄音,被群嘲。

走投無路之下,只能把大部分股權低價拋售。

最後都落到了秦霄手裡。

他掌控了秦家的主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召開釋出會,宣佈繼續與唐家合作。

且姿態擺得很低。

為表誠意,還主動讓利五個點。

很快,我就接到了王導的電話。

語氣討好:“依依啊,上次那個片子,女一號的角色給你空出來了,你看有時間要不要過來演一下?”

我嗤笑一聲:“不好意思王導,我這裡剛收到四個新本子,正挑著呢。”

“你們劇組的劇本和實力,我還是很認可的,只是最近這個輿論嘛,你也知道,我是個正經演員,很注重名聲的。”

然後掛掉電話,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唐梨坐在一邊翻專案計劃書,推了推鼻樑上的銀絲眼鏡,看著我:“就這麼開心?”

“出了口惡氣,當然開心。”

我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好了,差不多了。”

然後湊過去,和唐梨拍了張姿勢親密的自拍。

發微博。

“六年後,要度過第三個冬天。”

發完後,在群裡吆喝了一聲:“大家可以行動了。”

唐梨看了一眼:“你又在幹甚麼?”

我笑嘻嘻地說:“找幾個有分量的人,來當我們的愛情保安。”

說完,點開微博,遞到她面前。

先是喻檸轉發了,配文:“真愛無罪。”

幾個人緊隨其後。

@陸玉:很般配。

@陸蘊川:祝福。

@陸時安:喝喜酒叫我。

都是實力與流量並存的演員。

他們旗幟鮮明地表達了支援後,我和唐梨的戀情風評頓時好轉了不少。

那一撮小姑娘趁機跳出來,四處安利。

“朋友,嗑糖衣 cp 嗎?真情侶全糖包甜,沒開玩笑。”

“雙強美女,不嗑不是人。”

唐梨看了一眼,問我:“他們三個為甚麼都姓陸?是親戚?”

“不不不,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單純這個姓好聽吧。”

“你回國後,倒是認識了不少人。”

語氣已經帶上了一點酸意。

我故作不知,掰著手指跟她數:

“也不算多吧,喻檸你也認識啊。陸玉,我之前跑龍套的時候她也在跑,惺惺相惜嘛。陸蘊川和陸時安我不熟,不過跟他們的老婆一起玩過劇本殺,都是很可愛的姑娘——”

還在絮絮叨叨,唐梨的吻就直接貼了上來。

我垂下眼,掩住眼底得逞的笑意。

她拂落桌面的檔案,把我抱到書桌上,一點點加重親吻的力道,輾轉廝磨。

我揪著她胸口的衣服,嗚嗚咽咽:“姐姐……別……”

唐梨摘下眼鏡,長長的睫毛掃過我劇顫的眼皮。

“別裝了。”

她拉著我的手,放在她腰間,一寸寸向下。

而後,順從地閉上眼睛,

“週週,對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25

其實我一直好奇,為甚麼這一次,我跟唐梨的事情鬧得這麼大。

她那個偏執瘋狂的爸爸,卻沒有任何反應。

直到唐梨把我帶到城郊某傢俬密性極好的療養院。

我在某間偏僻的單人病房,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

因為癱瘓和失禁,護工看著他時,臉上都是止不住的厭惡。

“這幾年,我爸年紀漸漸大了,之前唐軒入獄的事給他打擊不小,已經查出了腦梗。我回國前,他腳滑從樓梯上摔下去,結果很不巧,那天兩個保姆都有事回家了,第二天早上,他才被發現。”

“送去醫院太晚,耽誤了治療時間,就變成這樣了。”

走廊兩側的玻璃窗外,陽光照進來。

在她漆黑的眼底聚成明亮的一束。

我凝視著她的眼睛,忽地笑起來:“那還真是,運氣太不好了。”

唐梨淡淡笑了下,沒說話,牽著我的手走了進去。

她對護工說:“你先出去吧, 我跟我爸單獨說幾句話。”

“是, 唐總。”

等病房裡只剩下我們三個,唐梨牽著我的手, 走到病床前:

“爸,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周依依。”

“您應該認識她,畢竟您曾經千方百計想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可惜——”

她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眼底卻冷得像塊化不開的冰,

“您老了, 這世上也並不是事事都如您意。”

“我不會和男人結婚,也不會給男人生孩子。未來就算有孩子, 也只會是我和週週的。”

“我知道您討厭女兒, 可是很不幸,我只打算要女兒, 我的女兒也只會喜歡女兒。未來, 唐家的家業也會一直一直、永永遠遠被女兒繼承下去。”

“爸,您應該會開心吧?”

老頭躺在床上, 目眥欲裂。

可惜用盡全力,卻也只飄出一股難聞的惡臭。

他又失禁了。

護工罵罵咧咧地進去收拾時。

我握緊唐梨的手, 往門外走去。

小聲叫她:“姐姐。”

她回過神,搖了搖頭:“週週, 我很開心。”

“真的很開心。”

我也開心。

這世上, 總算惡人有惡報。

26

因為前幾天在片場熬大夜拍戲。

回去的路上,我困得要命, 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醒來。

發覺自己身上蓋著唐梨的風衣外套。

車停在別墅院子裡,她正倚在車前抽菸。

我拉開車門下去,從她手裡接過煙, 跟著吸了一口。

我問她:“姐姐,你在想甚麼?”

唐梨側頭看了我一眼。

似是終於下定決心,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

開啟來, 黑色的絲絨面上,放著兩枚戒指。

一枚是昂貴至極的碩大粉鑽。

一枚雖然簡樸至極,材質也是很便宜的銀合金, 卻被打理得很好。

折射著路燈光芒,熠熠生輝。

我只看了一眼,就認出。

那是當初分手時,被她扔進下水道的那一枚。

“……你把它找回來了啊。”

唐梨點點頭,嗓音微微發澀:“週週。”

“或許,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在我沉默的這幾秒鐘裡, 姐姐, 你在想甚麼呢?

我想,我知道答案。

“我願意。”

我笑著開口,“我一直都願意的, 姐姐。”

周依依要永遠和唐梨在一起。

這是,早在八年前。

冰川上,極光與星空下。

就被我決定好的事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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