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8章 都是黑的
戮骨的法寶,是一柄斬妖大骨刀。
殘骨的法寶,是一對斷頭彎月斧。
蠻族的傳承,大多沒那麼複雜,以體修居多,修肉身,重殺伐。
金丹後期的兩人,各持法寶,在山谷內近身搏殺,一刀一斧間,金丹的勁力凝成實質,絞得土木成齏粉,殺得昏天而黑地。
宛如兩尊人形妖獸,在大殺四方。
戮骨的實力,自然比殘骨更強,但強得有限,而且金丹後期間的廝殺,變化萬千,戮骨也並沒有穩贏殘骨的實力。
如此廝殺了六百多回合,整個山谷都被打變形了,雙方還是不分勝負。
戮骨便想起了墨畫的吩咐:
“六百回合內拿不下,就不要再拖了,佯裝戰敗,將殘骨引到北面一百里外的落石山。”
佯裝戰敗,這四個字對戮骨來說,意味著“屈辱”。
出於大將的自尊,他本不願做這種事。
但之前沒聽墨畫的話,引發了戰端,讓他心裡有愧。
而此時他短時間內,的確拿不下殘骨,若再不聽墨畫的話,會造成甚麼後果,戮骨心裡也沒底。
戮骨咬了咬牙,他在與殘骨廝殺時,露了一個破綻。殘骨抓住機會,一斧頭砍在了他的後背上,鮮血淋漓。
戮骨咒罵了一句,轉身就走。
殘骨愣了一下,覺得有甚麼不對,但沒想到哪裡不對。
戮骨此人他知道,徒有蠻力,虛榮心強,對勝負和顏面看得極重,絕不可能有“詐敗”這種卑鄙行為。
殘骨也沒想過,戮骨這等大將,還能不要臉地詐敗,因此見戮骨負傷而逃,殘骨只錯愕了一下,便心中大喜,大叫道:
“廢物戮骨,手下敗將,休逃!”
戮骨聞言,恨不得轉過身,再與殘骨拼個你死我活,但終究是忍住了火氣,埋頭逃亡。
戮骨忍著罵聲,也不回頭。
殘骨心中更是篤定,戮骨是真失手了,當即不再猶豫,催動遁法,渾身陰森的白氣繚繞,向著戮骨殺去。
戮骨不吭聲,只一味地逃。
沒多久,兩人你追我逃,跨越了百里地,進入了落石山。
落石山狹仄,碎石嶙峋,四周陰暗。
殘骨見狀,心中生疑,“這戮骨是逃到這,還是故意引我到這?此地莫非還藏有埋伏?”
可自己是金丹後期,在三品山界,已是頂端修士,他用甚麼來埋伏我?
戮骨的陣營中,並沒有其他金丹後期大修士。
其他一般金丹中期修士,也不是他的對手。
話雖如此,殘骨到底還是心生了幾分警惕,不敢再深追,反而有了幾分退意。
戮骨回頭來,冷笑道:“殘骨,你這個廢物,今日你不殺我,他日我必將你抽筋扒皮,挫骨揚灰。”
他這麼一說,殘骨心中的退意,反倒更甚。
戮骨暗罵了一聲,後背還流著血,便反手掣出斬妖大骨刀,與殘骨殺到了一處。
他招招狠辣,刀刀斃命,不死不休。
殘骨也被戮骨一時壓制得死死的。
恰在此時,地面之上突然出現道道隆起,山石陣層層炸開。
殘骨臉色一變,知道中了埋伏。
可爆炸的餘波,波及到他的身上,不疼不癢,殘骨不由冷笑一聲,“二品的聖紋,想殺誰?”
而趁這空隙,戮骨卻催動斬妖骨刀,刀上的勁力催動到極致,甚至蒙上了一層血色。
上乘蠻族刀法:戮妖破骨刀。
這一刀的威勢,表面看並不十分張揚,但全部的勁力,卻都內斂於刀刃。
金丹之力裹在刀刃之上。
起刀快,出刀快,殺人也快,這便是蠻族體修的上乘招式,不求華麗,但求殺伐。
殘骨臉色一白,“想拼命?!”
他不想與戮骨拼命,可轉瞬間,戮骨的戮妖破骨的刀刃,已經劈了過來。
殘骨沒辦法,也只能催動斷頭彎月斧,催動他的上乘道法。
斧頭法寶上,漂浮著一對血月,周遭勁風如織。
兩人的法寶,便這樣正面撞殺在了一起。一時地面塌陷,山林灰飛,山石也化為齏粉。
可兩人還是不分勝負。
戮骨一點點加力道,殘骨也一點點還擊。
正在雙方勁力如旋渦一般,僵持不下之際,殘骨忽而覺得身後有一絲異樣,絲絲涼意滲出。
他不敢轉頭,只以眼角餘光一瞥,便見到了一隻巨大的手掌,正搭在他的肩膀上。
殘骨大驚。
甚麼人?!
甚麼人,竟然能一絲氣息不露,就接近他這個金丹後期大將的背後,甚至直到現在他才發覺?!
殘骨側了一點頭,一隻眼向身後看去,便見到一張熟悉的威嚴的面龐。
這個面龐,他曾經十分熟悉,乃至畏懼。
此人壓了他一輩子。
只是此時,這張臉卻冰冷死寂,眼眶深邃而黝黑,閃著詭異的藍光,看著十分可怕滲人。
“弒骨!你沒死?!”
殘骨瞬間亡魂大冒,一想到此時弒骨就站在他的身後,手捏著他的肩膀,便覺得渾身發軟,膽氣全消,勁力也斷了。
對面的戮骨,抓住這個破綻,當即厲呵一聲,一刀猛然砍下。
殘骨被弒骨嚇得半死,無力抵擋,只能盡力側開身子。
隨著血色刀光一劃,一條手臂被硬生生砍了下來。
殘骨發出野獸一般的痛吼,此時弒骨巨大而冰冷的手掌,也在扼向他的喉嚨。
儘管力道並不大。
可痛苦和慌亂之下的殘骨,仍舊覺得恐懼莫名。
他此時才明白過來,這是一個必死的殺局。
弒骨根本沒有死,他向自己復仇來了!
戮骨和弒骨這兩兄弟,是故意在設局,要在這個山谷裡,將自己碎屍萬段!
不好!我要死!
殘骨瞳孔一顫,突然爆發出極大的求生欲,直接催動了身上的白骨蠻甲,發動了自爆。
蠻甲爆炸,震開了戮骨和本就只是一具屍體的弒骨。
趁此空閒,殘骨發了瘋一般,奪路而逃。
他害怕被戮骨留下,更害怕面對弒骨這尊凶神,因此幾乎將遁法,催到了極致,化作一陣白煙逃走。
戮骨向殘骨追殺而去。
只是離去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兄長那沉默如山一般的巨大屍體,看到了他兄長站在黑夜中,宛如魔神,看到他兄長深黑的眼眶中那一抹詭異的藍色。
戮骨眼眸之中,冰冷之色一閃而過,但他甚麼都沒說,而是催動身法,繼續向殘骨追殺而去。
戮骨兩人走後,過了許久,漆黑的深夜中,才漸漸浮出一道亮藍色的身影。
正是墨畫。
墨畫看了眼一追一逃的戮骨二人,心裡默算著局勢,微微點了點頭。
之後他又轉過頭,看了弒骨的屍身一眼。
黑夜之中,弒骨站在墨畫身前,如小山一般,氣勢十分駭人。
但墨畫知道,眼前的“弒骨”,只是一個空架子。
小靈樞陣,只能給予有限的控制,和極其微弱的驅動。
眼前的弒骨,除了利用生前的威名“嚇人”以外,幾乎沒有任何實戰的能力。
“如果……真的能有廝殺之力就好了……” 墨畫看著弒骨的屍身,眼中光芒微閃。
……
另一邊,戮骨並沒有追太久,因為真的追不上。
殘骨逃得太快了,沒有一絲一毫猶豫,因為他知道,一旦逃得慢了,陷入了弒骨和戮骨兩人的圍剿,幾乎必死無疑。
至於為甚麼只有戮骨在追殺他,弒骨卻沒任何動作。
生死逃亡之際,殘骨根本沒空去想這些,在弒骨生前的積威之下,他只想逃,不敢想其他。
戮骨也記著墨畫的吩咐:“窮寇莫追”,因此追了一陣,實在追不到了,他也就折返回來了。
因為還有大局要收拾。
在這等正部決戰中,大將殘骨一敗逃,他的部眾,幾乎就只能潰敗。
不少殘骨部落的蠻兵,都逃散去了,但也留下了不少人。
戮骨聲稱,只要投降,便不追究他們的過錯,不會殺他們或責罰他們,也不會將他們貶為蠻奴,除此之外,還說了一些很“寬容且得人心”的話。
這些話,自然又是墨畫教的。
戮骨這次,就不敢不看答案,自己隨意發揮了。
而戮骨本就是術骨部的大將,威名還在殘骨之上,他這麼說,殘骨部落的敗兵,大多也都一一歸降了。
戮骨也的確沒有食言,沒有責罰他們,而是整頓之後,將這些蠻兵,納入了自己麾下。
戮骨在整頓蠻兵,墨畫則在做另一件事。
他要初步嘗試,解放大荒的蠻奴。
但這種事,不能急,只能一步步來,墨畫便打算,先從術骨部歸降的這些蠻奴入手。
他以巫祝的身份,將這些蠻奴聚集在一起,一臉莊嚴道:
“你們是罪人,你們是奴隸。”
“你們或是現世犯了骯髒的罪行,或是體內流淌著骯髒的血脈。”
“你們是奴,你們是婢,你們活在大荒的底層,永不見天日,是生是死無人在意。”
“但是現在,神主給了你們一次‘重生’的機會。”
“只需要皈依神主,效忠神主,在接下來的戰爭中,斬殺敵人,或是為神主勤勉勞作,立下功勞,神主便可以赦免你們的罪孽,讓你們成為祂的‘奴僕’。”
“你們成為神主的奴僕,只要信仰神主,遵從神主的旨意行事,那除了神主以外,無人再可定你們的罪。任何部落修士,不得再肆意打罵,乃至打殺你們。”
“你們雖是奴僕,卻是神主的奴僕。”
“只要尊奉神主的名,你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大荒的土地上……”
這一番話,在蠻奴中引起了劇烈的震動。
他們從沒想過,竟會遇到這樣的事,也從沒想過,巫祝大人竟然能給他們如此恩賜。
他們不知道這些話是真是假,但還是紛紛跪在地上,向著墨畫朝拜道:
“謝巫祝大人恩賜。”
“謝神主大人寬恕。”
“巫祝大人聖明。”
“神主大人不朽。”
蠻奴人數眾多,一時山呼海嘯,震撼人心。
丹朱心中激動。
這是墨畫之前,一直向他灌輸的意願,而如今這願景,終於揭開了帷幕。
但戮骨,赤鋒,還有其他一些術骨部金丹,卻皺了皺眉頭,他們隱隱覺得,這些有關“神權”的話裡似乎有甚麼不對,但一時半會也沒想明白,到底不對在哪。
而就在這樣的氣氛中,殘骨的部落勢力,被墨畫和戮骨消化了一大半。
戮骨的兵力,進一步增強。
而墨畫的勢力和影響力,也進一步高漲。
他以巫祝的名義,直接或間接領導的蠻修,已經足足有三十多萬之眾。
墨畫也在相當大的範圍內,真正意義上地,擁有了“巫祝”的威名和聲勢。
下一步,便是出兵討伐術骨大酋長了。
將這個術骨部的最高統治者殺了,將殘餘的勢力再吞了,那術骨部,也就可以直接改姓了。
但討伐術骨大酋長,卻面臨著一個不可調和的矛盾。
如今墨畫的勢力構成,絕大部分依賴戮骨,以及術骨部的蠻兵,蠻修和蠻奴。
這些大多都是術骨部的人。
讓他們跟其他術骨部落,互相廝殺,搶搶地盤,或許沒太大問題,因為部落內部,本就有很多矛盾。
但讓他們,去攻打大酋長,這就是明目張膽的“謀逆”了。
大酋長,是得到術骨老祖認可的術骨部的最高統領,是術骨部的象徵。
“討伐”大酋長,無異於叛上作亂,無異於數典忘祖,是不可饒恕之罪。
普通的術骨蠻修,哪怕再糊塗,這點道理還是清楚的。
若是讓這些術骨蠻修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是討伐術骨大酋長。
那這個隊伍,頃刻間就要散。
戮骨復仇心切,卻根本不知如何是好,便一臉凝重地找到墨畫。
墨畫只淡淡地喝了口茶,問戮骨道:“你聽說過,‘清君側’麼?”
“清君側?”
戮骨當然沒聽過,不由一怔。
墨畫便道:“我們此行,不是為了征討大酋長,而是為了征討殘骨。”
“殘骨落敗,一定會帶著親信,去投靠大酋長。”
“你就把罪名,都甩在殘骨頭上。說大酋長年邁,受殘骨矇蔽,坑害你的兄長,你此行是為了幫大酋長鋤奸,斬殺殘骨。”
“然後你帶兵進入本部,把大酋長給殺了,就說是殘骨殺害了大酋長,你悲痛萬分。之後再把殘骨給殺了,為大酋長報仇。”
“然後我再讓人進言,推舉你當大酋長。畢竟是你殺了殘骨,為大酋長報了仇,部落裡也數你最強。”
“這樣你光明正大復了仇,還能做大酋長,名正言順……”
墨畫語氣平靜,娓娓道來。
戮骨愣在了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那……”戮骨皺眉道,“假如大酋長,直接把殘骨交給我,讓我退兵呢?”
墨畫搖頭,“大酋長又不傻,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不可能把殘骨交給你,自斷一臂。”
“假如他真交出來呢?”戮骨道。
墨畫道:“那你就拉攏殘骨,把一切罪責,全都怪到大酋長頭上,再允諾好處,騙殘骨跟你,一起去殺大酋長。”
“殘骨被大酋長背叛,肯定心懷怒意,大機率會反戈……”
“殺了大酋長後,你再把殘骨也殺了,罪名再推到殘骨頭上,結果也還是一樣的……”
墨畫語氣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一樣。
戮骨卻覺心底冰涼,他愣愣地看著墨畫,覺得墨畫渾身上下或許只有臉是白的。
肚子裡心肝內臟,全都是黑的。
便是流的血,恐怕也是黑色的。
“此人應當是妖魔吧……”戮骨心中默默道。
畢竟能‘壞’成這樣的,大抵應該不會是個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