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2章 種魔?
此後的時間內,墨畫繼續推進“吞併”,或是以兵力,以武力,以個人的巫祝威嚴,乃至以各種“滅族”的威脅,吸納了沿途的所有小部落。
得益於華家老祖的推演,墨畫的手裡,如今已經有了大荒終局之地的輿圖。
但輿圖畢竟只是輿圖。
如今部落動盪,局勢險惡,誰也不知此時此刻,大荒的各個角落,在發生著甚麼事。
這副輿圖,也等同於籠罩在一片迷霧中。
墨畫要做的,就是一點點探索地圖,解開迷霧,然後將沿途發現的部落吞併,不斷壯大自己的勢力。
他現在手裡的兵力並不弱。
但墨畫深知,在將來遇到的強敵和大劫面前,這些兵力還遠遠不足。
必須在真正的強敵,和真正的劫難來臨前,儘可能搶更多“棋子”,讓實力變得更強。
……
之後又“吞併”了月餘,墨畫的勢力進一步壯大,周遭的小勢力,已經被他“吃”得差不多了。
墨畫可支配的兵力,達到了一萬一千。
但整個隊伍的人數,加起來卻有兩萬五千人。
這是因為,部落不只有兵力,還有普通的蠻修。
墨畫不可能只抽調兵力,而不管普通蠻修的死活,因此一些老幼弱殘,也被墨畫一同“吸納”了。
整個隊伍,也比較臃腫。
墨畫打算之後,找個地盤,暫時建個領地,安置普通蠻修,同時讓他們負責修道生產,供應戰需,成為大後方。
這樣前方的蠻兵,才能無所顧忌地去征戰。
而且,後方能夠安定,部落中有親人倖存,前方的蠻兵,才有“作戰”的理由,才能英勇無懼。
人要先有“家”,有“親人”,才能有“保家衛族”的信念。
不然,這群自己吸納過來的蠻兵,就只是一群“僱傭兵”,根本沒有打仗的理由,見勢不妙就會當即潰敗。
墨畫的“野心”很大,他要證自己的道,要給大荒的蒼生一線生機。
這種事光有兵力,是不夠的。
還需要有地盤,需要構建龐大的修道生產力,積累物資,擴大生產,這樣才能供應民生,才能供給戰爭,才能生生不息,才是長久之道。
當然,這種事得一步步來。
目前還是小魚吃蝦米,把自己吃成“大魚”的過程。
如今小部落,全都“吃”完了,下一步,墨畫打算對一些偏弱點的中小部落下手。
他探索地圖,遇到的第一個中小部落,名為“追雲部”。
這個部落之中,有一個金丹酋長,一個金丹大長老,蠻兵一千,整體實力還行。
以墨畫的兵力,強行拿下追雲部很簡單。
但問題是,追雲部酋長並不願歸順。
他對墨畫這個一臉年輕的所謂的“巫祝大人”不屑一顧。
墨畫也不好斬盡殺絕,甚至他都不太好動用武力,與追雲部廝殺。
就是因為,這“追雲”二字。
追雲,是一種蠻馬的名字。
而這個追雲部,世代依附於大部,是專門替大部落豢養蠻馬的,偶爾還會將上等的蠻馬,進貢給王庭。
這也就導致了,他們本身實力不強,但靠著特殊的本事,一向頗受各方勢力優待。
很多祖上資歷不夠,血脈不夠高貴的強大部落,都得不到追雲部的認可。
更不必說,墨畫這個巫祝了。
而且,這個追雲部酋長,暴躁固執易怒,還是個沒眼力見的,根本看不出墨畫神道上的不凡,看不出墨畫超凡脫俗的氣質,只當墨畫是個“招搖撞騙”的臭小子和神棍。
甚至因為傲慢慣了,金丹後期的戮骨等人,他都不放在眼裡。
大抵是為貴人養過馬,便覺得自己也是貴人了。
而他們也確實是有這個資本。
若不是飢災,打亂了大荒的地界,擾亂了整個大荒的局勢,這個養馬的追雲部,是絕不可能流落到這裡來的。
墨畫惜才,也確實不好下殺手。
養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追雲部對他而言,也的確很有用。
他手裡有從巫鷲部繳獲來的,一百五十多匹蠻馬,正愁沒人豢養。
而且以後,他的勢力若進一步強大了,繳獲了一些更強大的蠻馬或妖馬,乃至一些可當成馬的妖獸,也需要專門的人才來養。
現在的局勢下,這種專職“養馬”的部落,要麼被別人搶去。要麼就是在飢災中覆滅了。
追雲部的這些人,也是殺一個少一個。
一旦錯過了,在迷霧遮掩的地圖上,再想尋到另一個部落給自己養馬,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墨畫也不太方便動蠻力,而是靜下心來,和和氣氣,跟追雲部酋長交涉談判。
他的姿態,放的很低。
而他的低姿態,反倒更成為了追雲部酋長看不起他的理由,認為他是假的巫祝,對墨畫冷嘲熱諷,對墨畫的招攬不屑一顧。
墨畫的耐心,漸漸也就沒了。
他打聽了一下,這個追雲部酋長的為人,發現這個追雲部的酋長,脾氣暴躁易怒,品行很差。
在整個追雲部,他是酋長,還是金丹,地位高高在上,實力也是最強的,平日裡說一不二。
他擅使一條皮鞭法寶,馬不聽話了,他便狠狠地去抽打。
養馬如此,待人也一樣,但凡有人忤逆,讓他不順心了,他便會不分親疏,舉起皮鞭,像抽馬一樣抽人。
甚至有些時候,他喝了酒,還活活把族人抽死過。
而在整個部落中,他這個酋長威嚴極重,沒人敢反抗。
墨畫動了殺意,但想了想,又覺得沒那麼簡單。
追雲部的酋長再壞,那也是酋長,對追雲部的族人來說,是他們的“統領”。
自己算是外人,殺了這個酋長,算是插手部落內務。
他們這些族人,即便少了個“暴君”,也未必會感激自己。
若是一般部落,也就罷了,墨畫不在乎這些。
但追雲部這些人,總歸還是要給個理由,讓他們真心“歸順”才好。
墨畫微微蹙眉,而後嘆了口氣。
“可惜了……道心種魔不能用……”
更不能肆無忌憚地,大規模地用。不然直接道心種魔,讓這些人歸順就好了。
這個追雲部的酋長,反正死有餘辜,直接進行神識上的操縱便是了。
但道心種魔,是師伯的獨家法門。
如今師伯的劍,就懸在頭頂,自己貿然用他的法門,一不注意又會引禍上身。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墨畫在師伯手裡栽過大跟頭,不可能不警惕。
“用道心種魔……操縱他人的神識……”
墨畫想著想著,忽而一愣,意識到一個問題:
“我為甚麼老是習慣性地想著學師伯,去“操縱”別人?”
“這樣我豈不是……在走師伯的路?”
“這麼一直走下去,豈不是越來越像師伯?”
暫時走師伯的路倒還行,畢竟在神念之道上,師伯比自己強太多了,這是沒辦法的事。
可也不能老是按照師伯那麼走,不然自己豈不就是,下一個“詭道人”了麼?
不等師伯同化自己,自己就先把自己同化了。
不對……
墨畫皺眉。
“可是不用道心種魔……”
墨畫思索許久,忍不住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道心種魔,是一種神念上的法門,可以種下魔種,“操縱”別人的意識,改變別人的觀念。
但是……
為甚麼非要強行“操縱”呢?
若是窺破人心,利用人性的破綻,“說服”別人,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這跟道心種魔的結果,不是一樣的麼?
如果這麼做,是不是就能……
繞開道心種魔,在“術”的層面上的法門壁壘,而直接達到自己的目的了?
墨畫目光微沉。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透過“術”,去領悟“法”?
明白道心種魔的神念原理後,拋卻固定的念“術”,只以強大的神念,去窺破人心,以正常的言語,來影響他人的認知?
這樣一來,效果肯定沒師伯的道心種魔強。
但卻更自然,更隱晦。
而且,因為沒有明顯的“術”的痕跡,所以別人也察覺不到,更防不勝防,師伯應該也不可能發覺。
墨畫思索片刻後,便將深邃的目光,投向了追雲部,洞察著追雲部的所有人。 追雲部的酋長,應該不行,心性暴躁,固執己見,聽不懂人話。
追雲部的大長老,年紀太老,眼眸渾濁,不知在想些甚麼,也不好下手。
其他幾個關鍵的人物……
追雲部酋長的大兒子,實力不錯,但心性不好,不堪大用。
二兒子,十分奸猾,不值得用。
追雲部酋長的三兒子,最不起眼,心性木訥,平日裡也常受他父親打罵,可他偏偏一聲不吭,看著似乎逆來順受,但是,眼神不太一樣……
墨畫打定了主意。
之後他隱著身,盯著追雲部酋長的三兒子,觀察了整整兩天。
終於在一個四下無人的時候,神出鬼沒一般,出現在了追雲部酋長三兒子的面前。
此時這個三兒子,正受了他父親的責罰和鞭打,一個人躲在房間裡,用一種粗糙的草藥,塗抹著身上的鞭痕,像是一個孤零零的野獸,默默在無人的角落裡舔舐著傷口,忍著孤獨和痛苦。
因此墨畫突然出現的時候,他嚇了一大跳,臉都白了。
墨畫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傷口,淡淡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少年沉默片刻,聲音沙啞道:
“赤駒……”
他似乎知道墨畫是誰,猶豫了片刻,還是說出來自己的名字。
“赤駒……”墨畫眉毛微挑,“這是人的名字,還是馬的名字。”
名叫“赤駒”的少年道:
“在追雲部,人會跟馬一起長大,人跟馬差不多。人吃甚麼,馬也吃甚麼。馬捱打……”
人也會捱打……
墨畫看著赤駒,目光澄靜深邃如潭水,似乎看穿了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的全部心思,問道:
“你想做酋長麼?”
“赤駒”臉色一變,連忙道:“不……不……”
墨畫問他:“是不想……還是不敢?”
赤駒說不出話來。
墨畫緩緩道:“我想聽實話,說出你最真實的想法。今生,你只有這一次機會,錯過了,此後都不會再有了……”
赤駒不知墨畫是甚麼意思,但他內心深處,似乎又有一種緊迫感。彷彿命運在自己面前鋪了一條路,讓自己來選。
赤駒緩緩點頭,目光堅定,“我……想做酋長。”
墨畫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神主會達成你的願望,為你指引道路。”
赤駒愣了愣,“……達成願望?”
墨畫頷首,“是。”
“可……”赤駒不明白,“現在的酋長,是我的父親。”
墨畫道:“神主自有安排。”
赤駒仍舊不太明白,他還想說甚麼,可墨畫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來的時候,沒有徵兆。
消失的時候,也沒有一絲痕跡。
就彷彿是……“神明”的使者一般。
可是……做酋長?
赤駒心中隱隱有些渴望,但更多的是疑惑,不明白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次日他就明白了。
他爹死了。
大長老舉行了長老會,召集了追雲部的族人,一臉悲傷道:“酋長大人他……突發惡疾,就這麼離我們而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甚麼“惡疾”這麼突然。
但大長老清楚。
那是被高階修士在睡夢中,直接扼斷了脖子的“惡疾”。
同時,神主的使者,也向他託夢,給了他一些囑託。
大長老點了赤駒的名字,“赤駒……酋長大人生前有遺言,讓你來做追雲部的新任酋長。”
赤駒瞪大眼睛,一臉茫然。
他的兩個兄長,神情震怒。
一眾追雲部族人,則無不面露錯愕,不知道為甚麼,酋長大人不將位置,傳給大少主和二少主。
而是傳給了這個,他生前最不看好的小兒子。
沒等眾人表達不解,墨畫便帶著一群丹雀部和術骨部的金丹,聲勢逼人地走了進來。
“我來弔唁一下酋長大人。”墨畫神情惋惜道,而後轉過頭,目光透著一些鋒芒,問道:“誰是下一任酋長?”
他聲音雖輕,但氣勢太過嚇人,追雲部沒人敢應答。
這種時候,眾人都知道,做這個酋長,要承擔來自墨畫的巨大壓力。
這個壓力,沒人敢承擔。
追雲部酋長的大兒子,便指了指赤駒,道:“父親臨終前,將酋長之位,傳給了赤駒。”
墨畫頷首,看向赤駒,神色冷漠道:“我有話,要與新的酋長大人談一談。”
在追雲部眾人擔驚受怕的眼神中,新任“酋長”赤駒,被墨畫帶到了一旁。
赤駒看著墨畫,難掩心中的驚駭:“你……你……”
墨畫淡然道:“我說過了,神主會達成你的願望。”
赤駒難以置信,“可……我……父親他……”
墨畫道:“你的父親壽終正寢,一切都是神主的指引。”
“可……”赤駒心神震動,不知說甚麼。
墨畫便問他:“你不是說,你想做酋長麼?”
“是……”
“為甚麼,想做酋長?”
赤駒囁嚅著,說不出話。
墨畫看著他的眼睛道:“你不想讓族人,再受你父親壓迫。不想讓部落的蠻馬,再受你父親鞭打。如今饑荒橫行,你想讓部落能生存繁衍下去,你也想讓追雲部壯大……這些都是你父親做不到的事,你父親的殘暴只會招致部落的滅亡……”
赤駒的內心,彷彿都被揭開了,很多隱晦的心思,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跪下。”墨畫道。
赤駒一愣,但還是下意識遵循墨畫的話,跪了下來。
墨畫將手,放在赤駒的額頭上,聲音溫和道,“你的這些想法,都是對的。”
“你的父親,會讓部落滅亡。”
“而你,則會讓追雲部在這亂世活下去。”
“堅定你的信念,承擔你該承擔的責任,為你的部落而奉獻。”
赤駒的神情,漸漸堅定了起來,但還是有一絲猶豫,“可……我真的有資格做酋長麼?”
墨畫道:“你如果沒資格,神主就不會選你。”
“神主選了你,就說明你有這個器量。”
“你所要做的,就是遵循神主的指引,在迷惘之中,克服自己的一切猶豫和墮落,意志堅定地引領著部落向前走……”
墨畫的聲音平和安定。
赤駒的臉上,多了一絲虔誠和信仰。
他跪在了地上,以頭叩地,向墨畫拜了三拜:
“赤駒明白了,謝巫祝大人指點,我會竭盡所能,做好這個酋長,不辜負神主的信任。”
墨畫點了點頭,目光欣慰。
……
離開追雲部的時候,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經歷一番雖然詭異,有些古怪,但沒有流血,沒有傷亡的“政變”,追雲部也就成為了墨畫的“追隨者”。
普通追雲部族人,基本甚麼都不知道,就開始為墨畫養馬了。
當然,他們都是普通蠻修,也不必知道甚麼,只要能安穩活下去就好。
而墨畫也更深刻地領悟了一些神念奧秘:
道心種魔,是透過魔道法門,將自己的意圖,強加於他人意識。
而自己,則可以透過窺見人心,引發人內心本就有的慾望,以此來符合自己的目的。
不是從外向內“種”,而是由內向外“引”。
以師伯的道為根基,走自己的路。
這是另一種,截然相反的“道心種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