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3章 貢圖少主
行軍的途中,煙塵滾滾。
墨畫騎著追雲部為他馴養的新蠻馬,丹朱也騎著馬,跟在他身後。
一路上,丹朱都忍不住看向墨畫的背影,心有所思,走了一段時間後,丹朱終於忍不住出聲道:
“先生……”
墨畫轉身看向丹朱。
丹朱沉思片刻,緩緩道:“先生,追雲部的事,您是不是在提醒我?”
墨畫心中一怔,瞬間明白過來了。
追雲部的酋長,有三個兒子。
丹朱的父親是酋長,也有三個兒子。
墨畫讓赤峰,扼斷了追雲部酋長的脖子殺了他,又以言語“蠱惑”了赤駒,扶持赤駒上位。
而丹朱,也是丹雀部大酋長的三兒子。
某種意義上,他也在被自己“蠱惑”。
丹雀部比追雲部強大很多,也複雜很多,二者無法相提並論,但擺在丹朱面前的問題,和赤駒卻是一樣的。
丹朱心地良善,但也很敏感,是個極聰慧的人。
他或許直覺地從赤駒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或許也感受到了,自己在某種意義上,也只是一個……被墨畫蠱惑的“棋子”。
只不過,他這個棋子,比赤駒要重要太多。
墨畫心中輕輕嘆氣。
丹朱這個“弟子”,果真還是太內秀,太聰慧了,他的善良讓他心思細膩,也讓他有著常人難以察覺到的直覺和悟性。
而這,也是道心種魔的弊端之一。
強加於別人的意念,終有一日,會被別人察覺。
對真正聰明有悟性的人,能蠱惑他一時,卻蠱惑不了他一輩子。
除非直接扼殺了他的神念和自主意識,讓他成為傀儡。
墨畫平靜地看著丹朱,目光清澈而柔和,問道:“還記得我當初,問你的那些問題麼?”
丹朱一怔。
墨畫緩緩道:“你跟我說,你曾暗中發下過宏願,願獻上一切,令丹雀部永遠繁榮富強,令丹雀部的族人,永遠富足和樂……”
“但是,假如……”墨畫語氣低沉了一些,“丹雀部的繁榮昌盛,需要建立在,屠殺大量蠻修,壓榨,剝削,劫掠,乃至奴役眾多無辜之人的基礎上……”
“甚至丹雀部上層的強盛,需要下層的族人‘供血’……”
“這樣的‘繁榮昌盛’,你還願意麼?”
丹朱神情默然。
這個問題,墨畫最開始與他見面的時候,就跟他提過。
這麼長時間以來,這個問題一直被他埋在心底,不願去想起,是因為這個問題太尖銳了。
尖銳到,足以戳破他那些美好的宏願,讓他感到冰冷的痛苦。
“如果這些都是真實……”
墨畫看著丹朱道,“那就意味著,你若要想讓丹雀部改變,想讓丹雀部真正強大,就必須從上層下手,也就要對你的父親,對你的兄長,還有那些看重你的長老們的利益下手,揹負薄情涼性的罵名,忍受不被理解的痛苦……”
“這些事,你能做得來麼?”
丹朱臉色蒼白,露出明顯的痛苦之情。
他心底能感覺到,墨畫說的這些話,沒有蠱惑,都是出自本心的真話。
可正是因為是真話,所以才異常令人痛苦。
墨畫語氣淡漠:“人一輩子,都在追求美好的願景,卻一直達不到,就是因為,要達到美好的願景,需要面臨很尖銳很痛苦的問題。”
“人只憧憬美好,卻逃避矛盾和痛苦。”
“所以,大多數人就只能在‘憧憬’中過一輩子,而實際甚麼都得不到。”
“你是想活在願景中,還是想為了實現願景,而不惜踏入荊棘和地獄……”
丹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墨畫目光溫和了些,“之前我沒再跟你提及這些問題,是因為還早,有些問題,你要慢慢考慮。但現在來不及了……大災就快定局了,接下來的路上,一旦遇到丹雀部的人,遇到你父親和你兄長,對你而言,就既是親人團聚,也是命運抉擇的時候了。”
“極端情況下,你甚至不得不跟你父親和兄長,拔刀相向,乃至不死不休。”
“是堅持自己的路,哪怕手足相殘。”
“還是為了一時的和睦,放棄自己的堅守。”
“怎麼選,就全看你自己了。”
丹朱心中一時天人交戰,矛盾交織,久久無法平靜。
過了片刻,丹朱抬起頭看著墨畫,低聲問道:
“先生,您不會哪天偷偷摸摸……把我爹也給殺了吧?”
墨畫一愣,心中有點無奈。
你爹是金丹後期,我也能殺得了才成……
墨畫保證道:“不會。”
丹朱這才默默鬆了口氣。
雖然“先生”只有築基後期,但經歷了這麼多事,見慣了種種詭異的“神蹟”,丹朱心中總覺得,即便他爹是金丹後期,先生如果真想殺,可能也不是不能殺。
因此此時從墨畫口中得了保證,為他爹求得了一條命,丹朱心中也如釋重負。
先生不下殺手就好,至於其他的矛盾,就只能自己努力了。
丹朱心中默然沉思,而後認真對墨畫道:“先生,我還不知道怎麼做,但我會好好考慮的。”
墨畫目露欣慰,點了點頭:“好。”
……
之後的半個月,墨畫又吞了幾個中小部落。
其中有一兩個部落,行事也比較野蠻,不服管束。
但他們不比追雲部,沒有太特殊的能力,所以墨畫也沒太客氣,直接動用了一點小武力,殺了一些刺頭,他們便安分了。
而幾日後,又發生了一件事。
一個蠻兵來向墨畫報道,說有一人死了,還有一個人逃了。
死的人,是貢圖少主的那個美妾。
逃的人,正是貢圖部的那個少主。
墨畫去現場看了看,發現貢圖少主的美妾,衣衫半解,胸口插著一隻匕首,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裙,臉上殘留著驚恐。
墨畫神色微怒。
他曾下過嚴令,不允許部落的蠻兵,肆意侮辱女子,否則嚴刑處置。
可查了一圈,事實卻讓墨畫有些意外。
並不是有蠻兵起了貪慾,圖謀貢圖少主這美妾的姿色,強暴不成,而後殺人滅口的。
貢圖少主兩人是墨畫的“客人”,沒人敢對他們下手。
殺這美妾的,不是別人,正是貢圖少主他自己。
墨畫皺眉,思索片刻,大抵明白了。
這是一對“富貴”夫妻。
貢圖少主是少主時,年輕英俊,地位高,資財豐厚,花費也闊綽。
這美妾自然死心塌地,享受著貢圖少主給她的榮華富貴。
可現在,貢圖少主落魄了,他的家產被劫走了,侍衛也沒了,寄“墨畫”籬下,十分落魄,自然就泯然眾人了。
他心裡肯定不甘且憤怒。
比他更不甘的,是他的美妾。
曾經她是部落少主視若珍寶的“明珠”,備受寵愛,如今卻只是個落魄子弟的“妾室”,衣食簡陋。 越是美貌,且仗著貌美享過富貴的人,越忍受不了平庸。
更何況,她還見過了更優異的人:
丹朱。
丹朱這個金丹天驕,身份高貴,天賦卓絕,姿容完美,比那個吃著部落福廕的貢圖少主,好的可不是一點半點。
更不必說,丹朱對她,還算是有“救命”之恩。
“不見可欲,使人心不亂。”
人最怕比較。
也最怕心比天高。
這美妾定是日日念著丹朱,對貢圖少主,再無甚麼情分。
貢圖少主心中憤怒嫉恨,積怨已久,終於忍不住,對他這曾經最愛的女子,下了殺手。
他親手將匕首,刺進了他這視若珍寶的美妾的胸膛。
然後等他清醒過來,估計已經遲了,衝動又怕事,是這類紈絝的慣性。
他害怕受人責罰或指責,便自行逃走了。
本來他就算是“客人”,墨畫也沒拘束著他,他找個藉口,逃出去也不是甚麼難事。
事情竟會如此發展……
墨畫心中莫名有些感慨。
但他也並沒有感慨多久,因為災難臨頭,他要管著數萬蠻修的生計,同時推衍整個大荒的天機和生死之局,每日神識都瀕臨枯竭,根本沒那麼多時間,來感懷這些情愛的瑣事。
大家終究只是萍水相逢,他也管不著。
墨畫就暫時將這件事,拋在腦後了。
直到數日之後,他又看到了貢圖少主的屍體。
貢圖少主,也還是死了。
他殺了心愛的美妾,逃出了墨畫的勢力範圍,終究還是沒躲過殺劫,死在了一個荒山的路邊。
他全身的東西,都被劫走了。連人皮都被扒掉了,屍體晾在路邊,像是一條野狗。
若不是墨畫精通天機,熟悉他的氣機,也根本沒想到,路邊那一團爛肉,就是那個曾經擁著美人,得意洋洋的貢圖少主。
墨畫有些愣神,也不得不感嘆世事無常。
出身少主,或許是他的幸運。
但身逢亂世,又是他的不幸。
命運的殘酷,對所有人一視同仁。
安逸年代,他這個少主可以享盡富貴,但在災年,他除了是個“少主”以外,一無是處,沒有蠻兵依仗,又經不住內心平凡的煎熬,自然只能命喪荒野,無一人在意。
在真正的厄運面前,美貌和富貴,都脆弱得令人髮指。
墨畫輕輕嘆了一口氣,便命人將這貢圖少主給埋了,簡單立了一個碑。
之後他又用占卜術,推衍了一下因果,找到了殺害貢圖少主的兇手。
這是幾個遊部的蠻修,在亂世中聚在一起,四處遊蕩,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
墨畫命人將他們殺了,也算是為貢圖少主報仇了。
而在他們搶來的贓物中,墨畫找到了貢圖部少主的包裹。
包裹中的食物,都被吃光了,其他一些東西,也都被糟蹋了,唯獨剩下一枚令牌。
這似乎是貢圖部的少主令。
墨畫不知這令牌,到底有甚麼用,便暫時丟在了儲物袋裡,也沒去管。
……
之後墨畫的勢力,進一步壯大,一直到了足足四萬人。
若論蠻修人數,這只是大部落偏部的水準。
而若論兵力,即便不算上金丹後期的戮骨,也直逼一般三品大部的正部了。
當然,是被王庭抽調過後的,三品蠻荒正部的兵力。
大荒的王庭,為了與道廷決戰,已經從各部落中,抽調了一部分精英兵力。
如今的蠻荒勢力,是殘缺的,等同於是被割過一圈“韭菜”了。
而到了這個地步,墨畫就不得不考慮,暫時選一個地方,用來安置蠻修了。
接下來有很多硬仗要打,也有很多更難的陣法要去布,需要先建個地盤,安定下來,再謀求發展。
但他如今所在的地方,位於橫斷山脈以南,毗鄰飢災之地,不適宜當做後方。
墨畫想了想,覺得還是隻能想辦法,向橫斷山脈以北推進。
儘管透過夜觀天象,感知天地氣機,能判斷北面是兇殺之地,也是各大部落爭鬥之地,更加兇險。
但現在周邊的“小魚”已經被吃完了,若要繼續發展,他還是得想辦法,向北面去拓展。
墨畫便帶著眾人,向北面進軍。
如此走了一些時日,靠近了山川陡峭,宛如被天地一刀砍下來的朱雀山脈,橫斷山區。
前面天機之中,紅光隱現。
墨畫能預感到,越過山脈,就到了血腥廝殺之地。
他讓眾人,先駐紮在橫斷山外,打算自己先過去,看看情況。
因為此行危險,墨畫很慎重,便帶了戮骨和赤鋒兩個,修為最高的金丹。
一行三人,披著夜色,向橫斷山進發。
只是還沒穿過橫斷山,途徑附近一些小部落的時候,墨畫卻察覺到了一絲異常。
他能在空氣中,聞到一絲血腥味。
而血腥味中,還藏著一絲很隱晦難聞的……邪念的氣息。
“邪念?”
墨畫目光微凝,而後對戮骨和赤鋒道:“有點不對。”
戮骨和赤鋒對視了一眼,也都皺起了眉頭。
墨畫道:“我給你們的隱匿衣袍,穿一下。”
赤鋒照做了,戮骨不太願意,但也照做了。
墨畫也裝模作樣,給自己套了一件隱身袍,而後帶著戮骨和赤鋒二人,隱匿在黑暗中,向著附近一個小部落走去。
走近部落,墨畫便目光微沉。
這是一個,很正常的小部落。
但很快,他們就要不正常了。
因為空中飄蕩著,一股邪神的念力,念力之中,藏著“吃”人的慾望,引人生出難以抑制的衝動。
而這股念力,似乎還在漸漸變強。
墨畫皺眉,放開神識,片刻後,循著神識指引,走到了部落中的一個大廣場中。
廣場中,有一座簡陋的神像。
此時正值深夜,神像之前,有一個融入黑夜的黑袍人影,正蹲在地上,不知畫著甚麼。
墨畫悄悄走到他身後,探著腦袋,看著他畫。
這黑袍人,畫得很認真,但狀態又有些不對,似乎陷入了某種瘋癲,眼中泛著紅光,用手指蘸著血,像是被人支配著,在地上畫出一道道神妙而血腥的陣法。
他神情極為專注,甚至可以說是莊重。
正畫著畫著,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道清朗但溫和的聲音:
“誰教你這樣畫陣法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