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齊齊垂首應諾,無一人出言發問。
林銘的意圖直白透徹,他們心中心知肚明,推演上古大能遠比窺探現世修士更為棘手。
三千年歲月沖刷,命運長河不斷磨滅舊日痕跡,哪怕沒有天道刻意封鎖,僅憑他們六人,也未必能從斑駁破碎的過往中挖出有用訊息。
可隱王已然下達指令,他們縱使明知艱難,也只能盡力為之,不可推脫。
幾人微微側身,壓低聲響,當著林銘的面低聲商討。
王也率先沉聲開口:
“隱王大人已然定下推演方向,今日我們專一而行,優先推演第一件事。鎖定劉莫成道之前的機緣。以‘機遇’為核心關鍵詞,盡力捕捉他人生中所有關鍵際遇,其餘磨難、破局之法暫且擱置,留待他日再行推演。”
“理應如此。”
宗其面色肅穆,當即附和,
“從機緣入手最為穩妥,上古大能的破道契機,往往藏在某次尋常際遇之中,說不定便能從中窺探到隱王所需的道途根本。”
剩餘四人紛紛頷首,一瞬達成共識,不再多做贅言。
短短片刻商議,六人便敲定了精準推演方向。
彼此對視一眼,神色盡數端正肅穆,已然做好開壇推演的準備。
王也抬步上前,對著林銘恭敬拱手:
“大人,我等商議完畢,可以開始推演。”
林銘安坐一旁,全程默然旁觀,未曾打斷半分,此刻微微抬手,語氣平淡:
“開始吧。”
六人不再多言,各自端正身形,穩穩落座於祭臺六方座椅之上。
六隻手掌兩兩相觸,指尖貼合,搭建出一道閉環靈力流轉通路。
下一瞬,六人同時闔上雙目,眉心微動,盡數催動自身精神力,推演正式開啟。
晦澀古老的咒音低低迴蕩在院落之中,字音拗口難懂,並非現世通用言語,透著一股荒古悠遠的韻律。
嗡——
低沉震顫的嗡鳴悄然響起,六人體內靈力交融纏繞,順著指尖流轉匯聚,不斷湧向祭臺正中。
林銘靜立旁觀,敏銳察覺到祭臺上方再度凝聚出一團朦朧氣勢迷霧。
迷霧暗沉渾濁,裹挾著厚重蒼茫的歲月氣息,古老晦澀,難以揣測。
他修為高深,卻也無法穿透這層天道帷幕,看不清迷霧之內的真相。
旁人無法窺探的迷霧,落在王也六人眼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六人閉眸凝神,心神沉入命運長河,無數破碎的畫面在他們識海之中飛速閃掠而過。
畫面流轉極快,一閃而逝,轉瞬之間,便有數百幀畫面輪番浮現。
紛亂零碎的光影裡,藏著各式各樣的場景,而所有畫面都有著一個極為醒目、高度統一的共同點。
畫面之中,皆有一名光頭之人。
畫質朦朧模糊,光影斑駁破碎,他們無法將所有細節盡數收納腦海,只能勉強記下幾處印象最為深刻的片段。
片刻過後,推演結束。
六人先後睜開雙眼,眼底佈滿細密血絲,臉色慘白如紙,呼吸急促紊亂,渾身縈繞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推演帶來的反噬之力清晰可見。
“呼……”
粗重的喘息聲接連響起,六人微微垂頭,大口換氣,許久才勉強壓下翻騰的氣血,緩過周身乏力之感。
林銘神色淡然,並未出言催促,只是安靜落座等候,目光平靜地落在六人身上,耐心等待他們平復狀態、如實彙報。
王也最先穩住氣息,強撐著痠軟的身子站起身,躬身拱手,語氣略帶沙啞:
“隱王大人,我等謹遵指令,推演劉莫生平機緣。方才沉淪命運長河之中,共窺見數百幀破碎畫面,畫面依照時間順序排布,從劉莫幼年時期的光景,到年少際遇,皆有涉獵。我甚至親眼看見,他年少之時,曾得一支古樸毛筆。”
他頓了頓,略帶愧疚地補充:
“只是畫面流轉過快,破碎零散,我等腦力有限,所能記下的細節寥寥無幾。”
其餘五人雖未開口,卻紛紛點頭附和,臉上皆是疲憊與無奈,顯然感受別無二致。
林銘眸光微沉,將這番情況牢記於心,隨即緩緩開口,聲音溫和而沉穩:
“我明白了。”
他略一思索,當即定下安排:
“稍後我會傳令讓宗門尋找畫師,以後畫師就會固定跟隨我們。確保你們每一次推演結束,都需將識海中所見畫面、模糊景象,盡數細緻述說,讓畫師一筆一劃復刻描摹,留住影像,以免記憶消散。”
話鋒一轉,他明確定下明日推演要求:
“今日推演關鍵詞寬泛,明日加以精進,鎖定節點。專攻他踏入先天大成巔峰之後,所遭遇的一切機緣。”
林銘看向面色萎靡的六人,語氣帶著幾分體恤,緩緩吩咐:
“今日推演便到此為止。諸位辛苦了,暫且返回院落休養調息。畫師很快便會登門,你們仔細回想,將今日所見畫面毫無遺漏地描述出來即可。”
“明日此時,照舊前來推演。”
六人聞言,連忙躬身拱手,神色恭敬誠懇。
“多謝隱王體恤。”
道謝過後,六人雙腳未動,全無半分離去之意。
王鬥上前半步,拱手沉聲解釋:
“大人,我等六人各自留存的畫面皆不周全。若是各自返回院落,等候畫師逐一面談口述,間隔時間一久,記憶難免出現偏差、遺漏。不如我等在此等候畫師,六人齊聚一同口述,互補細節、整合畫面,描摹出來的景象,必然遠勝單人複述。”
其餘五人亦是齊齊躬身,語氣懇切:
“還請大人應允,我等一同描述畫面。”
林銘見狀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此六人心思縝密,思慮周全。
眾人記憶相互拼湊、彼此佐證,的確能最大限度剔除錯漏、保留碎片細節,遠比單人複述要精準可靠。
“可以。你們便在此處休整商討,我即刻派人傳喚畫師。”
話音落下,林銘抬手示意,召來院外值守的宗門弟子:
“速去傳喚宗門專職畫師,攜帶描摹筆墨、空白畫紙,即刻前來我院落,不得耽擱。”
“是!”
弟子躬身領命,轉身疾步離去。
七星宗本就設有畫院,專職畫師常年駐守宗門,平日負責描摹地貌、歸檔卷宗、留存影像,一應精工畫紙、墨硯顏料、上等狼毫皆是常備,無需臨時籌備。
前後不足半個時辰,幾道身著素色長衫、揹負木質畫箱的身影,快步踏入院落。
為首畫師手持一卷厚實宣紙,身後眾人分工明確,各類作畫工具一應俱全。
幾名畫師行至林銘身前,垂首躬身,禮數恭敬周全:
“弟子見過太上長老。”
“無需多禮。”
林銘淡淡抬手,下達指令:
“今日喚你們前來,無需創作修飾,只求如實復刻。待會兒仔細聆聽這幾位先生口述,將他們所見的人影、場景、光影盡數描摹,不必美化潤色,哪怕畫面殘缺、迷霧厚重,也要原樣繪出,切記,務求真實,不可私自篡改。”
“弟子明白!”
幾名畫師齊聲應下,行事沉穩幹練。
一旁待命的宗門弟子迅速搬來乾淨石桌,平鋪宣紙、研墨蘸筆,靜待六人開口口述。
林銘轉頭看向六人,語氣溫和隨意:
“你們開始吧。不必急躁,慢慢梳理,但凡腦海之中留存的碎片景象,無論清晰模糊、大小繁簡,盡數告知畫師即可。”
“我等明白。”
六人恭敬應下,待林銘退至一旁負手旁觀,便自行圍坐一處,彼此對視一眼,敲定口述順序。
“幾位畫師,便從第一幅畫面開始描摹。”
王鬥率先開口,作為主述之人,緩緩描述記憶中的光景:
“第一幅畫面,是一名光頭少年,獨坐於一間茅草屋內,少年掌心緊攥一支狼毫毛筆,眉眼舒展,神色難掩欣喜。”
畫師筆尖輕點墨汁,落筆沉穩,當即開始勾勒輪廓。
其餘幾人在一旁適時補充,不斷修正細節:“那茅草屋破舊不堪,牆體斑駁,漏風透光。”
“少年上身赤裸,身形乾癟骨瘦,皮肉單薄,能清晰看見肋骨輪廓。”
“下身只著一件粗布破裳,布料粗糙,滿是補丁。”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互補細節、糾正偏差。
有人記清人物形貌,有人牢記周遭場景,有人捕捉轉瞬即逝的光影,零碎散亂的畫面在交談中緩緩拼接成型。
但凡記憶模糊、難以辨別的地方,六人便統一以灰霧代之,不妄加揣測,不憑空杜撰。
桌邊畫師凝神細聽,筆尖在宣紙上起落不停,墨痕流轉,一遍遍按照眾人的描述修改、補全、描摹。
每完成一幅畫作,經六人共同核驗確認無誤後,便有弟子將畫卷平整送至林銘面前,供他審閱檢視。
第一幅茅草屋少年圖耗時最短,畫面細節也最為詳實清晰。
往後畫作描摹耗時越來越久,畫面愈發簡略單調,宣紙之上,濃重的墨色灰霧佔比不斷增多,清晰可見的景象寥寥無幾。
林銘靜靜翻閱畫作,目光微凝,忽然抬手示意:
“先停筆。”
他指著宣紙上大片厚重的墨霧,出聲詢問:
“諸位,畫面中霧氣漸濃,是當時推演之時,便被天道迷霧遮掩、無法看透,還是你們記憶模糊,難以辨清細節?”
宗其聞言,面露愧色,主動起身躬身應答:
“回隱王大人,實在慚愧。是我等腦力有限,畫面流轉過快,後續景象已然記不真切。”
其餘幾人亦是垂首頷首,眼底帶著幾分愧疚與無奈。
林銘神色平和,並無半分苛責,淡然寬慰:
“無妨。命運長河之中數百幀畫面一閃而逝,人腦記憶本就有上限,記不住實屬正常。”
他放緩語氣,緩緩吩咐:
“你們繼續作畫,無需有心理負擔,能記住多少便描摹多少。今日不必強求完整,我們尚有充足時間,明日此時,再度推演便是。”
“我等遵命。”
六人齊齊應聲,而後繼續對著畫師緩緩口述,逐一補充殘留的零碎畫面。
一旁墨香縈繞,筆尖落紙的沙沙聲響連綿不絕,想要盡數描摹完眾人記下的碎片景象,尚需不少時辰。
林銘看了片刻,便知曉他們一時半刻難以結束。
他沒有繼續留在此處等候,此地人聲嘈雜,並不適合靜修思索,索性不再停留。
“你們在此安心梳理描摹,無需拘禮。”
林銘淡淡留下一句囑咐,轉身徑直離開院落,移步走向一旁其他的院落。
周圍這幾個院落,林銘都讓人空出來的,方便他隨時前去。
機緣要尋,修煉亦不可荒廢。
這是林銘一直恪守的準則。
他身懷熟練度系統,修行從無斷檔。
哪怕不刻意苦修,系統每日也會為他緩慢疊加修為熟練度,精進肉身、打磨修為,進展雖算不上迅猛,卻勝在細水長流、從不停歇。
日積月累,滴水穿石。
哪怕六人久久推演無果,哪怕始終找不到專屬突破契機,單憑系統日積月累的熟練度堆砌,他終究有一日能硬生生衝破桎梏,強行踏入先天至極之境。
推演尋機為謀,苦修保底為本。
林銘從來不會把所有希望孤注一擲押在推演之上。
他向來堅持兩條路並行,一邊依託六人推演,探尋捷徑契機;一邊穩紮穩打閉關苦修,依靠系統夯實根基。
一條求巧,一條求穩。
兩條道路,他無一捨棄。
抵達閉關密室,林銘盤膝落座,雙目輕闔,心神沉入自身修為之中,氣息平穩悠長,正式開啟每日的例行苦修。
腦海之中也浮現出了熟練度系統不斷加一的機械聲。
而原先的院落之中,畫師落筆不止,六人仍在低聲覆盤推演畫面,一張張朦朧殘缺的古舊畫卷,還在緩緩成型。
等到一個時辰之後,林銘緩緩睜開雙眼,精神力一掃而過。
那邊尚且還沒有作畫完畢,依舊是在口述作畫的階段。
他不由輕輕搖了搖頭。
“看來今天是沒辦法找出我想要的機緣了,這畫面實在是太多了,等接下來固定了他先天大成巔峰之後的機緣,再看看能不能從這些畫面之中,尋找我所要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