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約...我來了...”
察合臺與魯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團帶有金黃色光暈的蒼白斑駁光影，看上去像是帝皇卻又不像帝皇的光影，那道模糊變換，會帶給見者各式各樣不同的印象的身姿。
從男性到老人。
穿著華麗衣服的威嚴君王、不高不矮的英俊學者、乾癟的殘破屍體、平淡無奇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樸素的白色全封閉無塵服的科學家、身穿翡翠盔甲頭戴兜帽的牧師、高大健碩的荒野蠻人...
既年輕又蒼老，既魯莽又睿智，既像聖人又像是囚徒，愛眾生如子，卻又視眾生如泥。
痛苦、冰冷、孤傲、和藹、智慧、善良和古老，無數不沾邊，乃至完全相沖突的紛雜氣機，如同蛇群般纏繞上這道哀傷光影的每一縷絲線。
終於，無法追索的變換戛然而止。
一個高大的巨人，身穿華麗繁瑣到令人髮指的金色盔甲，一頭烏黑色的柔順齊肩髮絲，方方正正的下巴，舉止嚴厲。一輪天使般的金色光環將他那張俊美、高貴，完美的臉籠罩在昏暗的光芒中。
“那是詛咒！”
“人類猿猴的腐屍神靈！”
無數的黑暗靈族在帝皇靈能光芒的照射下激烈的抽搐起來，他們的手飛快的伸向自己的雙眼，彷彿要挖出他們一樣。刺耳的尖叫聲音從漆黑巢都的各個角落響起，此起彼伏。
“帝皇！是帝皇！我們的聖主，祂再次來到了我們之中！”
“光明將重新回到人間！神皇在上，我們得救了！人類得救了！”
帝皇出，乃生寰宇！
葛摩的無盡荊棘迷宮城市之內，無數被午夜領主滲透部隊順手破開牢籠的人類俘虜紛紛拋下手中的武器，跪在地上向平地亮起的金色太陽祈禱起來，甚至是激動地哭泣之聲也在他們之中響起。
“哇哇哇....是超級黃金大蝦米！”
有綠皮老大發出驚恐地叫聲。
“這是神賜！一切都是歐姆彌賽亞的指引！”
神聖塞勒涅帝國的海軍艦船之上，負責引路和提供相關技術、資訊補充的機械修會鑄造賢者激動地詠唱著禱詞，來自人類帝國的星際戰士們無不跪到在地，朝著那道光伸出顫抖的雙手。
帝皇沒有回應，沒有微笑，沒有皺眉，無一絲波動，他似乎是在回憶行走於人世間的感覺，又彷彿是早就習慣甚至厭倦了山呼之聲....
“....五號，六號。我碩果僅存的完美造物之二....”
以光與火之言，帝皇輕聲地開口。
他的話語有些沙啞與盲音，但絲毫不影響他那無與倫比的靈能光輝迴響在整個黑日隕點與葛摩城，億萬道混雜著痛苦與憤怒的嘆息彷彿席捲了察合臺與魯斯的耳畔，那震盪著的靈能音爆宛如從腦海中刮動的沙塵暴，一直迴響著。
察合臺率先皺起的眉頭愈發的緊鎖。
轟炸般的靈能傳話非他關注的重點，倒是他的父親，他的君主，儼然失去了他還在人間行走時的人性與精妙。
是造物，而不是兒子。
帝皇回應了他和魯斯，但並不是如父親重逢兒子的那般感懷，而是如匠人找回遺失的心愛工具一樣。
或許帝皇曾經愛著他們，但現在，察合臺從名為帝皇的‘神’身上，所感受到的只有冰冷。
刺骨的寒冰！
就像是人類帝國如今的大敵，來自【亞空間】至高天的毀滅大能一樣，察合臺與魯斯敏銳嗅探到了他們的父親身上，那雖與混沌迥然不同，但卻又逐漸趨同的驚悚。
每一縷線條的勾勒都是如此熟悉，但組合在一起，卻又是如此的陌生。
他們是物品。
察合臺和魯斯，還有他們的兄弟們，都只是帝皇達成目標的工具。
“八號....你不是八號[康納德·科茲]，不是我的處刑官....”
“自然不是，編號帝國內政部直轄的第號複合高緯大宇宙的人類原住民統治者，我乃阿斯塔特第八軍團軍團長康納德·科茲，神聖塞勒涅的戰將兼處刑官。我是午夜遊魂，但不是你的午夜遊魂。”
“再是相似的映象終歸只是映象，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選擇背叛的相似之物的悲劇，只是因為你的失敗。”
康納德·科茲毫不客氣的話語打斷了察合臺的沉思。
‘呼——’適時，雷鳴般的深呼吸所引起的氣旋在身側迴盪，那冰晶般的爆裂呼吸讓察合臺下意識的一把扯住身旁又開始齜牙咧嘴，暴露出駭人的犬齒，好似要暴起傷人的魯斯。
“魯斯....”
幾乎就在察合臺拉住魯斯的剎那——
天穹之上，那彷彿達到臨界點的虛數渦旋在下一刻迸發出了無與倫比的光與熱。
嘶啦——
網道撕裂了。
在那道巨大的裂縫中，露出一雙瑰麗的眼瞳，就像是倒懸於至高天維度之上的無底深淵般深邃。
擁有生物質感的猩紅恆星就這樣俯視著葛摩上的一切。
一個巨大的陰影毫無徵兆的在葛摩上空湧現，籠罩住了葛摩！
咔咔咔——
【亞空間】沸騰了。
傲慢化作激盪的漩渦、狂怒與歡愉融合成癲狂的風暴，毀滅的號角在吹響。
所有人都膽顫心驚的看著那發生在外層空間之中，靈魂之海怒吼、翻騰著，毀滅的浪潮距離葛摩的網道帷幔僅有咫尺之遙，絕望凝聚成陡峭的海峽，在一道道絕壁之上棲息著數不盡的粉白崩壞獸群。
咆哮著，踐踏著，無邊無際飢腸轆轆的【色孽】惡魔衝擊著崩壞獸組成的陣線，發出地動山搖的啼哭以及魅惑的尖嘯，似乎是在控訴。
控訴著【終焉】的越界，這是屬於它們歡愉王子的禁臠才對！
“抱歉，莎莉士那個死變態似乎對於朕拿走屬於祂的禁臠很不開心。稍微耽擱了點時間。”
這是許多人一生中從未見過的景象：來自【亞空間】從超能量光芒射向了他們的世界，而且每分鐘都在增長著。
註冊了一個新身份——混沌神【終焉】的塞勒涅悄無聲息的降臨了。
自無垠維度渦旋形成的龐然風暴之餘韻，以葛摩的所有‘黑日’造物為載體，挾帶著浩蕩宇宙的法則化作一縷流光，勾勒出一個偉岸的瑰麗形體。
毋需燈燭，她的存在便如同燭火，照亮了帝皇與他的子嗣之間的一隅。
光明之雨滌盪黑暗，將噩夢之城的黑暗廢墟一舉照亮。
通體光滑，彷彿億萬星辰勾勒而成的身軀凸出顯著婀娜的弧線，在紫紅的天幕光暈下，塞勒涅的肌膚表面泛起一層神聖的銀光。
“不錯不錯，看來朕的饋贈也不算無用，稍微恢復了點人性。”
殊途同歸的超能量通訊的力量碰撞瞬間造成刺耳的轟鳴，所有人彷彿都感到一陣可怖的嘶鳴之音在咆哮。
這股無形的力量猶如無形光圈向四周瘋狂擴散，以至於察合臺與魯斯都身形一陣晃動，面露痛苦之色。
對此，康納德·科茲不著痕跡的向外圈挪動了幾步，伸出右手，將收納於腰側空間吸附帶中的精工蝠翼頭盔劃出，然後面無表情的框在頭上。
咔嚓，一陣輕微的氣流噴射聲音響起，魂鋼結構封鎖裝置的咬合聲中，科茲啟動了頭盔內建的低頻降噪功能。
身為追隨塞勒涅已久的元從戰將。他太清楚自家皇帝陛下偶爾的小脾性了。
這帝皇的靈能通訊如此帶勁，他就知道，陛下一定會跟上，來波超能量通訊的。
“...你的十五號...泰拉...黃金王座...代替...”
急不可耐的，帝皇沒有任何廢話，直入主題。
又是宛若音爆般的靈能轟炸所形成的聲音直接轉遞向塞勒涅的思維，那震盪著的刮蹭感覺，還真就是宛如從腦海中刮動的沙塵暴。
其實帝皇並不需要講話器，因為他一直可以‘說話’，只不過勁稍微有一點大。
雖然帝皇那蹲在黃金王座上的腐爛屍身的嘴巴與發生器官都乾涸腐朽完了，但還可以靈能通訊啊。
只可惜，眾所周知，帝皇的靈能強度....
給普通的凡人和靈能者下達靈能通訊指示，大概一個字都沒說完，就得震死那一屆的泰拉高領主，就算是星際戰士和禁軍都勉強才能聽懂幾個字，還是以白痴腦死亡為代價。
開口即要你命。
代價太大了。
估計也只有至少阿爾法級以上的靈能者與基因原體能夠扛住帝皇開口後那種直接在你腦海實施軌道轟炸般的靈能通訊。
尤其是帝皇被抬上黃金王座後，他的靈能力量可以說是每時每刻都在呈幾何倍數增長。
帝皇的靈能通訊，便也越發無人能夠承受。
“不是朕的十五號，而是朕的第十五軍團的軍團長。”
想到此，塞勒涅倒是一樂，與帝皇的神性徹底壓倒人性不同，指間撥動，撕開時空帷幕，又一團斑駁的光影之羽出現在塞勒涅的指間，屈指一彈，便懸停於帝皇的胸前。
“第二批，給你加倍，朕所收割的十萬個殖民地世界的生活精粹。朕的世俗子民在生活中的家長裡短，悲歡離合,酸甜苦辣，皆有。”
識之律者的權能應用。
知道要與自己學習模仿，摸著過河的老臘肉前輩見面了，搞不好還要‘同流合汙’，塞勒涅怎麼會不準備好禮物？
坐上黃金王座一萬年後的帝皇最缺少甚麼？
人性。
真當塞勒涅的巡視是純純吃喝玩樂，躲懶的撂擔子？嗯，那是艾麗莎，不是她塞某人。
塞勒涅可是專門收割了一遍麾下殖民地世界與地方總督府的萬民信念，那種對於自己的虔誠信念與狂熱禱告，她肯定是不能給帝皇的，給了那就是謀殺，嫌帝皇的人性被磨得不夠乾淨？
倒是萬千殖民地世界，億兆臣民生活中的小事，飽含他們信仰追求，人生中的晉升發財小確幸與酸甜苦辣之經歷的記憶烙印，這構成和塑造的不正是億兆的‘人性’嗎？
帝皇缺的就是這個。
畢竟，人類帝國這樣的國度，向帝皇祈禱生活中小事的不是沒有，但相比起宏大的國教宣傳，與人類帝國為存續所必須保持的軍隊狂熱信仰而言，太渺小了....
帝皇也並不具備塞勒涅那般掠奪萬界，掠奪一切，掌握一切，還有著虛數空間保障己身的能力。
“....感謝....如果你的記憶萃取不是一場高超的騙局，我....期待著參觀你的世界....塞勒涅....我會兌現我的諾言....”
帝皇握住了羽渡塵的思維載體。
塞勒涅能夠感受到了帝國做出決定時，剎那的，從他那幾近於無的磨損邊緣的人性中傳遞而出的無邊哀傷，但無所謂了，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帝皇確實很難纏，心堅如精金，他不配合的話，塞勒涅的鯨吞計劃便很難操作，想要最大價值的吞下這方超維度複合大宇宙的目標便會大打折扣。
一旦塞勒涅用強，整個現實宇宙被打成廢墟，【亞空間】的靈魂之海被大片大片的湮滅....是可以預見的。
但某種程度上，讓帝皇選擇合作，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對於塞勒涅而言，卻又是如此的輕易。
察覺到打量的目光，塞勒涅撇過頭，饒有興趣的俯視著向正與科茲對峙的戰鷹[察合臺·可汗]與狼王[黎曼·魯斯]。
威武雄壯的套馬漢子面露沉思，太空哈士奇都是挺硬氣的，甚至還瞪著塞勒涅，嘴張了張，似乎想要說著甚麼。
“嗯，好孩子。不要急，慢慢地，慢慢地....你，似乎有話對朕說？朕家也有一個‘哈士奇’，他可比你豪爽多了....”
很感興趣，塞勒涅俯下身，嗓音溫柔而富有磁性。就像是唱詩班的禮讚般那般優雅，輕柔的女聲在空氣中飄曳，似乎有著異樣的魔力，令人無端便平靜下來。
“呼....這可是你說的，我看你比那群舊的混沌雜碎順眼多了。”
似乎下定了決心，狼王將自己的寒冰戰斧杵在地上，抬起頭，並不是望向塞勒涅，而是帝皇，他的神情極其複雜。
“父親！您告訴我！我們誕生的另外一半來源，究竟是不是您從她的手中獲得。換而言之....”
似乎是難以啟齒，魯斯那張茂發旺盛的粗狂臉上竟然流露出一絲尷尬，一閃而逝，隨即被憤怒與痛苦所充斥。
“您失敗了，現在，我們的本質來源的另一半，所謂的‘母親’將要回收我們嗎？收回對帝國的統治？！”
塞勒涅笑容一滯。
察合臺瞪大了眼睛。
科茲直接摘下了頭盔。
帝皇，那因為快速消化羽渡塵，彷彿人性稍稍復甦的身影肉眼可見的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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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別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