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總裁讓我替她白月光坐牢。
我跟她五年,抵不過白月光一句話。
“陪酒賣笑?”那男人俯視我,“你知道我和她在一起,都是她替我擋酒嗎?”
同為男人,他是天上月,我是蚊子血。
1
薛奕回國那天,我正陪著吳詔談生意。
酒局上,妝容精緻的女人朝我舉杯:“小沈,幹了這瓶,我們合作愉快。”
我胃病發作,本想推辭,可吳詔卻在背後輕輕掐了我的腰,示意我接下。
我只得硬著頭皮仰頭,苦澀的酒順著喉嚨往下流,像洪水一樣在胃裡翻江倒海,我不敢皺一下眉頭,扯著嘴角將瓶身傾倒,讓對方看見我的誠意。
“吳總,你家這小沈可真是好,能喝又能幹,我都想挖人了~”女人笑得曖昧,重音落在“能幹”二字上,有些輕佻。
吳詔只是淺淺一笑:“得林總賞識,也是他的福氣。”
合作到此也算落定,我將手握成拳按在胃上,想去趟洗手間,卻在轉身時聽見助理在吳詔耳畔低語:“吳總,薛奕回來了。”
薛奕,這個名字我從未聽吳詔提起過。
不,我曾在睡夢中聽過吳詔的囈語,發音就是這兩個字。
辭別林總後,我很開心,牽著吳詔的手上車,抵著車座想要吻她,被她側臉避開。
“姐姐……”我疑惑中有些委屈。
本來吳詔答應我,談下這筆生意就陪我好好過個生日的,她已經在酒店定好了房間,我們此時該去過二人世界了。
“沈南,我臨時有事,你自己去逛逛好嗎,刷我的卡。”
吳詔從包裡拿出一張卡遞給我,然後開門,上了助理剛開來的車。
車裡還漫著她留下的香氣,皮座上已沒有餘溫。
我覺得沒勁,把卡扔一邊,去藥店買了胃藥,回家吃了藥就睡了。
第二天,平時來接我上班的司機沒來,他給我發簡訊:【我有點事,沈經理您打個車吧。】
很快我就知道了,司機的“有事”指的是甚麼。
我在公司大門口,被一個男人攔住了去路。
他一頭金髮,耳朵上有好幾個耳釘,身穿運動裝,看起來青春洋溢,像個大學生。
“你就是沈南啊?”
我不明所以,沒有說話。
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聽說你在詔詔身邊五年了?”
我便知道了他是誰。
薛奕。
昨晚的幾個小時,足夠我去調查這個人。
沒有人敢稱吳詔為“詔詔”,除了那個大家諱莫如深的人,那個助理口中吳總的白月光,薛奕。
他和吳詔青梅竹馬,兩家是世交,幾年前兩人吵架,薛奕出國留學,和吳詔斷了聯絡。
可他一回來,就能讓秩序感很強的吳詔放我鴿子,親自去機場接他,又讓一直接我上下班的司機一早去他家裡接他,這樣的待遇,實在情深。
薛奕聽旁邊的人耳語幾句,滿不在意地問:“你也是 Z 大的?”
你“也”。
那麼他也是了。
薛奕的表情嘲弄,對一旁的助理咧開嘴角:“詔詔也真是的,就這麼想我,連大學也要一模一樣的才行?”
助理偷偷看我一眼,又趕緊衝他賠笑,像一隻在繩上搖擺不定的黑臉螞蚱。
“喂,我現在回來了,你也收起把戲,收拾收拾滾吧。”
在薛奕眼裡,我就是一個靠著和他有幾分相像,才能爬上吳詔床榻的愛慕虛榮的小人。
2
第一次見到吳詔,是我大三的時候。
我常常在課餘時勤工儉學,圖近,就在離學校不遠的咖啡館裡做小時工。
咖啡館的女老闆是個三十幾歲的姐姐,她給我開的工資很高。
一開始我以為她是可憐我,可幾次在休息室的偶遇和她明目張膽的肢體接觸讓我明白,她對我有別的想法。
在決定辭職的那天晚上,我遇見了吳詔。
那天夜色無垠,咖啡館的暖光燈朦朧,映在玻璃上,讓窗外的世界也染上幾分昏黃。
一頭波浪捲髮的女人撐著下巴看向窗外,眼睫黑如鴉羽,脖子白淨修長。
她的頭髮像綢緞一樣光滑,看起來需要費時費力才能打理好,我端著一杯純淨水路過,聞到一陣幽香,不知怎麼地手一抖,就將水傾倒在了她身上。
我手忙腳亂地收拾,道歉,混亂中觸到了她的手,亦是我想象中的樣子,柔軟乾燥。
咖啡館老闆豎著眉毛出來道歉,我忙表示會把女人的衣裳送去幹洗,她笑了笑,抽紙慢條斯理地將臉上的水漬擦乾,說:“好啊。”
她的聲音就像老唱片裡的歌星,優雅帶一絲勾人。
她開啟包,停頓了一瞬,隨後遞給我一張名片。
吳詔。
她叫吳詔。
“我會讓人把衣服送去幹洗,你買單就好。”
說完她起身,披上外套離開了咖啡館。
夜色如墨,風起。
她的大衣在風中綻出一朵玫瑰,豔麗神秘。
我看著她乘車離去,辦離職時,咖啡館老闆在我旁邊冷嘲熱諷:“端了一晚上的盤子,總算找到個富婆潑一潑水了是吧?小沈,我只當你是堅貞不屈呢,原來是嫌姐姐我不夠有錢,還想攀高枝呀?”
她的話我沒聽進去,拿了最後的報酬便離開了。
吳詔遞名片時,手指若有若無地觸碰了我的掌心,她的笑容慵懶曖昧,似乎和咖啡館老闆想的是同一件事。
她覺得我在刻意勾引她。
手機號在手,我大可加上她的微信,和她聊幾句,然後轉賬。
但我沒有這樣做,我搜了搜高階乾洗店的價格,按市場價朝這個號碼的支付寶打了錢,然後再沒有任何多餘的舉動。
我和吳詔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本不會再有牽扯。
可幾天後,我又在大學校園裡見到了她。
她作為優秀校友被請回學校,來給我們做講座。
她的導師和現在帶著我的,居然是同一個人。
講座結束後,導師帶著他最得意的幾個學生,向吳詔引薦。
吳詔手頭的公司即將上市,學生們見到她都有些激動,上前同她握手。
我低著頭站在最後,卻被導師一手把我拽到她跟前:“吳詔,長江後浪推前浪,現在的學生越來越了不得啦!”
吳詔輕笑:“老師的您眼光一直可以的。”
她從包裡拿出名片,分發給幾人:“學弟學妹們畢業以後有想來我公司的,我熱烈歡迎。”
發到我時,她的眼神比導師還慈祥,就好像在看初升的太陽,不含任何雜質。
吳詔給我們的名片上面,寫著公司地址,和一個手機號。
這個手機號同那天在咖啡館時她給我的,不是同一個。
一個是工作號,一個是私人號。
吳詔的意思很明顯,我打電話用了哪個號碼,就意味著我想和她,有哪種關係。
3
我承認我對吳詔,有男人對女人的想法。
她在夜晚濃烈得像幅油畫,又在白日清淺似淡墨山水,沒有男人能不為她的美貌動容。
只是我和她太過遙遠,想追她,還遠不夠格。
我有自己的傲氣,不願意用不正當的手段接近她。
在我的預想裡,我會在讀完研後去她的公司應聘,然後靠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
可老天才不會讓我如此輕鬆。
我爸走得早,我媽拉扯我長大得了尿毒症,每個星期的透析就貴得很了,好不容易有了腎源,卻沒錢做手術。
辦法想盡了,能借的借了,該貸的也貸了,還差五萬。
我在學校陽臺外面數了半天的鳥,還是決定給吳詔打個電話。
鈴聲響了十秒,讓人煎熬。
在我差點怯場想結束通話時,對面接通了。
“你好。”
吳詔的聲音在手機裡多了一絲柔和,在我磕磕絆絆說明來意後,她低哂一聲,心情不錯地說:“我給你一個地址,你現在過來。”
我掌心出汗,直到結束通話電話,心還狂跳著。
我迅速洗了頭和澡,又問室友借了男士香水,打的去了吳詔給我的地址。
那是一個高檔小區,保安看見我後在對講機裡說了句甚麼,就放我進去了,應該是吳詔提前吩咐的。
吳詔住的是獨棟別墅,她親自開的門。
她穿著家居服,沒有化妝,柔順的捲髮散在絲綢睡裙上,一根腰帶束起她柔軟的腰肢,裙襬下是筆直修長的小腿。
她腳上塗了淺粉色的指甲油,像踩在花瓣上。
我杵在原地無法動彈,她抱臂歪頭看我,忽然湊上前在我脖子上輕嗅。
我比她高出一個頭,她做這動作時向前傾,觸到我的胸口:“還洗澡啦?”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耳後,我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在朝上湧,轟地一下,整張臉都紅了。
吳詔挑挑眉,利落轉身:“過來,陪我吃飯。”
我的心高高懸起,又在坐上柔軟坐墊時猛地落下。
說不出是安心還是失望。
4
一開始,吳詔對我,就像對待一個最普通的助理。
她讓我陪她出門,不工作,純放鬆。
我們玩了幾個地方,美容會所,高爾夫球場,游泳館,甚至遊樂園。
她讓我給她拍照,明明上鏡得不行,卻從來不發朋友圈。
偶爾被人撞見,她也不解釋我們的關係,連最初那樣猛然靠近的親密低語,也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緊張地等待著她的下一步動作。
漸漸地我才發現,吳詔的身邊,不止我一個人。
我們就像來應聘的員工,處在考察期裡,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有一次吳詔帶我去朋友的山莊釣魚,一開始魚總不上鉤,她便有些不耐煩,可過了一會兒,居然上來一條三斤多的,接著更是一條一條地咬鉤。
吳詔釣了幾條後失去了興趣,脫下外套躺到人造沙灘上,讓我去包裡拿防曬霜。
有人搶在我前頭過去,拿出一管防曬霜,跪坐到吳詔面前:“詔姐,我來吧。”
這人叫陳響,近幾次出門,吳詔都帶著我們倆,和我的拘束不同,陳響是個實幹派,甚麼事都搶著幹,生怕吳詔少看他一眼。
我被他擠到一旁沒有說話,吳詔支起上半身,冷著眸子看他,秀氣的鼻尖微聳,然後嘴角勾起淡漠笑容:“好腥。”
她抬手拍了拍陳響的臉,不再看他:“我討厭滑膩膩的男人,滾吧。”
陳響渾身溼漉漉的,連頭髮都在滴水,聽了這話一時怔住。
我這才明白過來,剛才他看吳詔釣不到魚,居然潛進水裡去給她魚鉤上掛魚了。
我對他的討好手段歎為觀止,深覺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可惜他的馬屁拍到了馬腿上,白搭了這份心思。
吳詔發話,陳響的臉色瞬間白了,他囁嚅著嘴唇卻說不出一句話。
無怪他不敢出聲,實在是吳詔此時的表情太過冷漠,氣壓低到置身事外的我都屏住了呼吸。
陳響裹著浴巾離開了。
吳詔回頭,神色如常,絲毫不受剛才的影響。
“你刷卡買了這個啊?”她抬抬下巴。
我低頭。
因為她說要來山莊玩,所以今天我穿了一套西裝。
除了我媽的五萬手術費,吳詔還給了我一張副卡,額度十萬,讓我買點東西玩。
我一直沒動這張卡,直到前兩天買下這套西裝。
我想顯得成熟一些,可能與她更相配。
都說男人從校服到西裝的轉變是女人無法抵抗的,可吳詔卻不太感冒,回身淡淡道:“以後別穿了,太成熟。”
她說她家裡有很多年輕男人穿的衣服,讓我去挑。
那時的我不懂她家裡怎麼會有男人的衣服,後來才明白,薛奕離開她時還是個學生,沒穿過西裝,她想要透過我去尋找薛奕的影子,自然不想看見穿西裝的我。
“過來給我塗防曬霜吧。”她說。
我收到指令,同手同腳過去了。
吳詔的背很美,她喜歡健身,身上沒有贅肉,渾身的線條都很流暢,支起手臂時背後的蝴蝶骨如翼扇動。
她的脖子上繫著比基尼的帶子,順著脖子往下,就該是山巒起伏,溫香軟玉。
我將防曬霜倒在手心,抹上她後背時,滑膩的手感讓我心猿意馬,卻又在滑向罪惡的深淵之前止步。
面板接觸的幾秒內,我的臉爆發出在遮陽傘下不該有的熱度。
手裡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吳詔很敏感地察覺了我的異樣,側頭看我一眼,忽然問:“你是處男?”
一路往上流淌的血液在這一刻炸開了。
我束手無策,滿臉通紅地怔在當場。
吳詔瞭然。
她的眼睛在墨鏡的遮擋下看不出神色,我的窘迫卻一清二楚地展現在她面前。
她低聲笑了笑。
然後問助理:“他的體檢報告出來沒有?”
前幾天,吳詔的助理帶我去醫院做了個全身檢查。
聞言她點點頭,將手機遞到吳詔面前,讓她檢視。
……
當天晚上,吳詔帶我領略了,何為人間極樂。
5
和吳詔有了更深的關係後,她開始帶我進入自己的社交圈。
有一次我們去了一個富婆新開的主題公園,女人們換了古裝打扮,湊在一起玩投壺,行酒令。
吳詔喝得高興,被我扶著和她們玩飛花令,不論輸贏都是一通亂喝,喝到最後眼神迷離,最後被一句第四字帶月的詩句給卡住了。
我在她身後輕聲提醒:“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吳詔回頭,扯住我的領子:“你來替我玩。”
我有些為難:“我不太會喝酒……”
其實不是不太會喝,而是酒量奇差。小時候我舅舅拿筷子蘸了幾滴酒給我,我就歇菜了,我媽笑話我是一輩子都喝不了酒的命。
吳詔玩在興頭上,怎容我拒絕。
她眯了眯眼,我心頭一凜,臉上卻委屈起來:“姐姐……”
輕拂我的臉頰,吳詔將我朝前一推:“你玩,我幫你喝。”
那天我流轉在姐姐們中間,贏了不知幾人,最後為吳詔贏得了頭彩——一個翡翠扳指。
吳詔很高興,她踮腳勾住我的脖子,任我擁著她轉圈慶祝。
她笑得像個單純的孩子,眉眼彎彎,頰上飛紅一片,我從未見她這樣開心過,也從沒想過一個叱吒風雲的女強人,會有如此可愛又孩子氣的一面。
摟著她腰的手收緊,我的心中有了妄念。
我想要她常常這樣開心。
當天晚上吳詔睡下以後,我開啟了很久沒看的唐詩宋詞集錦。
一邊是她清淺的呼吸聲,一邊是她喜歡的雨前龍井,我就這樣靜坐了一夜。
此後,吳詔再出門,讓我陪在身邊的次數比從前更多了。
我從助理口中得知另外幾個男人對此頗有微詞,可我不在乎。
我聽吳詔和朋友打電話時說過,她喜歡帶著我出門,雖然男人最重要的是賞心悅目,可文化層次高些,她也更有面子。
我深以為然,看書看得更起勁了。
我才不管其他男人怎麼看我,最好是吳詔眼裡心裡都只有我一個,和他們都斷了聯絡才好。
吳詔也如我所期盼的那樣,將那些男人一個接一個地打發了,到盛夏時,她的身邊只餘我一人。
她頻繁帶我出入各類場所,連談生意也不再避諱我。
只有在談生意時,吳詔會讓我穿上西裝陪她見客戶。
她會親自給我打領帶,整理西裝。
倒不是我打不好,只是我總盼著能和她多親近些,就故意裝出笨手笨腳的樣子,惹她嗔怪瞪我一眼。
她的眼睛細長,睫毛卷翹,眼尾上揚帶著魅意,只消一眼,就能把我的心撩撥得又酸又癢。
我總會忍不住低頭吻她。
有時她會遂我的意,但大部分情況下,她會伸手抵住我的唇:“別鬧,我化妝了。”
我只好酸酸地想,她的妝都比我重要。
每次我們去見的,都是女客戶。
有錢的女人不像男人,她們大都注意自己的身材管理和麵部保養,而這樣的女人,哪怕不施粉黛,氣色也是好的,穿的衣裳都很合身大氣,站著坐著都盡顯優雅從容,十分養眼。
和吳詔深度合作的一個女總裁,名叫尚婉。
她四十出頭的年紀,看著卻像三十,人如其名溫婉動人,在酒桌上談生意也十分淡定,從不生氣。
但實際上她如狼似虎,癖好怪異,而且她似乎對吳詔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結,吳詔有的東西她也要有,包括但不限於房子珠寶首飾……還有男人。
陳響離開吳詔後去了尚婉那裡,這些事情就是他告訴我的。
“老沈,尚婉最近老和我打聽你,要不你跳槽過來,咱倆還是同事。”
陳響說這話時笑得沒心沒肺,離開吳詔沒有給他造成任何陰影,無論跟誰,有錢他就高興。
而尚婉也確如他所說,對我很感興趣。
吳詔帶我去應酬,尚婉總愛看著我。
她喜歡用各種理由逗我喝酒,吳詔若是阻攔,她便更加起勁。
好在這幾個月裡我苦練酒量,總算能面不改色地將那苦澀的液體嚥下去還忍住不吐了。
“小沈,你過來幫我看看這個合同……”
合同明明是該律師陪著看,可尚婉讓我過去,我不能不去。
吳詔微微點頭,我便坐到尚婉身邊。我儘量離她遠些,她卻藉著酒意一伸手勾住我的脖子令我向前,輕吸一口氣:“又是木質香啊……上次姐姐送你的祖瑪瓏你怎麼不用啊?是不是你們家吳總不許你用?”
“尚總你別逗他了,他哪懂甚麼香啊,都是亂拿一瓶噴完再換下一瓶的。”吳詔淡笑著解圍。
“唔,”尚婉湊近些,在我耳邊曖昧吹氣,“既然如此,哪天小沈你想換了,就告訴我……”
尚婉早就把名片塞在了我的口袋裡,她意有所指,而我裝作不懂。
若是我不認識吳詔,或許我不會無視她的暗示。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一個大方的老闆,會是一個好的選擇。
可不知為何,我從來沒有起過任何離開吳詔的心思,我覺得這是一種背叛。
哪怕她不在乎。
6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一直以來,我都把吳詔當成一個女人來愛,而非自己的金主看待。
吳詔有很多房子,可她從不留人在裡面過夜。
有需要時,她都會帶著人去早就預訂好的酒店,玩了鬧了,第二天離開,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我面對她時都很生澀,環境對人的影響很大,而吳詔總能在任何場所把握主動權。
吳詔在外人面前總是無堅不摧的。
她穿著搭配師備好的大牌服裝,踩著紅鞋底,不染塵埃。
她在談生意時雷厲風行,在公司決策時說一不二。
在很多人看來,吳詔首先是掌握自己命脈的決策者,其次才是一個女人。
無人知道她私底下是甚麼樣子。
可她卻允許我見到了。
當時已經入冬,吳詔提早下班來學校見我,然後一言不發拉著我散了一個半小時的步,把學校走了一圈。
路過金融學院時,她把紅圍巾摘下來套到我脖子上說:“戴上,去臺階上站著讓我看看。”
我照做了。
再一抬眼時,她已偏過頭去看在雪地上亂跳的麻雀了。
“累了,沒意思,回吧。”
她的鼻尖有些紅,我怕她凍著,趕緊把圍巾重新套回去,握住她的手哈氣:“要不要買杯熱奶茶喝?”
吳詔搖頭:“家裡喝熱水吧。”
我以為她是打算先回家再去住酒店,可到家以後她拎了瓶酒往沙發上一躺,隨手一指客房:“衣櫃裡有睡衣,你去洗澡。”
空腹喝酒傷胃,但我知道她不會聽我的。
手機下單了她常喝的海鮮粥,我拿了洗漱用品去浴室。
吹完頭出來時,吳詔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裹著暖灰色的毯子,小小一張臉埋在裡面,露出微紅的鼻尖。
我走上前想把她抱到床上睡,她聽見聲響,眼睛沒睜卻精準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開口時還帶著好聽的鼻音:“別忙了,坐下。”
她讓出些位置讓我靠邊坐了,然後扭了扭身子縮排我懷裡,環抱著我的腰繼續睡了。
她沒化妝,直接睡到天亮也沒關係。化了妝必須卸掉才能睡覺,可吳詔老忘。有時她卸妝膏沒了也是我替她補上的,她很忙,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都由我幫她記著。
我沒有再吵吳詔,給小區負責送外賣上門的物業發了訊息讓他別按門鈴,然後摟著吳詔發呆。
她的睡顏溫柔恬靜,許是因為閉上了那雙明豔的眼睛,她平日的鋒利銳減,只餘毛茸茸的眼睫,顫得我心軟得一塌糊塗。
那晚沒有發生任何事,卻是我和吳詔在一起時,最讓我無法忘懷的夜晚。
微醺的風,閃爍的霓虹,昏暗的房間,柔軟的身軀,織起一屋冒著泡泡的夢境,將我拖入溫柔鄉,沉醉其中無法自拔。
7
我想,吳詔待我和旁人是不一樣的。
陳響說,吳詔對男伴從來不上心,她和尚婉相識多年,利益糾纏頗深。尚婉身邊的男人雖多,她卻偏偏總對吳詔的人感興趣。
尚婉看上的,吳詔都會讓給她。
一個愛索取,一個不在乎,倒也能和平共處。
“可你知道嗎,那天我聽見尚總和吳總語音,她開口向吳總要你,吳總沒給!”
“不是猶豫,也沒有打太極,吳總直接拒絕,說不行!你小子有點東西啊。”陳響的聲音八卦得不行,“不過吳總這麼堅決,尚總倒是來勁了,你這個夾心餅乾不好做喲。”
吳詔的人,尚婉從前都能輕而易舉得來的,如今她不肯給了,這反而激起了尚婉的好勝心。
她手上有一塊地皮是吳詔想要的,兩人吃了幾次飯都沒談下來,尚婉電話給吳詔,要雙方各退一步,她願意接受吳詔的報價,但有一個附加條件。
尚婉出地,吳詔出人。
吳詔打電話時沒有避開我,聞言冷笑一聲:“就為了個男人?尚總連錢都捨得?”
尚婉嬌聲嬌氣地答:“多賺少賺,我都賺了,有錢還是要讓自己高興啊,你說是不是,吳總?”
吳詔掛了電話,瞥我一眼,沉著眸久久不言。
陳響做尚婉的說客來勸我:“你說你讓兩個大佬為你鬧成這樣多不好,乾脆你自己挑一個唄,來尚總這兒,你選了她她心裡得意肯定不會虧待你,留在吳總那兒,她說不定會感懷你的忠心,給你買輛車買套房甚麼的。”
陳響的腦子裡只有錢,我聽他的語氣,腦海裡浮現出的不是他那張帥臉,而是一個有八塊腹肌的算盤。
“不過你可想好了,尚總對男人比較長情,你伺候好了總能撈到點啥。吳總嘛,我聽說從來沒男人能在她身邊待過十個月的。”
已經是深秋了,我在吳詔身邊,已有九個月。
我打發了陳響讓他管好自己,也沒有和吳詔提尚婉來找過我這件事。
但吳詔似乎很忙,這次之後,連著一個星期都沒有再找我,微信也很少回覆,都是在晚上寥寥幾句應付了我,就說要睡了。
我心中的不安與日俱增。
直到我們沒有見面的第九天,吳詔忽然給了我一個地址,讓我把自己拾掇好些,然後去見她。
地址在市中心,尚美大廈。
這是尚婉的地盤,是一個星級酒店,大一時我班裡的同學曾在那裡辦過生日宴,聽說花費了十幾萬,不是我這種人消費得起的地方。
吳詔當然不可能是叫我去花錢的,聽助理說,尚婉手裡的地皮好像有買主了。
我心情複雜地穿上西裝,打車來到尚美大廈。
助理在門口等我,見我到了把我迎到七樓的一個包房。
吳詔站在落地窗前,微微側身,耳朵上墜著的寶石耳環璀璨奪目,倒叫我看不清她的神色了。
她手裡夾著一張卡,朝我伸手:“十九樓,去吧。”
我直直地盯著那張卡。
吳詔的手不像尚婉那樣柔嫩嬌美,她長得高,手指也是骨節分明,戴著銀色的戒指更顯冷情。
可我曾無數次在動情時吻過她的指尖,見過她的顫抖和迷惘。
我以為她待我和旁人是不同的。
可她卻為了一塊地皮,把我隨手送給了尚婉。
也是,地皮多貴,我算甚麼呢?
“磨嘰甚麼,拿去啊。”
吳詔語氣輕快。
我眼眶發酸,捏住房卡時竟有些顫抖,不敢抬眼看她,只好馬上轉身離開。
十九樓,是尚美大廈的貴賓區。
不知道尚婉是在哪個房間等著我,我又該對她擺出甚麼樣的表情。
我心裡的念頭百轉千回,在被拋棄的悲傷之餘甚至有些後悔沒有提前和陳響取經——萬一尚婉拿皮鞭抽我怎麼辦?我能不能逃跑?
我進了電梯,還沒來得及按樓層,吳詔居然踩著高跟鞋跟了上來。
我不禁在腦子裡產生了荒謬的念頭,她是想舉辦一個甚麼“寵物”交接儀式,還是想看著我和尚婉在一起……
她從來不會這麼荒唐的。
讓我迷惑的是,十九樓看起來並沒有很多房間,一出電梯便是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是扇富麗堂皇的大門,門縫裡黑漆漆的,也不見燈光。
我走上前去,手剛觸到門把上,裡面就有人拉開了門。
我的眼睛還沒來得及適應黑暗,就聽見嘭的一聲響,綵帶混著金粉從天花板上飄落下來,接著四面八方亮起燈盞,數十個服務生站在兩側躬身等待,目光所及的餐桌上點著蠟燭,紅酒已倒入杯中。
吳詔牽起我的手帶我入座,隨著我們坐下,鋼琴奏響,服務生舉著菜品上前。
“生日快樂。”吳詔向我舉杯,嘴角含笑。
我愣住。
這些天我心裡有事,早就忘記了自己的生日。
可吳詔居然記得。
“你的體檢單上有。”她解釋。
“可是為甚麼帶我來這裡……”
吳詔眨了眨眼:“那天你自己說的啊,忘了?”
我猛然想起有天夜裡我們聊天,我說自己從小到大沒過過正經生日,都是媽媽煮碗長壽麵再窩個荷包蛋就算完了,第一次吃蛋糕還是六一節在學校裡蹭的。
吳詔當時沉默了一會兒,說,總會有機會的。
沒想到她居然這樣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我本該好好和吳詔說說感謝的話,可千言萬語擠到嘴邊卻哽住了:“……”
吳詔卻沒有在意我的彆扭,她知道我沒吃過正經西餐,就拿著刀叉仔細地教我,眼中沒有半分不耐。
吃完最後一道甜品,侍者將餐具收走,吳詔站到我身邊為我整了整領帶,然後開口:“推上來。”
我忍不住側頭望去。
有人推來一個巨大的蛋糕,大到擋住了整個人,直到我面前我才發現推著的人是吳詔的助理劉助。
蛋糕後面還有個推車,上面堆著大大小小的禮物盒。
吳詔示意我去拆禮物。
我暈暈乎乎地拆開一個,是我之前捨不得買的平板。
再一個,手機。
香水。
皮帶。
遊戲機。
……
我忽然意識到了甚麼,回頭看向吳詔。
她點頭:“我看過你的購物車了。”
這裡有二十幾個禮物,大到單車小到耳機,她把我購物車裡的所有東西都買回來了。
甚至因為我糾結黑銀兩色的平板,把兩種顏色都加在購物車裡,她便直接買了兩個。
“你可以拿給你媽媽追劇用。”
我再次沉默了,眼中很熱,可又不願在這麼多人面前哭,只好抬起頭去看窗外妄圖冷靜下來。
吳詔體貼地沒有再看我,回頭問劉助:“照片拍了嗎?”
“拍了吳總,影片也錄了。”
吳詔點點頭,對我說:“我看我表弟就愛發這些,一會兒讓小劉發你,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她居然連這些都替我考慮到了。
“喜歡嗎?”
我輕輕握了握吳詔的手:“謝謝你,我很喜歡。”忍了忍沒忍住:“我還以為……”
剩下的話我沒有說出口,但吳詔太聰明也太瞭解我,她挑眉:“怪不得你剛來的時候那麼喪氣,你以為甚麼?”
我哪敢說,她卻不肯饒我,手指從我的下巴一路往下到心口,微微一擰:“晚上要好好罰你。”
“我這人護短,尚婉挖我牆腳,我偏要在她的地盤上為你慶祝。”吳詔正說著,尚婉的電話就來了。
“吳詔,你好討厭,你欺負人!”尚婉的聲音倒是聽不出來生氣,仍是柔柔地抱怨。
吳詔將她那天的話原封不動地退回:“有錢還是要讓自己高興啊,你說是不是,尚總?”
“討厭你!討厭你們倆!”
尚婉猶自不滿,吳詔卻懶得再說,把電話掛了:“慣得她。”
“小劉,你把禮物裝好,安排一輛車送沈南那兒去。”
“好嘞。”
離開尚美大廈前,吳詔打算先抽菸,她不愛車裡有煙味,我便和劉助站在大廈前廳等她。
我知道今晚的一切都是劉助安排的,吳詔的要求一向很高,她也不容易,心裡有些過意不去:“辛苦你了劉助,準備這些。”
劉助愣了愣,隨後滿面春風地說:“沈先生您客氣了,我月薪五萬,吳總年終還給我開二十萬的獎金,我覺得我不是很辛苦呢。”
我:“……”
吳詔是個大方的人,不管對我還是對其他人。
8
我在吳詔身邊已有一年。
那個十月魔咒不攻自破,有人笑稱:從前吳總只是沒碰見喜歡的,新鮮勁過了就算了,而現在這個,是她放在心上的。
我對此深以為然。
她不喜歡別人動她的車,但她車庫裡的車我可以隨便開。她從不讓人在她家過夜,但我可以,我甚至有一個客臥放置衣物。
吳詔對我的縱容偏愛顯而易見。
我不願辜負她對我的好,打算一畢業就去她的公司工作。
“怎麼,打算賣身報答我?”吳詔聽我說了計劃後從財報裡抬頭,給了我一個眼神。
即使和她在一起久了,我聽見她這種帶有歧義的話還是會不好意思。
吳詔喜歡我的羞赧,她放下檔案,朝我伸手。
我走到她身邊蹲下,任她捧起我的臉,隨意抓揉我早上吹了十五分鐘的髮型。
“沈南,你早就賣身給我了,不用急著來公司受罪。你不是想讀研的嗎,去讀吧。”
我有些猶豫:“可是我媽……”
不早點工作的話,就沒有那麼多錢給媽媽好的生活。我也不想一直在吳詔的羽翼之下,我希望成長成和她匹配的男人。
“你媽媽那邊有我。”吳詔溫柔地捏捏我的耳垂,“去做你喜歡的事情吧。”
我垂下眼睫,遮住自己心中的動盪,我喜歡的事,就是陪在她身邊。
但吳詔喜歡我聽話,喜歡高學歷的男伴,她喜歡,我自然要為她辦到。
她免了我為生活奔波,我無以為報,唯有……更加乖順。
當天晚上,吳詔用了皮鞭。
她抵著我的耳朵:“你好乖。”
“那姐姐……喜歡我乖嗎?”我吃痛,仍笑著問她。
“當然。”
我想,只要我一直很乖,吳詔就會一直喜歡我。
我收到研究生錄取通知書那天,吳詔不在我身邊。
她去帝都出差,要過幾天才回來。
我提前買好了去帝都的機票,為的就是可以第一時間當面和她分享喜訊。
畢竟我能考上研究生,有一半的功勞是她的。
吳詔並不知道我要去找她,我打算偷偷給她一個驚喜。
“在哪裡?”我給她發訊息。
吳詔不疑有他,隨手給我發了一張建築物的照片,看起來是個休閒場所,想來她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我順著照片找到了那裡,已經半個月沒見到她了,心裡很想念,在見到她的瞬間,我臉上的笑容便抑制不住,正要上前打招呼,卻看見一個男人從轉角走出,曖昧地為她擦去嘴邊的酒漬。
吳詔靠著牆,手捧酒杯,並沒有拒絕男人的靠近,她抬頭和他對視,兩人的眼中暗潮湧動。
“姐姐一個人?”那男人笑得輕佻。
“你不也是一個人嗎?”吳詔笑,上下打量著他。
男人顯然對自己的臉蛋和身材十分自信:“看見美女姐姐,就不想一個人了……”
這樣放肆的話,我從未對吳詔說過。
我以為她喜歡我的順從體貼,卻沒有想過可能溫柔體貼她喜歡,放蕩痞帥也是她的菜。
剛才還在怦怦跳的心一盆冷水澆了透,嗞嗞地往外冒著氣,這些氣無處消散,在看見那男人去摟吳詔的腰時擠爆了我的頭,簡直暴躁到可以驅動蒸汽火車。
我滿心滿眼都是她,她卻在外面拈花惹草。
彼時的我完全忘了自己和吳詔是甚麼關係,有甚麼資格對她的私生活指手畫腳。在她去洗手間補口紅的空檔,我從背後扣住她的手腕,輕輕一帶,將她抵在牆上。
“他是誰?”
吳詔被我制住的瞬間就抬肘反擊,認出我後猛地停住。
她呼吸有些急促,眼尾被酒醺得微紅,可她盯著我的臉,眼神卻像是絲毫未沾酒般清明。
她冷冷開口:“你洗手了嗎?”
她有潔癖,摸過鑰匙門把之類的東西一定要洗手,也要求我這樣做。
我開門之後還沒洗過手,被她一問便愣住了,滔天的醋意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戛然而止。
見我沒有反應,吳詔便知道了。她抬手揮開我的胳膊,臉色更冷:“沒洗手也敢碰我。”
我低下頭,氣勢全無:“對不起……”
吳詔洗完手拿紙擦乾,淡淡問:“你專門來找我的?”
我點頭,把被錄取的事告訴了她。
經過剛才的事一打岔,原本高興到要放鞭炮的事情,也忽然沒趣了。
吳詔看過我小心翼翼裝在包裡的錄取通知書,眼裡有了一些笑意:“不錯,一會兒給你發紅包。”
“我不要紅包。”
她像不認識我似的偏頭看我,若有所思:“你……”
“哎呀姐姐,我才去抽根菸的工夫,你就和其他男人勾上了,我好難過~”剛才那個男人折返回來,抱臂看我們拉扯。
我氣不打一處來:“她不喜歡煙味。”
男人驚詫:“和你有甚麼關係?”
我不理他,只看著吳詔。
吳詔揉了揉太陽穴,回頭道:“我確實不喜歡,你可以走了。”
男人被拒絕倒也沒有生氣,冷笑著瞪我一眼就離開了,可見他對吳詔不是真心的。
我這麼想,也這麼說:“他對你不是真心的。”
吳詔開啟手機叫車:“廢話,我對他也不是。”
“我對你就是——”
吳詔打斷我,問:“措施?”
我:“……”
她擺手:“我發你酒店地址,你點外賣。我不喜歡用外面的。”
頓了頓,她又說:“晚上好好表現,將功折罪。”
9
帝都回來後,吳詔身邊多了個男人。
某天晨起,我聞到廚房有香味,還以為是阿姨在做早飯,走到廚房才發現居然是個圍著圍裙胸膛偉岸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緊身衣,肌肉嘭起,很像最近流行的“男媽媽”。
我心中警鈴大作。
吳詔坐在餐桌前看報紙,手邊放著兩杯豆漿,見我出來,她手指點點桌面:“來嚐嚐,味道不錯。”
自然了,她無須向我解釋甚麼。
男媽媽對吳詔笑得溫柔:“吳總,你胃不好,我給你做了兩種藥膳,專門找人學的,你一會兒看看喜歡哪個口味。”
“好。”
接著他轉向我:“這位……一起喝點?”
我還能說“不好”?
我沒有忘記,吳詔最討厭身邊的男人爭風吃醋,他裝得一臉大度的樣子,我怎麼能小心眼?
只是做藥膳這種事,以前都是我給吳詔做的。
她有段時間工作忙,常吃不上飯,胃病犯了就吃藥硬撐。我心疼她辛苦,就搬到她家備考,抽空給她做飯煮粥,做好了再讓劉助來取。
當然,大部分時候我都是自己去的,我要親眼看著她吃了才能安心。
劉助也說我做的藥膳是很合吳詔胃口的,可今天這位做的,也得到了吳詔的誇讚:“不錯,這個月的早餐就交給你了。”
“好,你喜歡就好。”男媽媽歡欣鼓舞,“對了,我還學了一套按摩手法,你晚上想試試嗎?”
吳詔活動了一下頸部,眉頭微蹙:“行。”
他們聊得火熱,絲毫不在意有第三人在場。
我亦默不作聲。
當晚,吳詔沒有回來。
我抱著她送我的抱枕,在客廳沙發枯坐一宿,腦子裡一直有個華妃在哭訴:“你試過從天黑等到天亮的滋味嗎?”
有前車之鑑,我不敢和吳詔鬧脾氣。
我意識到一點,雖然我在吳詔身邊待的時間最久,她待我比旁人多了許多寬容和偏愛,但我並不是她的唯一。
在吳詔身邊,不能只有好看的臉和有力的身體,也不是有好廚藝會伺候人就能留住她的心的。
我要做一個有用的人,和旁人都不同。
我大學專業是工商管理,研究生學的是金融,學校離吳詔公司有點遠,一個星期只能和她見一次面。
但我要的是和她的長久。
吳詔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做不了唯一,就做她最無法割捨的那個。
後來我真的做到了。
在我輔助吳詔談下第一個生意那晚,吳詔回到家後扔掉包,扯著我的領帶將我壓在門上,眼神裡滿是欣賞和慾望:“忽然發現,你穿西裝的樣子,也很好看。”
“以後別穿運動裝了,明天我帶你去挑西裝。”
我抵著她的額頭許諾:“姐姐,我會穿著你送我的西裝,為你談下更大的單子。”
她將我的承諾堵在唇邊,推搡著帶我進入浴室。
浴室的玻璃上留下掌印,我窩在她脖頸間輕聲問:“我們會不會永遠在一起?”
她慵懶地玩著我的頭髮,輕描淡寫地回答:“會啊,傻子。”
吳詔說,她要和我一起,把公司做到上市。
我從小職員做起,在她的保駕護航下一路高升,做到經理的位置。
我們像尋常情侶一樣,一起養狗,一起吃飯,一起工作,一起看電影。
休假時我們滿世界亂跑,在落日的沙灘上狂奔,在夜空下徹夜談心,在寂靜無人處盡顯瘋狂。
我總以為,吳詔是愛我的。
我刻意忘記我們的初見,只等攢夠了首付,就會向她求婚。
可是她騙我。
在我們相伴的第五年。
薛奕回來了。
10
薛奕回來後,吳詔半個月沒有找我。
平日裡公司的工作一切正常,只是她再也沒有回過家。
她在這座城市有很多房子,但她只稱我們住的那套為“家”。
可有了薛奕,或許哪裡都能是家吧。
薛奕嘲諷我只是喜歡吳詔的錢,可我愛她,或許比他更早。
知道吳詔這個名字,是在我小學的時候。
我家窮得人盡皆知,我成績又好,所以老師也額外照顧一些,在學校有人來資助困難學生時,老師把我報了上去。
後來資助款下來,我媽讓我去問問老師,資助我的是哪位好人,要我把名字記住,日後有機會一定要報答。
那個人就是吳詔。
我只在十一歲時見過她的照片,可縱然我們之間隔了十年光陰,我也在見到她的第一眼認出了她。這是我心心念念想要報答的人,我想站在她面前,告訴她她曾經種下的善因已經結出善果。
比起二十歲的青澀,而立之年的吳詔更加成熟知性,讓我一眼沉醉,在報恩之外生出別的心思。
她是舞動的火,哪怕被熾熱灼燒,我也想離她近一些。
我不在乎薛奕怎麼看我,卻怕吳詔誤會。
我早就沒有再收她的打款,這些年也送了她許多禮物,可最初我們的相遇就始於錢財,這是無法更改的現實。
我不敢去找吳詔,她那麼在乎薛奕,只怕這些天他給她上了不少眼藥,我怕她直接判我死刑。
安靜打工,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應對方法。
幾天後的中午,劉助偷偷來找我,她告訴我薛奕在吳詔辦公室發了大脾氣。
“他發現吳總辦公室的東西都是你買的,氣壞了,正發脾氣要吳總全部扔掉呢!”
我的心瞬間被吊了起來,小聲問:“那……”
吳詔扔掉了嗎?
劉助俯身,更小聲地答:“我看吳總那臉色也不是很好,就趕緊逃出來了,不過我出來的時候聽見吳總讓他別鬧來著。再說了,你買那桌子當時搬上來多費勁啊,再挪下去,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
我和劉助相識多年,也算關係還行,她願意賣我這個人情,我很感謝她。
“謝謝你,改天請你吃飯。”
劉助訕笑:“哥,放過我,薛奕馬上來公司上班了,到時候他連我一起整,我可吃不消。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全指著吳總給我發工資了。”
我也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低頭說:“總之還是謝謝你。”
“哎,你小心點,我看薛奕是不會讓你好過了。”
劉助點了預言家技能。
吳詔給我發訊息,說晚上有個聚會,讓我準備一下。
我欣喜她還願意搭理我,可下樓卻發現薛奕坐在副駕駛上。
我縮回要開門的手,沉默著坐進後排。
一路上薛奕都在和吳詔談笑風生,說從前,憶往昔,言語中親密無間滿是回憶,他們獨有的回憶,於此而言,我是個局外人。
聚會其實沒甚麼特別的,富婆們玩玩鬧鬧,各自帶了男伴,酒過三巡有人提議玩一玩很久沒玩的飛花令。
“吳詔家的小沈帶來了嗎?我今天可是有備而來,要和小沈爭第一的!”
我起身:“林總,我在的。”
“來來來,玩一把!”
侍者取來道具,遊戲開始。
我坐在桌前和幾個人投色子,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往吳詔那邊飄。
她窩在房間角落的沙發裡,薛奕坐在她旁邊,時不時和她耳語幾句,她嘴邊噙著笑,看向他的眼神滿是溫柔。
“小沈,你不專心哦。罰酒一杯。”
吳詔好勝,原本玩飛花令這種遊戲都是我們合作的,我比賽她喝酒,今天我得自己喝了。
沒有提前吃藥,我喝得又猛,一杯下去頭就有點暈了。
失誤了好幾次,還讓人勾肩搭背摸胸佔了便宜,但總歸還是贏了。
女人們鬨笑著將戰利品遞給我,我下意識回頭看吳詔一眼,她卻沒有察覺,頭靠著薛奕,兩人耳鬢廝磨。
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林總趁酒醉把手伸進我的衣領裡……
又或者,她看見了,卻不在意。
“吳詔,你家小沈贏了,下一場讓你旁邊這位來比?”
吳詔淡淡道:“他不會這個。”
“在場的都玩了,不會得喝酒!”
薛奕小聲在吳詔耳邊說了甚麼,吳詔點頭:“他不能喝酒,我替他喝。”
“哦~~”眾人起鬨。
薛奕摟著吳詔,笑得肆意。
這一天,大家玩到很晚。
劉助開車來接我們,薛奕只喝了一點紅酒,卻滿臉通紅,吵著嚷著非要喝“吳詔親手買的可樂”,在劉助驚恐的眼神中,吳詔竟真的在一家便利店前下車去給他買了。
吳詔下車的同時,原本滿眼醉意的薛奕忽然回頭,惡狠狠地笑:“沈南,出門在外,你得玩飛花令供人玩笑,我卻無須討好任何人。詔詔會護著我為我擋酒,而你不配。這就是我們的差距,你明白了嗎?”
他對我的敵意我不甚在意,這麼多年,吳詔身邊的男人,對我鮮有和善的。
可吳詔的態度,她的不在意,對我的傷害猶如實質。
這晚過後,吳詔再也沒有私下找過我。
薛奕說,他不會再讓吳詔和我有接觸了。
他這麼說,吳詔便這麼做了。
我搬出吳詔的房子,找了個出租屋住下。
等了一個月,終於在和吳詔相識紀念日那天我忍不住給她打了電話。
往年我們都會在這一天一起去江邊放煙花的。
可電話接通,沒有人說話,幾秒後我聽見了人抑制的喘息聲。
我像被火燎到般按斷通話。
玻璃窗上映出我自嘲的笑容,何必自取其辱呢?
11
喜歡一個人,不是不見就不相思的。
我寧願每天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偶爾望望吳詔辦公室裡透出的燈光,也比回到沒有人氣的家裡舒坦。
我開始期盼開會,因為只有開會時我可以明目張膽地看她,哪怕她旁邊總有薛奕也無妨。
公司裡很多人都知道我和吳詔的關係,暗地裡也有很多閒言碎語,只是我平時工作做得好,並沒有被弄到檯面上來說,也算壓得住。
但人是最愛看熱鬧的。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我和吳詔的事,很快被其他人知道了。
陳響在尚婉身邊待了兩年後又輾轉跟了幾個人,現在已經攢了些家底準備回老家過日子了,他問我:“你是要留下還是和他鬥?”
我從未想過離開吳詔。
可和薛奕鬥?當是甄嬛傳呢,我給他灌碗紅花讓他不孕不育嗎?
“老沈,我說你也別太倔了,鬧得太僵也不好。你現在這工資也不低了,好好工作比啥都強,”陳響勸我,“萬一那男的真要和你鬧,你還年輕,多的是富婆喜歡你呢。”
陳響面對問題的解決方法就是逃避問題。
我不能逃,逃了就是把吳詔拱手讓人。五年都過來了,憑甚麼薛奕一回來,我就要讓他。
我決定主動出擊,探一探我在吳詔心裡的重量。
知道我和吳詔冷了以後,尚婉和林總都找過我。
尚婉對我總抱有一絲不甘,而林總是吳詔新的合作伙伴,看我的眼神一向不清白,只是礙著吳詔從未明說。
我參加了林總的一個聚會,她很高興,一直勸我喝酒。
“我很早就想和你好好聊聊了,小沈。”酒過三巡,林總勾著我的脖子問我,“吳詔讓你當總經理,我也可以啊,她給你開多少年薪?和我說說。”
我意不在此,隨口敷衍著她,觀察四周。
“小沈,今天吳詔也不在,一會兒行酒令,我們倆一組,你也幫幫我唄?”
“好啊。”我笑著答應。
聚會人多,玩的遊戲也雜,我陪著林總玩了一宿。
今晚的戰利品是一條愛馬仕皮帶,林總起鬨,要我當場換上。
我猶豫片刻,她便上手要替我寬衣解帶。要是在別的場所這是可以直接報警的程度,可在這裡,林總的主場,沒有人會拂她的面子,也沒有人會覺得一個大老闆這樣對男人上下其手有甚麼不對。
勢弱就要受欺負,不論男女,都是如此。
我沒想到林總會這麼直接,後退幾步避開她的手,慌亂間抬頭,居然在人群中與吳詔四目相對。
吳詔像在找人,目光橫掃過來,接著凝在我身上,帶了一絲驚訝。
見林總手搭在我腰間,吳詔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像獅子被入侵領地般微眯,高跟鞋踏在瓷磚上的聲音清脆,一步步逼近我們。
“林總,和我的人喝酒,怎麼沒跟我說一聲?”她扣著我的手,一把將我扯到身後。
她說我是她的人,她心裡有我。
“吳總,別小氣嘛,你的心肝寶貝不是回來找你了?把小沈讓給我唄?”
林總酒勁上來了,扯著我不鬆手,搭上吳詔的肩膀:“不願意啊?小氣鬼~那就讓小沈把這瓶幹了,否則我很沒面子吶,剛上手的男人被你搶走了——”
“他胃不好,不能喝酒。”
我心中一動,最近我做業績很拼,確實喝酒太多又犯胃病了,吳詔居然發現了。
“噢喲,吳詔,心疼啦?”林總笑嘻嘻地,“那不然你喝?”
吳詔不答,接過酒瓶一飲而盡。
在她面前,女人們都有分寸。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會為了一個我撕破臉,吳詔喝酒賠罪,她們便也放了行。
吳詔拉著我離開,拐彎進了一個房間。
一進門我便緊張地從口袋裡拿出藥:“你胃也不好,怎麼能喝那麼多酒,現在難受嗎?你吃晚飯了嗎?”
吳詔一口氣喝那麼多也不太好受,聞言冷冷道:“擔心我難受就少給我惹事。”
明明沒給我好臉色,我卻覺得她可愛極了。
她嘴唇上瀲灩著紅酒的光澤,我不禁低頭吻住。
指尖冰涼,惹人瑟縮躲閃。
吳詔吻過我的耳垂問:“記得我教你的嗎?”
我點頭。
“噓,”她拿出手機,“我得跟薛奕請個假,你可別出聲……”
12
吳詔把我調去了另一個公司上班,所有人都瞞著薛奕,我們獲得了暫時的安寧。
小別勝新婚,吳詔不想天天躲著薛奕來陪我,便安排他去外地出差。
只是一個多月沒有回到她的房子裡,我卻感覺像隔了一年。
這座房子裡有太多我們的回憶,哪怕消除了我存在過的痕跡,也抹不去曾經的記憶。
吳詔的被子很軟,我將她撲倒在床上時,整個人都陷了進去。
打鬧間我看見床頭放著他們倆的合照,心裡一陣惱火,反手將相簿按倒。
吳詔沒有阻止,反而笑了:“吃醋了?”
我悶悶地答:“嗯。”
“聽話,別和薛奕一般見識,他還是小孩子脾氣。”
我摁住她的手,舉過頭頂,吻在她側頸:“姐姐當他是小孩子……那他也會對你做這種事嗎?”
吳詔輕吸一口氣,意外地順著我:“你猜猜呢?”
這一晚,吳詔為了哄我,陪我在泳池裡玩了許久。
然後她成功把自己弄感冒了,還發了低燒。
我們雙雙沒有去公司上班,吳詔躺在沙發上看我在廚房忙前忙後。
“你知道嗎,你特別像個嬌夫。”
我一愣:“甚麼夫?”
“就是男版田螺姑娘,聽我的話,幫我做事,還動不動就吃醋哭唧唧。”
我不服:“我哪有哭唧唧?”
她趿拉著拖鞋來撓我癢癢:“怎麼,我不理你的時候你沒哭?”
我手上都是麵粉,躲不開她,只好笑著討饒:“好好好,我是,我離了你根本活不了。”
“這還差不多。”吳詔滿意了,低頭看案板上的麵糰,“這是甚麼?”
“你不是說想吃紅糖饅頭嗎,我做點,配豆漿吃。”
丈夫在廚房洗手作羹湯,妻子在一旁笑著玩鬧,這便是我最渴望得到的東西。
若不是薛奕的忽然出現,這一刻會成為我這輩子最珍藏的一幕。
薛奕明明在外地出差,卻忽然開啟了別墅的門。
他來得突然,連吳詔都沒反應過來。
“詔詔,劉助說你發燒了——”
薛奕走進房子裡,看見我時愣在原地,三個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有說話。
隨後一聲玻璃破裂的聲音打破了安靜,薛奕將手裡的東西甩到地上,指著我大吼:“你怎麼在這裡?!”
我很想反問一句我為甚麼不能在這裡,但我沒有開口,稍稍往吳詔背後躲了躲:“姐姐……”
吳詔安撫地拍拍我的手背:“你怎麼回來了?”
薛奕氣得眼睛都紅了:“劉助告訴我你生病了,我馬不停蹄地趕回來,結果你和他——你們倆在——”
“我們怎麼了?”吳詔感冒連帶著聲音也悶悶的,“我生病了,需要人照顧。”
“你可以叫我來照顧你啊!”
“你會煮粥嗎?你會做我愛吃的菜嗎?”吳詔眯了眯眼,加重語氣,“或者說,薛奕,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知道我愛吃甚麼菜嗎?”
薛奕蒙了,自他回來,吳詔還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和他說過話:“你在外地,我需要人照顧,你寧願花很長時間回來找我,也不許我找別人來幫忙。好,我順你的意了,那如果我燒得很嚴重呢,你就任我一個人在家裡燒傻了也沒關係是嗎?你的重點是照顧我的人必須是你,而不是我生病了需要人照顧,對嗎?”
我暗自腹誹:“真的嚴重可以打 120……”但這話我不能說,而薛奕被吳詔一通問後也傻了,他顯然沒想到世界上還有 120 這種東西。
“詔詔,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吳詔背過身去,扶著額頭,有氣無力:“我真的很累,能不能麻煩你別大吵大鬧了。”
薛奕手足無措:“那,那我讓阿姨來打掃一下……”
這次之後,薛奕收斂了許多。他自知理虧,沒有再抓著我重新回到吳詔身邊的事不放。
他送了許多東西求吳詔原諒,花像不要錢似的一堆一堆往公司裡送,全被吳詔分給了公司女職員。
直到每個職員都擁有一束花時,吳詔原諒了薛奕。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吳詔和薛奕,從來不是兩個人,而是兩個家族。
他們青梅竹馬地長大,是因為這是兩個家族的選擇。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會結婚。
只是薛奕五年前的離開為這個婚約撕出了個口子,讓我覺得自己有機可乘。
13
薛奕安分了沒幾天,又開始作妖了。
他和吳詔一起去了趟薛家,拜見了薛老爺子,接著在某天上午,空降到了我現在待的公司。
吳詔親自帶著他到會議室裡介紹給大家,盡顯重視。
最近我們正在和一個空調牌子接觸,專案一直是我在跟進,我為此半個月都沒睡好覺,甚至沒空和吳詔約會。
可薛奕開口就要接手這個專案。
“我在家拆空調玩的時候,你還不知道空調是甚麼呢,窮鬼。”
薛奕滿臉不屑。
我沒理他,看向吳詔。
吳詔低垂著眼,手上的鋼筆轉了幾圈,淡淡道:“沈南,把你手上的資料整理一下拿給薛奕。”
“……”
薛奕接手,他一個國外回來的花花公子能接甚麼啊?
我不信吳詔沒有看見我滿眼的委屈,可她不為所動,輕描淡寫一句話,把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抹去了。
薛奕得意極了,彷彿這專案就是他在吳詔心中比我重要的證明,離開辦公室時他甚至哼起了歌。
“怎麼,生氣了?”吳詔問。
我把頭扭向窗外。
我現在所得的一切,都是吳詔給的,按理說我不該生氣,可情緒如水,漫上來了就難退下,我實在無法忽視她的偏心和薛奕的惡意。
吳詔把筆放下,繞到我身邊,下巴頂在我頭上:“這個專案就當給他練手了,這次回去見了薛老爺子,我不能不給他面子。至於你……尚婉那兒有筆大生意要談,我交給你啊。”
轉折來得太快,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吳詔接著說:“再說了,你已經半個月沒和我一起了,你不想我?今天是你生日,你又忘了。”
這下我徹底生氣不起來了。
吳詔總是記得我的生日。
每次我過生日她都陪著我,甚至還會替我往家裡寄一份禮物,因為我的生日也是我媽的受難日。
我媽也是知道吳詔的存在的,但她一直以為吳詔是我同公司的女朋友,我沒有告訴她具體情況,她總讓我把人家女孩子帶回家給她看看,但我根本沒機會開口和吳詔提這件事。
“想甚麼呢?”
“我在想,你對我真好。”
吳詔摸摸我的頭:“傻話。你記著,我們要一起把公司做上市的。”
“好,我們一起。”我回身吻住她。
薛奕甚麼的,隨他去吧。
只有我,會永遠和吳詔站在一起。
14
薛奕手上有了專案,安分了不少。
我也因為和尚婉的合作而忙碌不已,兩個人連掐架的時間都沒有。
薛奕回來後,吳詔頻繁地接觸薛家,和薛家合作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專案。
其實我看得出來,薛家的商業敏銳度不夠,雖然曾經輝煌過,但已經漸漸被飛速發展的社會淘汰了。
只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吳詔有薛家的助力,也會輕鬆一些。
這也是她對薛奕如此縱容的原因。
我現在已經想通了,她和薛奕是有情誼不假,可我這些年的陪伴也是真的。
薛奕無法逼吳詔放棄我,正如我從來不敢讓吳詔在我們之中二選一。
我們之間維持著詭異的平衡,這個支點就是吳詔,一旦她偏向哪一方,另一方就會失控。
在這平衡之中,薛奕的專案磕磕碰碰,終於是有驚無險地完成了。
而我和尚婉的合作也步入正軌。
高強度的工作使所有人都疲憊不堪。
吳詔想找個山莊休息幾天,我在這時接到了大學同學的邀請:“有個校友聚會你要不要參加?就當散心了。”
吳詔揉著眉心:“你別忘了,薛奕也是我的校友。”
“……那還是不去了。”
三人行必有一光棍,我也不想看見薛奕那張臉。
但薛奕顯然不是這樣想的,他拿著邀請資訊在吳詔面前使勁晃,非要她陪自己去參加聚會。
“我好多年沒見老朋友了,詔詔,去嘛去嘛。”
吳詔拗不過他,剛好又得知聚會里有一個她想結交的人,就同意了。
薛奕又來問我:“你也一起?”
我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他沒憋好屁,但又不願意他跟吳詔單獨相處,只好也答應了。
校友聚會很輕鬆,大家說說笑笑的,彷彿回到了以前年輕的時候。
吃完飯後大家在沙灘上玩遊戲,有人提議要玩真心話大冒險。
輪到薛奕時,他將瓶子精準地轉到了吳詔面前,笑著說:“我要你場上選一個人,接吻。”
在場的人哪個不是人精,聞言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有人說:“好了好了非禮勿視,大家把眼睛閉上,咱們不看哈!”
我自然不甘心閉上眼睛,可薛奕一直盯著我看,我朝他翻了個白眼,不得不合上眼去。
閉著眼,別的感官放大,我只覺得周圍寂靜無比,唯有篝火噼裡啪啦地爆著,像極了我躁動不安的心。
忽然有一縷不屬於海的微風朝我拂來,我聞見了吳詔身上特有的蘭花香味,接著一隻溫暖的手撫上我的雙眼,讓我徹底陷入黑暗。
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緊接著有一片花瓣那樣輕的重量落在我唇上,只是被風吹過那樣快的,立刻消失了。
我久久無法從這感覺中脫身,直到聽見吳詔說:“我不玩大冒險,來個真心話吧。”
我倏爾睜眼,可她剛才明明——
薛奕的表情不太好看,顯然他想要的是吳詔當眾與他擁吻,可吳詔不願意,他也不能強求,只能向旁邊解釋:“她面子薄,有點害羞呢。”
吳詔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好像剛才那個穿過半個圈來吻我的人不是她一樣:“你問吧。”
薛奕直視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愛我嗎?”
所有人都在這句話中坐直了身體,八卦是人的天性,他們不約而同看向吳詔。
吳詔在所有人的視線下坦然開口。
她說:“當然。”
我將無名指按在自己的唇上,就當這是她對我的回答。
15
近來薛奕對吳詔有些窮追猛打,不管她去哪裡,他都要跟著,還頻繁地讓她回家去看薛老爺子,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詔詔,我們年紀也到這兒了,該穩定下來了。”
這話是劉助聽見了偷偷告訴我的。
她說薛奕恨嫁,想結婚了,讓我小心被人挖牆腳。
“不過你也彆著急,吳總還沒答應他。”劉助小小聲地分析,“他除了一個薛家也沒甚麼拿得出手的,上次那個專案要不是你基礎打得好,吳總又派人全程陪著,就靠薛奕自己,非黃了不可。”
“吳總真要選,怎麼也是你比薛奕靠譜點。”
我垂眸,手上泡的是給吳詔的枸杞茶,她這幾天眼睛不舒服。
劉助說得對,也不完全對。
單看個人,或許薛奕不能創造比我更大的價值,可他背後有薛家。
我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比薛家更強。
薛家能給吳詔的人脈資源是我拍馬難及的,何況,薛奕到底是吳詔的青梅竹馬。她對他始終有情誼。
而且,吳詔太愛她的事業了,她不會允許任何人,哪怕是她自己擋著公司的發展。
當情誼與事業合於一人身上,便是我沒有安全的最大原因。
我把枸杞茶送到吳詔辦公室,聽見她在和部門經理談話:“你看著點薛奕,別讓他亂來,不懂的就教,交學費控在兩百萬內,再多,不行。”
部門經理應下,離開。
我問:“薛奕怎麼了?”
吳詔蹙眉:“最近有點投機取巧,可能是你的工作做得好,刺激到他了。”
“薛奕只是被家裡慣壞了,沒事,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她是這樣說的。
可事實上,薛奕根本不是被慣壞,他是無法無天,目無法紀。
可惜等我們發現時已經晚了。
劉助驚慌失措打來電話時,我和吳詔正在吃飯。
她接起電話,幾秒之內沉了臉色,我知道這是出大事的意思,可我不知道,這件事也和我有關。
準確地說,是吳詔決定讓這件事和我有關。
“你讓我去替薛奕?”
我不敢置信。
這是違法犯罪的事情,是會跟我一輩子的。
“從商不看這些。”吳詔雙手交握,面色已經平靜下來,“薛奕接觸的領域和你是一樣的。我可以透過一些操作讓你去接替,你放心,最多三年,我會給你找最好的律師。”
我看著吳詔,不說話。
這是她最喜歡的餐廳,和最喜歡的位置,她說在這裡可以將一切盡收眼底,掌控在手。
吳詔很愛坐著發呆。
她曾經在這裡做過許多重要的決定,每一個都讓她更上一層樓。
現在她對我說,要我替薛奕去坐牢。
“吳詔,年少的情誼在你心裡就這麼重要嗎?那我算甚麼呢?”
哪怕我們相識多年,也抵不過你們青梅竹馬,他是天上月,我是蚊子血,對嗎?
“沈南,你不明白,這不是我和薛奕之間的問題。我知道這事你很難接受,但我也沒有辦法了。
“我馬上就可以拿到薛家的股份了,薛家和我有合作。薛奕父母走得早,他自己也不成器,薛老爺子已經屬意讓我輔佐薛奕了,他不能進去,薛老爺子會受不了的。
“我們的公司離上市就差一步了,你捨得嗎?
“這是我們很早之前就說話的,對嗎?我們要一起把公司做上市的。
“你替薛奕去吧。只要三年,等你出來了,我們就結婚。”
吳詔從未這樣求過我。
可哪怕是懇求,她仍是高高在上的。
她的眼尾微紅,像是捨不得我的樣子,可我知道,其實是我捨不得她。
我捨不得她為難,捨不得她多年努力功虧一簣。
愛的那一方,都會輸的,吳詔看似卑微,實則勝券在握。
我拜託陳響照顧我媽。
他收手後去我老家定居了,我們這些年也算是朋友。
“你要去坐牢?你瘋了!”
“可是吳詔需要我。”
“你沒事吧,她讓你去你就去啊?”陳響的聲音在電話裡像劈了叉似的,尖厲極了。
“她愛我。”
“……沈南,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我沉默。
我可能確實有病。
吳詔就是我的藥,沒有她我會死。
她是我的夢想,我的慾望,我的執念。
凡她所求,我有的,就不會不給。
16
我進去三年,吳詔只來看過我一次。
可以理解,來得多了,惹人生疑。
她看起來憔悴了一些,對我說:“還有一年時間,我等你。”
她雖然來得少,陳響卻常來。
每次來都給我帶些書,和我聊聊外面的事,防止我和社會脫軌。
“那誰逢年過節都給你媽寄東西。虧得她,你媽還真信了你去非洲工作的事。還說苦了她等你三年。”
我眼中酸澀,啞著嗓子問:“薛奕呢?”
陳響表情複雜:“上次偷偷問了劉助,她說這倆老吵架,薛老爺子命不久矣,薛奕又不成氣候,他也算是託孤給吳詔了。不過吳詔持股越來越多,卻一直不和薛奕領證,他著急呢。”
我嘴角勾起笑容:“好。”
她在等我。
……
我出來那天,吳詔沒有來接我。
劉助站在一輛邁巴赫旁,拿著柚子葉給我全身都掃了一通,然後帶我去洗了個澡,又馬不停蹄趕去成衣店定製新衣。
“小沈總這幾年身材管理管理沒落下呀?”劉助邊拿手機回覆訊息邊和我閒扯。
我問:“小沈總?”
她點頭:“吳總說的,你出來以後排場必須要大,她手底下有一個小公司,直接給你接手了。”
接著她按滅手機,拍拍我肩膀,眼眶有些紅:“這幾年辛苦了哈。”
我沒注意她的情緒,只想見吳詔:“她人呢?”
“在公司呢。”
“送我去見她。”
進去前,我帶的東西很少,出來後都扔了。
唯有一張總是放在胸前的照片,我儲存得很好。
三年了,我終於可以見到真人,而不是冷冰冰的照片。
吳詔的辦公室佈局還和從前一樣,我一推門便看見落日餘暉下閉目養神的女人,太陽照在她瓷白的面板上,像上了層釉般溫柔,一如從前,彷彿我們這三年的時光並未分離,我只是下樓為她買了一杯咖啡。
“……”
古人云近鄉情更怯,我雖然推開了門,可真看見這張朝思暮想的臉,卻不敢說話了。
我是不是變老了,她身邊有沒有新人,三年時間足以改變很多東西,包括人的感情。
我沒有出聲,吳詔卻感應到了甚麼。
落日下她緩緩睜眼,像一出慢鏡頭般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好久不見。”我說。
吳詔只看了我一眼,便伸出手,將我扯到面前,不管不顧地吻了上來。
她的辦公室裡間是個休息室,她扯著我的領帶將我推進去,鎖門,扒衣服,一氣呵成。
三年未見,我們盡訴思念,難捨難分。
“晚上回家吧?”
吳詔靠著我的肩膀問。
“好啊。”
她輕聲說:“我現在也學會煲湯煮粥了,今晚嚐嚐我的手藝。”
……
我回到闊別已久的家裡,吃了吳詔煮的粥,兩個人洗漱完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吳詔問了我一些裡面的事情,問著問著就沉默了:“你辛苦了。”
“為了你,我願意。”
吳詔眼裡漫上水霧,抵著我的額頭說:“嗯。”
不合時宜的鈴聲打斷了我們的交談。
是薛奕,今晚他已經打了無數個電話了。
吳詔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將手機調成靜音,繼續說:“這幾天我叫個人來和你說一下公司情況,你再熟悉一下外面的環境,等適應好了就可以去公司上任了。”
“好。”
“怎麼只會說好?”
“……”我沉默了一會兒,“在裡面習慣了。”
她摸摸我的臉:“再忍忍,等等我。我都知道。”
我心裡一熱,按著她的後腦又貼上去,將她撲倒在沙發上。
吳詔熱烈地回應著我,忽然別墅的門鈴響了。
“吳總!吳總!”
是劉助。
她冒雨過來,帶來一個訊息。
薛奕要自殺。
其實大家都知道,薛奕是不會真的死掉的。
可他要尋死,吳詔不管,怎麼對得起託孤的薛家。
“對不起,薛奕這樣發瘋我必須去看看,已經圍了很多人了。”吳詔起身去拿外套,“你在家待著就行。”
我還保持著剛才的動作:“你會回來嗎?”
吳詔說:“當然。”
這一晚暴雨,吳詔出門後,我枯坐一夜。
像當年一樣,她沒有回來。
可能,是雨太大了吧。
17
吳詔最開始,並沒有直接讓我掌管一個公司,她找了個跟她很久的老臣帶我。
老臣說,薛奕前幾年,一上來就當的總經理。
這話的言外之意我懂,吳詔在捧殺他。
“薛總不得人心啊,他又傲,不聽勸,做的專案賠了好多錢,再後來,吳總就不讓他乾重要的活了。不過我看薛總挺開心的,他還覺得吳總體貼他呢。”
我知道吳詔是想讓我穩紮穩打,慢慢掌權。但薛奕不這樣想。
“沈南,你別得意,你現在所有的一切,不過是詔詔覺得內疚,對你的補償罷了!”
可薛奕漸漸意識到,吳詔對我,遠不止補償那麼簡單。
她買了新的別墅,和我一起搬入新家。
我陪她回舊房子拿東西時,被薛奕堵在門口。
他帶著一堆人放綵帶氣球,向吳詔求婚。
吳詔的語氣裡帶著疲憊:“薛奕,真的閒就給我去做生意,別在這裡浪費我的時間。”
薛奕手裡拿著粉色氣球,嘴角的笑容漸漸淡去,他冷聲說:“詔詔,你變了。”
“不,是你變了。”吳詔說,“曾經的你會為了我好好學習管理公司,現在呢?你除了爭風吃醋還會做甚麼?你連讓我省心都做不到,還好意思說愛我嗎?”
“我不愛你怎麼會向你求婚?”
“我不想和你吵架,你先出去。”吳詔淡淡說。
薛奕怒極反笑:“你讓我出去?詔詔,這是我們的家!你要我去哪裡?!”
他回頭指向我:“是因為他!你被他下降頭了嗎?!”
我懶得和他拉扯,牽起吳詔的手要進門,卻被他一拳轟在右臂。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和薛奕打了起來。
起初吳詔還勸了兩句,但我們倆情敵見面分外急眼,沒聽她的,薛奕還不小心推搡了她,她便坐上車走了,讓劉助過來給我們錄影片。
劉助邊錄邊喊加油還說要發到網上去,我實在覺得太丟臉,狠狠推開薛奕,停下不打了。
各自掛彩,十分狼狽。
心裡的氣還堵著,可再打下去也不是辦法。
薛奕臨走時惡狠狠地瞪著我,讓我走著瞧。
18
打架之後,我有幾個月沒見過薛奕。
吳詔偶爾也會去找他,給他順順毛,她從不和我提起他,我便也當這人不存在了。
比起薛奕,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要向吳詔求婚。
準備求婚那天,我和吳詔約好了在我們常去的海邊見面。
我在那裡準備好了一切。
在回總公司拿東西時,我在地下停車場碰到了薛奕。
他看著比從前沉穩了些,但很不正常,因為他見了我卻沒有罵我。
我懶得理他,他卻拍拍車身:“上車。”
“甚麼?”
“我想通了,上次那件事是我的錯,我要和你道歉。”薛奕說,“你上車,我們一起去見詔詔,當著她的面我向你道歉。”
“一起?”我抓住關鍵詞。
薛奕沉著臉:“我既然打算和你化干戈為玉帛,自然是親自來接你,比較能凸顯決心。”
薛奕腦子有問題,想法一陣一陣的,但是我不信他會聽吳詔的話跟我和平相處。
我擺擺手:“不用了。”
“我是來通知你,不是和你商量的!”
薛奕的表情陡然兇狠,他一個箭步衝向我,我下意識地躲閃。
我以為他又要和我打架,卻不承想他一手死拽著我,另一隻手猛地捂住了我的口鼻。
粗糙的布料覆上臉,刺鼻氣味瞬間充斥鼻腔,我來不及思考就陷入了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
我是被海浪拍醒的。
渾身凍得僵了,連腦子也一時轉不過來,我緩緩地挪著脖子檢視四周,摸索間發現自己被捆在一根木柱上,腳只沾了一點地,腳下是懸崖,背後是大海。
木柱被固定在一個狀似天平的巨大的架子上,另一邊也有根木柱,但沒綁人。
剛醒來的驚慌過後,我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疼痛,我穿的還是早晨換的白襯衫,可現在已經被血洇成了一塊一塊的粉紅色,有人拿刀在我身上割了許多道口子,導致我失血過多,頭腦昏沉。
偏生冰涼的海水又狠狠地拍在我身上,鹽分順著面板上細密的血痕滲入,疼得我齜牙咧嘴。
“喲,醒了。”是薛奕的聲音。
他從霧裡走來,拍拍我的臉,接著用刀在上面劃了個叉。
刀片劃過面板,血液流出,我甚至已經感覺不到血液的溫度。
他綁架我到這裡,到底是要幹甚麼?
我張開嘴,卻發現自己嗓子幹得像沙漠,除了嘶啞的咿呀聲,根本無法說話。
我心中一沉,接著聽見迷霧中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沈南!你在哪裡?!”
是吳詔。
我本來是和吳詔約好見面的,薛奕將我綁來,她自然很快就能發現端倪。
聽見吳詔的聲音,薛奕表情一僵,接著興奮起來,他將刀隨手一扔,搓了搓手,站上了天平的另一邊,幾下將自己和木柱捆在了一起。
趁他捆綁的空檔,我偷偷將腳下的刀踢向吳詔聲音的方向。希望她能看見。
“詔詔,我在這裡!”薛奕大喊。
迷霧中吳詔的身影漸漸清晰,她滿眼警惕地走向前,目光在看見我和薛奕時鬆動了一些,接著又凝重起來:“薛奕,你甚麼意思?”
“詔詔,你看見我放在那裡的遙控器了嗎?”薛奕異常亢奮。
遙控器正發著刺目的紅光,吳詔立刻注意到了,蹲下拿起它,小心地檢視。
“這是炸藥嗎?”她趔趄了一下,問。
薛奕大笑:“不,這是一個選擇題。”
吳詔歪了歪頭,表示不解。
“吳詔,這個問題我問過你很多次了,但是你總避而不答。
“今天,我要你回答我,我和沈南,你到底愛誰。”
“遙控器在你手裡,你按下哪邊救了誰,另一邊就會立刻掉進水裡,粉身碎骨。”薛奕笑得癲狂,“不要妄想救下兩個,兩分鐘後,我們會一起掉下去的!”
吳詔後退幾步:“你瘋了。”
“我,還是他!你想誰活著!
“又或者,你要看著誰去死!!”
我本就被風雨打得睜不開眼,在薛奕的尖厲嗓音中更是頭痛欲裂,我轉頭衝他嘶吼:“薛……你他——病——”
斷斷續續的話,薛奕卻聽懂了。
“我有病,那也是被你逼的!”薛奕怒吼,“要不是你,詔詔不會厭倦我!她本來已經是我的老婆了!”
和他說廢話是沒用了,我一直在努力掙脫繩索,可他給我綁的結是有技巧的,我的手腕血肉模糊,卻是越掙越緊。
我一邊自救,一邊衝吳詔喊:“刀!地上的刀!”
可我的聲音太嘶啞了,她根本看不懂我的意思。
風雨迷了我的眼睛,吳詔手裡拿著遙控器,身後的迷霧中有燈光照來,應該是她喊的警察。
可是來不及了。
從薛奕說話時我就開始倒數,只有一分鐘的時間了,可惜吳詔沒有注意到我踢過去的刀,也沒看出我的口型,否則她拿了刀過來割斷繩子,興許我和薛奕都能活下來。
死兩個,還是活一個。
吳詔是個生意人,她不會不知道該選哪個。
問題是,讓誰死呢?
吳詔站在原地,看著我和薛奕,又是整整三十秒。
她在風雨中顯得飄搖不定,輪廓上蒙了層光,看不清神色。
可我無端感覺到了她的悲傷。
吳詔舉起遙控器,將手指附在了按鈕上。
我的心也隨之高高懸起。
一時間竟不知是死亡的威脅還是她的最終選擇更令我恐懼。
左邊是薛奕,右邊是我。
吳詔的頭微微側向薛奕的方向,她開口了:
“對不起。”
甚麼對不起?
緊接著,我看見她手指向右挪動,按下了右邊的——
“轟!”
木柱頃刻離開天平,失重感瞬間卷席而來,我甚至來不及掙扎。
電光石火間,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薛奕那麼自私的人,怎麼可能把自己的命交到任何人手上?他這麼恨我,自然是希望我趕緊死掉,又怎麼肯讓我有被吳詔選擇的機會呢?
不管吳詔選擇誰,掉下去的只會是我,我是必死的結局。
“薛奕,你他媽就是個老 6……”
在入水前,我看見薛奕狀似癲狂地趴在岸上大笑,也看見吳詔撲到他身邊,低頭大喊。
她的發在風中狂舞,像受傷的野獸,她似乎在嘶吼著,可刺骨海水將我吞沒……我聽不見了。
差一點,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人死後的靈魂並不會馬上消散,有的人選擇立刻投胎,有的人則留在原地遲遲不散。
我死後,吳詔將薛奕送進了監獄,而我的名字,成為了整個公司的禁忌。
每一年,吳詔都會去懸崖邊祭奠我。
她會在那兒倒一杯酒,自己也陪一杯。
她總是沉默著來,沉默著走。
劉助還跟著吳詔,我每次都會看見她勸吳詔吃飯,可吳詔從來不肯理會。
有一年,跟著她來祭奠的人不懂事,對我出言不遜,吳詔大怒,將那人開除。從此再無人敢對我說三道四。
她的公司終於上市了,可她並不快樂。
她千方百計得來的一切,似乎都索然無味了。
我們說好的,要永遠在一起。
如今我不在了,吳詔只剩一人。
她坐在那高高的位置上,高處不勝寒。
灑盡杯中酒,我聽見她問:“沈南,你為何不入夢來見我呢?”
到最後,她不過是擁著那些常人永遠無法得到的財富,一個人獨享無邊寂寞罷了。
她是愛我的,對嗎?
(正文完)
【吳詔番外:人不為己】
沈南死後,有許多人來寬慰我。
他們說,人死不能復生。
他們說,不要太難過,要顧好你的身體。
他們說,沈南也不想看見你這樣消沉。
只有劉助,沉默著接過沈南曾經為我做的一切,按部就班地為我處理公司事務。
她一畢業就跟在我身邊了,我很喜歡她的眼睛,哪怕工作了那麼多年,還是亮晶晶的,像玻璃一樣清透。
只有劉助敢在我獨自悲傷時過來找我:“吳總,這個專案得您籤個字。”
她不怕我掀桌不怕我發脾氣,我想,我身邊有過那麼多男人,其實只有她,是懂我的。
劉助跟著我,看我和許多男人交往過。
沈南最初,和他們沒有甚麼不同。
不管他看見我時是見色起意,還是蓄謀已久,我都不在乎。
畢竟想靠近我的人太多了,他們為財為色,又或是競爭對手派來使美男計的,其實都不重要,玩玩而已的人,怎樣都行。
我看著沈南和我玩欲擒故縱。
很多女孩子看甚麼霸道總裁,總以為自己的桀驁不馴與眾不同能引起他們的注意,其實再多的把戲他們也見多了,無論你做甚麼,於上位者來說都如跳樑小醜般可笑。
男人女人都一樣,不過是沈南長在我的審美上,我願意陪他玩一玩。
其實他也沒撐多久就給我打電話了。
理由是母親生病,也行。
最初,我待他和旁人並無不同。
我喜歡沈南的羞赧青澀,喜歡他看我時渴慕的眼神,喜歡他單純中帶著自己的小心機。
就算是有所圖,他也是我用過最好的男人,聽話溫順。
所以我讓他在身邊很久。
久到他看我的眼神漸漸不再掩飾,久到他對我產生了佔有慾。
久到他以為,只要努力就可以夠上我,和我在一起。
劉助對我的男人一向持著“過段時間就是陌生人”的態度,所以她也曾在我說要給沈南辦生日會時淺淺地吃驚過,但很快又恢復了淡定,問我:“那您,要放在尚總那兒辦嗎?”
你看,她就是知道,我想借著這事挑釁尚婉。
我是突發奇想要給沈南過生日的。他們總在背後議論,說我待沈南和旁人不同,說得久了,我倒也想看看,我可以為他做到甚麼地步。
我小時候也很少過生日,我爸媽總忙著賺錢,沒空理我,每次生日都讓阿姨帶著我和錢出門大買特買,可問題是我平時買得夠多了,買甚麼都提不起興趣。
所以當沈南告訴我,他的生日願望是擁有一個蛋糕時,我覺得稀奇有趣。
我將我父母曾經對我的那套搬來用在他身上,他很感動。
我小時候沒有得到父母的陪伴,我將陪伴和禮物同時奉上,看見沈南笑容的同時,曾經心裡那些憤懣也消散了些。
其實也不過如此,得到了,也沒甚麼可開心的。
但沈南很感動,他看起來恨不得當場嫁給我。
而我卻有些膩味,所以去帝都出差時,我主動招惹了一隻小狼狗。
本來一切都順利,我和那個年輕人心照不宣,明瞭彼此的需求。
可沈南忽然出現了。
他將我抵在牆上時,眼尾嫣紅。我瞬間有些興奮起來,這是和平日不同的他。若他能一直髮瘋,不依不饒,我會很樂意陪他鬧一鬧,可惜他純良得像鹿,就是有了脾氣,也只會委屈地扯幾片葉子撒氣,可憐巴巴的。
這次之後,沈南再沒和我鬧過。
他離不開我,為了我,努力學習,努力工作,而我也把他當成一個下屬,讓他為我打工的時候順便解決一下個人問題,十分資本家。
我總讓沈南朝著薛奕的樣子去打扮,但其實薛奕這個人在我腦子裡的印象早就模糊了。
我只記得他潮得讓人要得風溼病,便讓人買了許多差不多的衣物放在家裡,給沈南用。
其實沈南更適合穿西裝,他長得比薛奕高些,身材也更好,穿上西裝後會有難得的銳利鋒芒,讓我沉迷。
所以在他談下第一單生意後,我不再執著於讓他模仿薛奕。薛奕不配了。
後來我的公司越做越大,薛家漸漸勢弱,他們終於坐不住,讓薛奕回來了。
我是個生意人,但人活在世,總要有在意的東西。
我在意錢,錢真是我的軟肋。
所以我還是在意薛奕吧。
薛家還有用,我怎麼能不在意他呢?
辛辛苦苦打拼再去開拓一個新領域也很累的,還不如拿薛家現成的來得痛快。
我和薛奕青梅竹馬,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不能提及的白月光,我年紀比他大,凡事總讓著他。
其實薛奕從小就是跋扈的,對我也不算熱絡,可我爸說了,我們倆以後是要結婚的,為了家族利益。那麼我就一定要對他很好,讓他習慣我的好。
薛奕不成器,薛家總要有人繼承的。
我不顯得那麼愛,又怎麼能讓薛家放下心把一切交給我打理?
拋下沈南那晚,他曾問我,年少的時光就那麼難放下嗎,他的多年陪伴就抵不過薛奕一句話嗎?
我覺得可笑,嘴上卻說,我對薛奕有情。
甚麼情,縱使我們一起長大,我曾對他有過旖念,也在他拋棄我去國外留學的那刻消弭了。
哪有那麼多因情而生的誤會,只不過是當時吳家勢弱,薛家覺得聯姻不划算,就藉著我們吵架送走薛奕罷了。
薛奕又憑甚麼覺得幾年沒見我會一直愛他呢?還不是因為我逢年過節都堅持為他寄禮物,在我們常去的地方發酒瘋,又跑到薛家為他盡孝道。
我的執著,連薛老爺子都為此動容。
薛奕對沈南反應很大,不許我和他在一起。
我權衡利弊後決定放棄沈南,雖然這些年在一起久了也有些情分,分開了也不習慣,但人本來就不可能永遠在一起的。
只是我沒料到,我對沈南還是有一些在意的。
劉助告訴我,他被林總為難時,我還是決定過去解圍。
這個男人就算被欺負,也得是我來欺負。
我和他小別勝新婚,揹著薛奕在一起頗為快樂,那一晚後我決定不委屈自己,去委屈男人。
所以我在生病時授意劉助給薛奕透露訊息,讓他撞上我和沈南的親密場景。
有了刺激,薛奕才會急著要和我結婚,我所圖一直是薛家的股份。
為了薛家,我不惜讓沈南替薛奕坐牢。
這三年,我沒去看他,也有了新的男伴。
只是沈南跟我多年,默契是其他人比不了的,所以我身邊的男人來來去去,從沒一個能超過三個月。
“還是沈南好啊。”我在某天醉酒後感慨。
劉助給我泡來醒酒茶:“好久沒見您這樣了。”
我喝了口茶,是我喜歡的溫度:“也是沒辦法的事。對了,小劉你結婚是甚麼時候,我給你包個大紅包。”
劉助就笑了:“謝謝吳總。”
我難得多嘴一句:“你的房子……是婚前財產吧?”
“是, 吳總放心。只我一個人的名字, 我要做婚前公證的。”
“行。沈南快出來了, 你做好接他的準備。”
“嗯。”
劉助辦事, 我一向放心。
我不放心的是薛奕。
薛家漸在我手, 他最近很沒有安全感, 老想和我結婚。
傻子才結婚。
薛奕是傻子, 還是個瘋子。
他把我不和他結婚的原因歸於沈南,把他綁架了, 要我去海邊找他。
我報警後趕到了海邊。
薛奕和沈南被捆在天平兩端搖搖欲墜, 也不知道薛奕從哪裡弄來這樣搞笑的發明。
看見遙控器時,我真的嚇了一跳。
我以為那是炸藥, 當即後退了幾步。
強行壓著想轉身就逃的衝動,我問薛奕這是在幹嗎。
他要我在他和沈南中間二選一。
沈南朝我踢來一把刀,上面還有血跡, 應該是薛奕拿來刺他了。
他想讓我拿著刀去割斷綁著他的繩索,目光中滿是希冀。
可那是懸崖,太危險了。下面的礁石嶙峋突起,萬一薛奕發瘋過來阻止我,推搡之間就可能掉下去摔死。
我根本沒打算上前救他們任何一個。
我拿著遙控器權衡利弊。
其實在聽見薛奕說二選一的時候,我就決定了要放棄他。
他根本無法帶來沈南能給我的利益。
可惜,薛奕也是個惜命的人。
或許他覺得我很愛沈南,想讓我痛一痛吧。
在我按下按鈕選擇救沈南的同時, 他便掉了下去。
他的眼神充滿倉皇。
那一刻, 我沒有控制住自己, 衝到了懸崖邊。
風浪太大,我的眼睛被水糊住了,甚麼都看不清。
想想真是後怕。
……
說不難過是假的。
可是這世間有太多美好的事, 我怎麼可能一直記得他呢?
心裡那點微不足道的痛, 總會忘的。
薛奕坐牢前問我,你愛過我嗎?
我滿眼悲傷:“當然。”
他吼道:“你愛我,就為我請最好的律師!我不要死!”
我擦掉眼淚:“可是小奕,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你殺了沈南, 我怎麼能救你?
又是一年, 沈南的忌日。
我照例去懸崖邊祭酒。
回到車上後,劉助說:“吳總,這次準備了三套晚禮服,您看看晚上的慈善晚會你要穿哪套?”
我瞟了一眼照片:“銀色的吧。”
銀色像月光, 就和沈南一樣。
慈善晚會上,我穿著高定禮服,脖子上掛著價值百萬的項鍊,一個人落寞地飲酒。
“吳總,一個人嗎?”
這聲音,讓人誤會。
我睜開眼,覺得自己有些醉了:“沈南?”
“您說甚麼?”
年輕男人臉帶笑容, 看起來是那麼純良無害。
可我知道,這個表情,他起碼對著鏡子練過千百次了。
他的眼睛和沈南是那麼像。
“沒甚麼,認錯人了。”
我深深凝望這雙鹿一般的眼睛, 抬手觸碰又堪堪停住。
我也對他露出一個笑容。
“是啊,我一個人。”
誰都知道,我是愛沈南的。
誰能說不是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