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年前，叔孫通根本不會想到，自己會為九位秦帝主持稱帝典禮，擁立那麼多的皇帝踐祚登基。在五天前，叔孫通也萬萬想不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能夠皇袍加身，把十二旒天子冠戴在自己頭上。——當然，這不是他當了大秦皇帝，相反，這是讓他作為秦國的代表，宣佈這個國家的國運終結。因為，只有天子才有資格向上天對話，也只有天子才有資格代表大秦向上天歸還天命。所以，叔孫通在這場典禮上，需要穿著秦朝的天子冕服出場。對於叔孫通這位曾經在關東參加義軍反秦的博士來說，這實在是頗有些諷刺和荒誕的感覺好吧，作為魯地的正統儒家門徒，叔孫通也從來不覺得這世上有任何國家可以千秋萬世，永恆不滅。更別提，如今這個被滅亡的國度，還是讓他和魯儒們多年來恨之入骨的暴秦。但問題是，對於把禮樂視為天條的儒家來說，就算是滅國，也得按照禮法來啊！這弄一群女人來個墳頭蹦躂，又算是怎麼回事？簡直是在把周禮往地上踩！總之，雖然已經努力想要放低身段，但叔孫通和其餘那些秦廷遺臣，還是忍不住針對禮法問題，提出了一大堆的建議，希望越盟至少能夠在禮儀上遵循周禮和聖賢之道，好歹擺出些冠帶之國的樣子來。但歐皇秋仔細聽了他們的諫言之後，表示完全不予採納。因為，根據歐皇家穿越者們長期探討後得出的結論，儒家倡導的《周禮》之中那些無聊且繁瑣的禮節，其實就是一種自我神化的儀式——他們用這種方式區別自己與普通人，把自己捧得高高在上，即使甚麼都不做也要享受一切，同時卻將那些真正支撐起社會運轉的勞動階層，蔑稱為“賤民”亦或是“下等人”。事實上，早在孔子那會兒，儒家就已經嚴重地脫離實際，並且以脫離實際為榮了。當年，樊遲向孔子請教農業方面的知識，孔子說他不懂這些玩意兒。樊遲失望離去後，孔子就對其餘弟子說，樊遲真是個小人啊！君子哪裡需要學種莊稼、種菜之類的卑賤之事呢？應該多學禮、義、信就足夠了！他培養學生不是為了讓學生以後去種莊稼種菜，而是為了從政為官，為了做肉食者——只要做了官，掌握了權力，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至於當了官之後，要怎樣把官做好？孔子就不知道也不關心了，反正他自己就做得不怎麼樣，知法犯法、欺君犯上的破事搞了一大堆，魯國也沒能因此強盛起來，倒是他自己因此名利雙收。簡而言之，儒家的原初本質就是軟硬兼施，一邊忽悠一邊施壓，從統治者手裡弄官做。一切為了當官，當官就是一切。因為只要讓他們當上了官，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問題是，既然你如此脫離實際，除了搶班奪權之外就甚麼都不懂，那又如何當得好官呢？——面對這等“賢臣”，最好的辦法就是決不要跟著他的套路走，尤其是決不能掉進禮法的坑裡。你以為他們能幫你立規矩，分上下，豎立和加強你的權威。殊不知一旦立規矩的標準到了他們手裡，就會被玩出無數的花來——第一等的公司是做標準搞規範的，而禮法不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標準和規範麼？所以，歐皇秋跟他們說，越盟日後要在中原廢禮法而行新政，你們不要再拿聖賢之道來胡扯，因為那都是時代的眼淚。國之大事，唯祀與戎，祭祀的事情都歸塗山神宮管，你們就別歪嘴了。一眾秦廷遺臣在歐皇秋這邊碰了一鼻子灰，聽說越人要廢黜禮法，更是臉色慘白，只得悻悻而去。那些沒臉沒皮的日子人倒是還好，就當是唾面自乾了。可是幾個真正還有點信仰的儒生，卻是氣得捶胸頓足——這些南蠻髡賊都一統中原了，居然不用禮法，不肯任用他們這些賢人做官？真是豈有此理！他們這些掌握了禮法的儒門君子，才是宇宙真理的守護者，不重用他們是會讓世界毀滅的啊！但不管他們怎麼嚎叫和咒罵，越盟方面都是不為所動，於是這些人也就漸漸不鬧了。只有叔孫通的老師孔鮒，因為發現自己如今就算拋棄信念，含羞忍辱，屈事蠻夷，似乎也看不到在新時代裡出仕為官的希望，再加上自己年老多病，在極度的失落之下，索性服下了私藏的毒藥，蹬腿死去。臨終前，他還對叔孫通說，這些越人髡賊暴殄天物，以儒者大賢為累贅，親小人，遠賢臣，社稷必不長久，讓叔孫通找到機會一定要從越人手中逃走，然後去尋找真正能夠讓天下大治的明主云云。對此，叔孫通只能苦笑著敷衍答應，事後還要厚著臉皮求越軍士卒幫忙挖坑埋老師的屍體……現在的這場“終結儀式”，大約就是他在歷史舞臺上的最後一場表演，不能不鄭重對待。※※※※※※※※※※※※※※※※※※※※※※※所以，雖然看著巫女們在秦始皇墳頭蹦迪的“褻瀆之舞”，感覺很是不適，但等到曲終舞盡，巫女退去，身穿秦朝天子冕服的叔孫通，還是在塗山大巫女的眼神示意下，站到了圓臺的中央。只見在眾目睽睽之下，叔孫通先是一絲不苟地俯身叩首，祭拜了擺在銅鼎旁邊的昊天上帝神像。接下來，他又拜了拜另一邊的始皇帝牌位，向始皇帝說明了自己的身份。接著，叔孫通取出一份卷軸拉開，裡面是他今天的發言稿，開始了演講。“……秦之先祖非子，乃先商大將飛廉之子惡來之後，自商亡之後為周天子牧馬，後因功受封隴西以來，謹受周天子之命，揮戈於西陲，披荊斬棘，驅逐戎狄，乃有尺寸之地，於今已五百六十三年。之後周室崩亂，平王東遷，秦得宗周故地，滌盪犬戎，砥定王業，遂成大國之始……”在叔孫通的演講中，他先是追溯了一下秦國的歷史，褒揚了秦國先祖驅逐蠻夷，傳播文明的功勞。接著，他又說，自從商鞅變法以來，秦國雖然迅速強盛，但也積累了無數弊病，以至於秦軍雖然橫行中原，秦民卻是紛紛棄國東奔。待到始皇帝一統天下，看似氣象一新，其實卻是舊毒未除，又添新病。兼且始皇帝剛愎自用，窮奢極欲，又好戰無度，最終引發了天崩地裂的大禍，秦國也因此自取滅亡。“……大秦承天命而起，其亡亦是天命所定，功過自有後人論。方今關中幾成煉獄，城邑皆為丘墟，贏秦宗室難覓，只得由在下以秦臣之身，在此為秦祭天，並稟告始皇帝在天之靈，如今秦祚已終，社稷已絕，故而將天命奉還昊天上帝！”說到這裡，叔孫通嘆息一聲，摘下頭頂的十二梁天子冠，擺在一邊。接著，叔孫通又脫下身上的龍袍，跟剛才宣讀的文稿一起丟進燃燒著香木的大鼎，在驟然騰起的火焰中，焚為灰燼……——既然秦朝以承天命而自居，那麼當秦國完成歷史使命之後，自然也應當繳還天命。至此，秦朝徹底成為了歷史，而華夏文明的未來，也就跟秦國無關了。換而言之，一個時代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就是新的時代。雖然在見識了近幾年的關中浩劫之後，叔孫通對於這一天的到來早有預料，但如今事到臨頭，多少還是讓他有種失落的感覺，彷彿心頭空蕩蕩的，被挖去了一大塊……更讓叔孫通感到失落的是，雖然尚首功而輕仁義的暴秦覆滅了，但隨後興起的越人，卻是比暴秦還要不重禮樂——或者說，他們自有另一套號稱傳承於堯舜禹三代的禮法，對周禮更加看不上眼。過去秦國雖然不重禮樂，但好歹還能容忍儒生掌握民間婚喪嫁娶的主持之權。但等到越盟稱霸天下之後，就連主辦婚喪嫁娶的事情，恐怕都要被塗山巫女們給搶走了吧？在這種情況下，被當權者否定了立身之本的儒門，要怎樣才能有出頭之日呢？真要學那些南方的異端，每天拿著狼牙棒和滑膛炮打打殺殺，靠炮彈轟殺來傳道麼？看著被丟進大鼎的天子冕服漸漸焚燒成灰燼，叔孫通的心中一片茫然。此刻的叔孫通，萬萬想不到的是，就因為他在這場秦始皇陵墳頭的“終結儀式”上，短暫地使用過天子冠冕，竟然使他在日後有了“儒帝”的頭銜——在連續擁立了九個秦帝之後，他自己也終成為帝了。只可惜，到了那個時候，皇帝的名號早已氾濫成災，基本上不怎麼值錢了……——其實現在的帝位已經不太值錢了，且不說匈奴和月氏的兩位“胡帝”，在南方的夜郎之地，還有個更加逗比的“可樂帝”在蹦躂呢。叔孫通這個所謂的“儒帝”，也不過是儒門自吹自擂的營銷手段而已，實在沒啥神聖性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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