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7年十月二十七日，在咸陽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和往常一樣，猶如火焰般燦爛的朝霞在天邊懸掛，又是晴朗的一天。清晨時分的淡淡霧靄剛一消散，此起彼伏的鳥鳴聲就在湛藍的天空中縈繞。渭水和涇水安詳寧靜的流淌，陽光掠過荒草萋萋的殘垣斷壁，在殘破的街道上投下片片不規則的光斑。看上去，對於這座被命運拋棄的帝都而言，今天似乎和往常一樣，又將是一個平凡而又普通的日子。可是事實上，當第一縷陽光照耀到這座宏偉的城市，或者說這堆龐大廢墟的那一刻起，這一天就已經註定將在歷史上留下它的痕跡——這是個已經被命運決定了的不平凡的日子。——禮炮、軍號和鼓點，徹底打破了清晨的寧靜，躑躅已久的數萬越軍，終於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咸陽。事實上，在好幾天前，來自世界各地的越軍士兵，早已從各個方向抵達咸陽郊外，但因為不能越殂代皰，篡奪了自家主君的風頭，只能抱著他們出征以來使用次數少得可憐的長矛和火銃，坐在篝火旁無聊的數著螞蟻。——也正是因為看到了這一點，“秦四胡帝”索特王子才會在出逃前，還敢花時間給自己加冕稱帝。沒辦法，耀兵咸陽的入城式，代表著這場宏大遠征的最終勝利，以及享受征服者榮光的至耀之日。誰不想著在敵人的首都街頭上耀武揚威，把戰旗插上敵國的皇宮呢？如此具備重大政治意義的事情，自然不能不等到幾位重磅角色到齊了，再把禮服儀仗備妥了再開始。所以，叔孫通等一干數十名被拋棄的秦廷遺臣，在忍飢挨餓、汗流浹背地將私藏的秦國檔案圖籍搬出來之後，又不得不坐在廢墟里繼續吹著冷風餓了兩天肚子，順便疑神疑鬼，當真是弱小，無助，又可憐。那種彷彿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跟難耐的飢餓一起，時時刻刻折磨著他們的身心，壓抑得難受至極。直到叔孫通他們幾乎都要忍受不了這種局面再繼續下去了，才終於等到了預先入城清理的越軍先遣隊。更讓他們欣喜到沸騰的是，在看到他們這些餓得搖搖晃晃雙眼發綠的“投降代表”之後，越軍先遣隊還丟給了他們幾塊乾糧米餅，讓叔孫通博士等人幾乎興奮到沸騰起來，甚至為此爭奪廝打起來。不過，在入城式之前，這些投降代表總算是勉強吃了個半飽，也有了點精神，不至於餓得暈倒了。在禮炮的隆隆巨響和軍號的嘹亮長鳴聲中，塗山大巫女塗山嘉那座鎏金彩繪的鳳駕御輦，在二十四名士兵的並肩抬動下，由歐皇秋少帥頂盔貫甲親自護送著，前呼後擁著進入了沒有城牆的帝都咸陽。鳳駕前方掛著一面四周懸著金色流蘇的旗幟，中間赫然繡著一條雪白的九尾狐狸。後方則掛著鮮紅底色的鳳凰旌旗，金色的鳳凰展開龐大的翅翼，昂揚地將頭高高抬起，似乎正在張嘴發出威嚴的長鳴。在御輦的的前後左右，跟著歐皇步、八雲白、澎湖吉、江戶元等參戰的越盟諸侯，韓信、項羽等統兵大將，以及巴人的白虎巫女虎姜等盟邦首領，所有人都沒騎馬，而是步行進城。他們一起滿面笑容地邁步走進這座始皇帝的都城，享受著身為勝利者的無上榮耀。在他們的前後和四周，參加典禮計程車兵穿著被擦拭一新的鎧甲，盾牌猶如鏡面般閃閃發亮，各式圖案的旗幟在風中獵獵招展，伴隨著充滿節奏感的口令聲，渾厚而蕩人心魄，讓人為之精神一振。為數不多的咸陽居民，鑽出了他們蜷居的廢墟，麻木地觀看著越軍入城——經過這麼多次戰火廝殺的考驗，尤其是異族胡人的幾番入侵之後，他們原本就已經很大條的神經，顯然是被磨練的更加粗壯了。或者說，對於這些面黃肌瘦、奄奄一息，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來說，已經沒甚麼值得恐懼的了吧？不得不說，跟昔日裡往來於咸陽的那些軍閥和胡虜相比，這些來自更遙遠的地方的越軍，看起來明顯有著更好的賣相。更別提越軍還在城外刻意整備了幾天，以求能夠用他們最耀眼的姿態閃亮登場。——跟那些骯髒，醜陋，瘦弱的刑徒軍，還有看著就很猥瑣的羅圈腿匈奴雜胡不同，但凡是參加咸陽入城式的越軍，都排著整齊的隊伍，穿著筆挺的戎裝，黑褐色的皮甲上反射著油脂的閃光，長矛的利刃被擦拭的猶如鍍了白銀……人人都帶著一種極度昂然以及無法言喻的驕傲姿態，那種肅穆的氣勢，給旁觀者帶來一種強烈的壓迫感，讓如今淪落到半人半鬼的咸陽遺民，看得是自慚形穢。就算是當年大秦帝國掃滅六國歸來的常勝凱旋之師，似乎也沒有這樣的氣勢吧？——因為，最威武雄壯的那部分精銳秦軍，根本就沒能凱旋，而是盡數覆滅在了錢塘江畔……※※※※※※※※※※※※※※※※※※※※※※※與此同時，入城的越軍士兵，卻是在用略帶失望的眼神，看著四周已經覆蓋著荒草的殘垣斷壁。在這些遠征千里而來的戰士們想象中，作為統一中原的鐵血帝國之都，咸陽就算是衰落殘破，甚至荒廢無人了，應該也有許多宏偉的石頭雕像和廟宇廢墟，或者是高架水渠和巨石祭壇之類的顯眼玩意兒。但很遺憾，他們一路上幾乎沒看到任何高大的建築物，只看見了連綿不絕的單薄殘牆和狹小廢屋。沒辦法，秦國君主素來缺乏回報社會的意識，也不覺得自己需要向咸陽市民分享帝王的氣派和榮耀。羅馬皇帝會給市民興建豪華的公共浴室，宏偉的凱旋門和精美的紀念碑，還有寬敞的廣場和高大的神廟，以及堪稱奇觀的高架水渠和競技場——即使羅馬消逝了，依然能留下許多偉大的廢墟供後人憑弔。但在秦國的帝都咸陽，諸如此類能夠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公共建築，基本上一概欠奉，數十萬市民活得跟鄉下人無異，居住在普通的里閭茅屋之中，就算是朝廷的官署也能湊合就湊合，完全談不上氣派。甚至連豪華的宗教建築都沒有哪怕一座，距離咸陽市民最近的一座神廟也在郊外，還是古代遺留的。因為，始皇帝沒打算給黔首提供任何超過最低限度的東西，而是把所有的財富都用來給自己修宮殿和墳墓。然後，他的宮殿被燒光了，墳墓被挖空了……土木結構的宮殿就是這點不好，燒起來就是一火俱空。結果，此時進城的越軍官兵，除了遍地如墳包般的小屋廢墟和坍塌泥牆之外，幾乎沒看到甚麼能讓人眼神一亮的東西。某些地方或許曾經豎立過高大的門樓和跨河的大橋，但如今早已被燒得乾乾淨淨。行走在咸陽的里閭之間，就宛如在巨大的貧民窟裡穿梭，給人的感覺真是說不出的壓抑。由此帶來了一種巨大的視覺衝擊——遺憾的是，這衝擊是負面向的。再想想這空蕩蕩的破城裡，恐怕是既搞不到財寶，也找不到女人……全軍官兵就更是洩氣了。但即便如此，為了有始有終，他們還是隻能繼續列陣遊行，將入城式進行到底。一直走到咸陽宮的廢墟前方，才出現了一片廣場，視野也變得開闊了些，雖然門闕也已倒塌焚燬，亭臺樓閣和軒敞殿宇也只剩了瓦礫，但宮牆的地基和宮殿下面的夯土高臺倒是還在，多少殘留著幾分大氣。事實上，早在秦始皇剛剛即位的時候，位於市區內的咸陽宮就因為建築老舊，又坐落在市區之中，環境嘈雜不夠清雅，而很少被始皇帝拿來居住，只是偶爾充當禮儀用途罷了。但在入城的越軍官兵眼中，這已經比逼仄的街巷裡閭有看頭多了——反正燒光了之後都一樣。在咸陽宮前方的廣場上，參加入城式的越軍，終於得到了解散休整的命令。而塗山大巫女塗山嘉也走下了她的轎輦，舒展了一下肩膀，隨後仰起頭，饒有興趣的看著面前這片殘破不堪的巨大建築群。作為咸陽市區的中心，咸陽宮已經歷經了上百年的風雨侵蝕，每一面牆上都留下了歲月的印痕。尤其是最近幾年的歷次戰爭，更是給它留下了毀滅性的破壞和醒目的紀念——放眼望去，從牆根到牆頭，到處都是被實心炮彈砸出的凹洞，以及斜插的箭頭和折斷的矛頭，還有牆下散落的骸骨。崩裂坍塌的牆頭缺口上，現在已經覆蓋了一層枯草，但是還是無法掩飾住戰爭的慘烈。遐想著在並不遙遠的幾年前，這裡曾經發生過多少次讓人熱血沸騰的搏殺，有多少可歌可泣的英雄在這裡浴血，塗山大巫女望著傷痕累累的牆面，不禁浮想聯翩……直到一個滿是諂媚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罪臣叔孫通，攜秦廷眾臣拜見歐皇少帥！拜見塗山女君！”塗山嘉猛的轉過身來，發現面前站著大約二三十個“峨冠博帶”的中原文士，有的戴著儒冠，有的只以布巾裹頭，為首的那個中年儒生，正滿臉謙卑的望著自己，後面是好幾輛板車，上面堆滿了賬簿書籍。“……為恭賀貴軍掃平群雄、一統華夏，外臣特攜大秦天下圖籍案牘，來獻中原新主！”聽到這裡，塗山嘉、歐皇秋和其它在場的各位諸侯將領們，頓時全都眼睛亮了起來……※※※※※※※※※※※※※※※※※※※※※※※但凡是在網際網路時代生活過的人，基本上都知道，資料資訊是何等重要的資源。否則，某個曾經被稱為“爸爸”的外星人，也不會說“阿里巴巴是一家資料公司”了。即使在公元前三世紀，關於國家戶籍、地理、賦稅、法令的圖冊檔案，也有著重大的意義。——評價一個政府究竟是不是草臺班子，關鍵就是看它能不能有效地呼叫國家的各種資源。你僅僅打下了一大片地盤，依然是不夠的，關鍵是還得要高效的汲取地盤上的資源為你所用。而想要精細化管理，充分的汲取資源，除了武力的震懾之外，還得有各種資料資訊的支援。一箇中央集權的統治機構，之所以能夠有條不紊的運轉國家齒輪，就在於有據可查的檔案，圖籍。否則的話，你不知道自己治下有幾個縣邑，有多少人口，有哪些交通線，各地的工農業產品種類和產量如何，甚至連一張地圖都沒有的話，那基本上就是連預算都沒辦法做，更不用說進有效統治和管理了。所以，大航海西方冒險家拿下一塊殖民地之後，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測繪地圖，勘察物產。叔孫通從治粟內史、太僕和少府的檔案庫裡，弄來了秦朝的全國戶籍和土地資料，還有山川道路地圖和礦山分佈圖，就相當於替越盟省去了清查戶籍土地和摸清山川地圖的功夫，可以直接上馬運營國家。簡而言之，就是把秦廷財政物流系統的資料庫，給搬到了越人的面前，以便於越盟快速建立統治。這自然是一份極大的功勞，但問題是……資料庫想要有用，最起碼的前提，就是得要確保其真實性。否則的話，若是胡亂瞎編一堆資料就能管用，國家又何必進行那麼多的社會調查呢？而叔孫通藏匿下來的這些秦國戶籍圖冊，因為隔了幾年沒更新的緣故，已經嚴重脫離現實了……具體來說，那些地圖上的城市，戶籍上的戶口，都已經在十餘代秦皇的努力下，從物理上消失了。所以，越軍眾人上前拿起這些瀰漫著黴味的泛黃圖籍，對著陽光草草一翻，就發現了不對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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