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來的東西才只有怎麼點兒？俺怎地這麼窮啊啊啊啊！！！”“……虧本了！虧本了！這次南下當皇帝，真是虧得連褲子都要賠掉啦！”夏日照耀的渭水南岸，草木蔥蘢、溪水潺潺的上林苑，一座門口裝飾著黃龍掛旗和錦繡華蓋，四周的木架上還插了一圈長矛、戰斧和盾牌，以及兩面戰鼓的奢華金帳裡，突然爆發出一陣氣急敗壞的高亢咆哮。對此，守衛大帳的匈奴侍衛們，只是互相看了兩眼，就又懶洋洋地回到黃龍旗下面，蹲著納涼了。沒辦法，這一回打進了關中卻沒能發財，只是漲了點兒見識，手裡沒錢，任誰都提不起勁兒啊。——雖然在中原人的心目中，北方草原上的胡人，都是一群崇拜“狼圖騰”，打著蒼狼戰旗的傢伙。但事實上，狼圖騰這玩意兒，主要是蒙古、鮮卑等後來的草原霸主，還有此時的東胡在旗幟上使用。而自稱是夏桀嫡傳後裔的匈奴人王室，則是依然打著中原屬性的龍旗。只不過，匈奴人旗幟上那條四條腿的土黃色噴火【龍】，造型著實是另類，東方龍不像東方龍，西方龍不像西方龍——看著短短胖胖，卻偏偏沒有翅膀，跟華夏神話裡的“應龍”也靠不上，嘴裡倒是會噴火。呃，整個兒就是一隻噴火的土黃色萌萌小怪獸。再說得詳細一點，那看上去就是一條“噗噗噴火的土黃色肥鱷魚”。如果讓中原士人看了，絕對會嘀咕“這噴火的妖物算甚麼龍啊”？就算是西方神棍見了，也會疑惑這條肥龍的翅膀到哪兒去了？是不是天生畸形？但既然匈奴單于硬要說這條“噴火肥鱷魚”是神龍，那麼就權當它是龍吧！反正這天底下的龍多得是，就連水井裡都有井龍王，塞外草原上的龍會有獨特的造型，也是正常事。此時此刻，新任的匈奴單于兼秦國第十一世皇帝哈日陛下，正身穿一襲絲綢長袍，盤腿坐在一張刺繡著“匈奴特色黃龍圖騰”花紋的定製版波斯地毯上，瞪著眼前散落了一地的賬簿，哼哼唧唧地生悶氣。還有幾個從巴克特里亞僱來的希臘裔會計師，或者說賬房先生，還有為這些希臘人服務的匈奴語翻譯，則一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唯恐哈日單于一個腦門上火，怒氣槽爆表，就把他們都給拖下去砍了！沒辦法，發現自己做生意賠本的商人，總是很難保持一個良好心態的。至於打仗打虧了的武夫，那就更是容易肝火旺盛，脾氣暴烈，乃至於做出某些酷烈殘暴的發洩行徑。而哈日單于這一次揮師南下關中的軍事行動，儘管看似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但從賬目上的收支來看，卻可謂是賠了個底兒掉！這可是他從草原誓師南下的時候，萬萬沒有預料的狀況。——眾所周知，但凡是新君即位，為了掌握權力和震懾群臣，一般來說要麼立威，要麼施恩。如果是武德充沛的遊牧民族，那麼年輕的新君，通常都會對內撒錢施恩，對外搞活動立威。具體來說，就是賞賜各部落酋長以籠絡，然後組織大軍攻伐農耕定居國度，以劫掠財富和立威。年少即位、威望不足的哈日單于，確實也是這麼操作的。在去年其父暴斃（爽死）於上林苑之後，他就率領匈奴部眾遠赴漠北，在單于廷召集各部舉辦祭天大會，用家裡之前積蓄和在關中搶來的財富、奴隸，賄賂各部酋長貴人，換取了他們的擁戴，當上了單于。只是，他雖然在北面當上了匈奴單于，但南邊的大秦皇帝之位，也不曾放棄。所以，在漠北當上了匈奴單于的哈日，很快又啟程南下，準備到關中去當大秦皇帝。結果，在路上的時候，他就收到了關中“叛亂”，秦將王離打回關中當了新帝的訊息。對此，年輕的哈日單于表示情緒非常穩定，心中毫無波瀾。因為對於遊牧汗國的統治者來說，部族造反？那不是常有的事兒嗎？只要再把人揍服了不就行了？事實上，透過發動平叛戰爭，獲取戰利品、部眾和土地，根本就是歷代草原霸主的常規創收專案。所以，哈日單于就準備集結大軍，沿著他父親頭曼單于前次南下的秦直道，穿過上郡和北地郡，再次南下關中，討伐王離。順便，他還打算在關中秦地登基即位，接上他爹“秦胡帝”的班，兼任秦國皇帝。由於聽說王離乃是頻陽王氏的家督，三代封爵的名將世家之後，又從蜀地帶回了不少兵馬，是個強敵，年少卻氣不盛的哈日單于為了謹慎起見，釋出了大召集令，號令匈奴名下掛靠的所有部落都要出兵。一時間，從漠北到漠南，整個大草原都轟動了，全體遊牧民都是對這場盛大的零元購活動趨之若鶩。因為之前頭曼單于率眾南下，輕取關中，大肆劫掠發財的訊息，如今早已隨著滿載而歸計程車兵們，傳遍了整個草原。各個部落的窮苦遊牧民們，都渴望著趕上下一次機會，到南方的花花世界去再搶一把。而那些部落上層的酋長貴人們，凡是上次沒有跟頭曼單于一起入關的，都回想起了始皇帝的奢侈宮殿和秦廷群臣的豪華府邸，以及裡面的如雲美女和美酒珍寶，一個個都忍不住在嘴角流下了羨慕的口水。就算是之前已經在關中搶劫過一遍的匈奴人，也養成了路徑依賴，想要再去老地方搶上一遍。結果，哈日單于在漠北祭天的時候，身邊充其量不過帶了幾千人；等到他再次穿過大漠，來到陰山北麓的頭曼城（頭曼單于修建的匈奴南境越冬陪都）之時，身邊已經雲集了來自陰山南北的六萬之眾。待到哈日單于揮師南下的時候，他身邊的軍隊已經超過了十萬，沿途還不斷有住得遠的遊牧部落聽到訊息，心急火燎地帶領勇士追過來，喊著“同去同去”，躍躍欲試地加入哈日單于的搶劫團隊。看著當真是頗有歐洲中世紀的德皇，從北方翻越阿爾卑斯山，組團搶劫義大利城邦的豪情與風采。一直到匈奴大軍都已經走完秦直道，殺進了關中，背後還有一些訊息不太靈通的小部落零散戶姍姍來遲，抱著捧場和趕熱鬧的態度尾隨入關——難得遇上這麼一次集團零元購的機會，有東西自然不搶白不搶。甚至不僅是掛靠在匈奴旗下的部落，就連一些掛靠在月氏和東胡那邊的小部落，也改了名字跟來了。這支浩浩蕩蕩的匈奴大軍，雖然組織性和紀律性十分堪憂，怎奈對面的王離剛剛在漢中被越軍暴揍了一通，嫡系精銳幾乎損失殆盡，看起來更加腎虛。哈日單于沒費多少功夫就幹掉了這個“帝位簒奪者”。隨後，哈日單于還攻破了頻陽城，屠滅了王氏一族，也算是漂亮地打贏了自己的初陣。再接下來，旗開得勝的哈日單于，就在渭水之畔設壇祭祀，踐祚登基，升職為大秦帝國的第十一世皇帝，或者說“二胡帝”。同時，這位二胡帝還派出各路使者，前去秦國殘存的地方官員和軍隊將領處，封官許願，進行招降——比如散關守將就是這樣被二胡帝給忽悠了，差一點自帶乾糧當起了匈奴忠臣。隨後，他來到去年他爹玩女人爽死的上林苑，依舊在阿房宮的廢墟旁邊安營紮寨，也算是故地重遊。同時，他一如既往地允許掛靠在自己名下的各部落，在關中平原上縱兵大掠，自由自在地打草谷，看上甚麼就搶甚麼。而哈日單于本人則是在上林苑裡安心納涼消暑，並且等著這些嘍囉們按規矩上貢。遺憾的是，雖然上林苑的景物依稀如舊，哈日單于卻沒辦法重演他爹頭曼單于過去的故事了。因為，今年湧入關中的匈奴人，發現這片想象中應該頗為富饒的花花世界，居然窮得沒東西可搶了！呃，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自從始皇帝末年的大瘟疫以來，整個關中就處於被“天啟四騎士”反覆禍害的狀態，根本沒個消停，一場接一場沒完沒了的殘酷內戰，硬生生把關中八百里秦川給打成了白地。——城市化為廢墟，宮殿燒成瓦礫，田野大片拋荒，甚至連墳墓都被挖開盜掘一空。從函谷關到陳倉，從長安到咸陽，關中的每一座城邑都被禍害了個底兒掉，任何一處都不得幸免。雖然秦國的關中有“陸海”之稱，集結了全國六成以上的財富，但也經不起如此沒完沒了的摧殘。連續幾年折騰下來，因為愚民黔首一直沒飯吃，還常鬧瘟疫，眼下關中連活人都沒剩幾個了！去年頭曼單于率領匈奴人大掠關中的時候，已經是榨乾了老秦人的最後一點油水，才勉強有點收穫。等到王離從蜀地歸來，總算是讓關中稍稍安定了半年，但這麼短的時間，似乎還攢不下甚麼家底。結果，現在的新單于哈日，就又帶著二十萬匈奴打劫團伙來放搶了。可是，被反覆洗劫了那麼多次之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老秦人手中，哪裡還有甚麼值得搶的東西呢？嗯，嚴格來說，在擊斃秦十世王離和攻破王氏祖地頻陽的時候，匈奴軍多少還是得了些財物。尤其是在頻陽，匈奴人不僅燒了王氏祖廟，還把墳冢都給挖掘一空，以搜尋陪葬品——眼下的關中，盜墓猖獗，連歷代秦王的墳墓都被挖光了，也就剩下頻陽王氏的墳冢因為有人看護，還能保持完好。但最終還是沒能躲過匈奴人的公然開挖。此外，當匈奴軍南下的時候，關中涇渭之地種植的冬小麥已經成熟了。所以南下的匈奴人見狀都開始忙著割麥子。僅僅是上繳到哈日單于這邊的麥子，就已經有差不多十萬石，足夠他的嫡系兵馬吃上兩個月。最後，他們還到處搜檢山林，擄掠到了一萬多秦人，可以帶回草原上充當農奴來驅使。可除此之外，二十萬遊牧民在關中就實在沒搶到多少好東西了，尤其是基本沒看到甚麼金銀珠寶。總而言之，費盡力氣才蒐集到這點兒可憐巴巴的收穫，和他們的心理預期相比，真是差得太遠了。更別提，這麼少的一點兒戰利品，還得把很大一部分上貢給匈奴單于，剩下的那點東西甚至不夠路費。要知道，他們這一趟千里迢迢的南下，旅途中的吃用開銷也不小啊！光是累死的馬匹就有上千匹了！如果他們搶不到足夠的財貨和奴隸，那麼這一場遠征就等於是打虧了——而且還虧了不少！偏偏關中已經被打成了一片白地，刮地三尺蒐集到的這點東西，根本不夠二十萬草原男兒分配。很顯然，這樣興沖沖而來，敗興而歸的結果，是跟隨匈奴單于而來的各個部落，都完全無法接受的。於是，各部落的酋長頭人們，就天天找到哈日單于嚎哭聒噪，不但不肯給單于上貢，還要求哈日單于給他們賞賜一些軍餉，不能讓勇士們流血又流淚，千里迢迢地遠征一趟，最後卻是欠了一屁股債回去。除了哭慘之外，各位酋長也在言語裡暗中夾著威脅：如果單于真的要做鐵公雞一毛不拔，那麼等到各個部落的勇士們帶著滿肚子怨氣“窮遊”回草原之後，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情，他們酋長就管不了啦！作為一名草原霸主，哈日單于儘管上位不久，但也明白在草原上維持統治的真諦——要讓勇士發財，別的甚麼都不用管。身為所有遊牧健兒的領頭羊，如果不能帶著勇士發財，那麼就得等著被捅刀了。所以，他一開始是真的打算擠出一點財富，補貼跟著自己來關中“窮遊”的各部落勇士們。誰知喊來會計師一算賬，哈日單于卻發現，這一次南下關中，他搖人搖得太多了，收穫的財富卻太少了，哪怕貼上自己的積蓄，也根本沒辦法給那麼多的勇士，開出一份還能說得過去的軍餉來！更別提，附庸部落固然不想虧本而回，他這個單于又何嘗願意虧本而回？這個就很尷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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