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本次越盟北伐，雖是傾國之戰，但越軍主力都在漢水的歐皇秋那一路，中原這邊只是偏師。所以，被塗山大巫女塗山嘉再一次帶到洛陽的越軍，兵力並不多，滿打滿算也就是一萬左右。其中還有很多是巫女、雜役、樂師等等非戰鬥人員——作為宗教領袖，塗山嘉出行總得講一點排場。而洛陽好歹是東周舊都，位於“天下之中”的四方輻輳之地，即使蕭條已久，也還有四五萬人口。假如涉間能夠像戰國後期的齊國田單，堅守即墨的時候那樣，充分發動洛陽全城軍民，拼死抵抗。那麼，就算越軍擁有炮兵火力的絕對優勢，想要突破層層街壘的防禦，也絕非易事。但問題是，如今的洛陽軍民，對待大秦帝國，當真是一丁點兒的捐軀報國之心都無。畢竟，位於“天下之中”的洛陽乃是周朝舊都，本非秦地，其臣民多少還殘留著“文明中樞”的高傲。眼下距離秦得洛陽此地，總共不過三十餘年，洛陽之民心，並未徹底向秦，不可跟關中相提並論。更關鍵的是，如今關中再次易主，匈奴新單于成了“秦二胡帝”的訊息，早已傳遍洛陽的大街小巷。於是，洛陽軍民對待秦國本來就十分低迷的忠心和鬥志，自然是愈發地拉胯和崩塌了。——秦國都已經亡了，他們這些東周遺民為何還要繼續報效一個不存在的國家，為它打仗呢？身為周朝遺民，替秦國打仗就已經夠勉強了，替匈奴人打仗……這是瘋了嗎？按照秦法，主將又不會給他們發哪怕一個銅板的軍餉，只是許諾在得勝後賞賜若干土地。——可如今洛陽的四周，到處都是被強遷走了人口的廢村荒田，水井溝渠一應俱全，只是沒人種而已。而且還都是耕耘了幾千年的熟田，想要耕種的話，自己圈下一塊便是，哪裡還需要官府賞賜？更別提，這還是一場明擺著的必敗之戰！豈不是逼著大家賠錢又賠命嗎？結果，雖然郊外的越軍還沒有開始大舉攻城，但涉間已經發現身邊官吏的神態，都變得頗為微妙了。怕不是隻要越軍的攻城號炮一響，就要來一場“國人暴動”，綁了他這個“前朝遺臣”出去討賞吧？對於這事兒，周人可是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有充足的實踐經驗了。而更可悲的是，涉間也想不出任何辦法來激起守軍的鬥志，甚至不知道自己要為何而戰。——連涉間這個秦國任命的郡守，自己都想不出繼續戰鬥下去的理由，那還能指望他能說服別人嗎？哎，兵臨絕境！窮途末路！如之奈何？！哪怕有心殺賊，也是無力迴天啊！涉間頹然地搖了搖頭，喃喃地念叨起了一段古老的預言。“……秦周同源，均起西陲；秦為諸侯，而秦周分離；離五百年，而大合於秦；合十七年，則霸王出。”呵呵，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老子在三百年前預言的事情，如今全都應驗了。但他恐怕也沒有預想到，待到秦周合一，秦王做了天子之後，大秦同樣會走上姬周的老路，以百倍的速度重蹈覆轍！同樣是先王室內訌，禍起蕭牆，將關中的宗周舊地，失陷於胡虜，隨即又被諸侯之兵進迫成周（洛陽）。誰讓秦雖得天下，卻不能收天下之心呢？所以，一切都宛如輪迴重演。天命若此，人力如何能挽回？更何況我只是區區一介臣子？如此一想，涉間反倒感覺輕鬆了許多——既然秦亡乃是天命註定的輪迴，那他也就沒責任去挽回了。下面需要考慮的，就是他本人應該在時代變遷中如何自處而已。雖然士人經常鼓吹和傳頌那些慷慨激昂的忠義故事，宣揚甚麼“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可問題是，他涉間既不是天子和君王，也不是贏秦皇室之人，甚至連有封地的世襲貴族都不是。既然如此，他又有甚麼理由，要為這個已經滅亡的國家而殉葬呢？更莫說，秦國素來都是功利之國，對黔首則是以愚民為主，從來都不講甚麼大義！作為一名尚功利的正統秦國官員，涉間在目前這種絕境下能夠做出的唯一正確選擇，自然就是……一邊明哲保身，一邊儘可能用手裡還捏著的籌碼，在時代變遷的狂潮之中，變現出一個好價錢！漢中的常頞可以開門揖盜，上黨的秦軍可以不戰而降，他涉間又為甚麼不能獻出洛陽以自保呢？可惜，如今只有越人一個買主，沒辦法待價而沽啊！看起來只好把洛陽給賤賣了！他嘆了口氣，將最後一絲家國情懷摁熄在心底。抬頭看看，外面的雨水已經停了，只是天空中依舊烏雲密佈，陰沉沉的，空氣既悶又溼。於是，涉間便起身走出屋子，在親衛和屬吏的複雜目光注視之下，親手降下了門外旗杆上飄揚的黑龍旌旗和秦字旗。雙手緊緊攥住這兩面追隨了一輩子的旗幟，秦國將軍涉間的心中，一時間不勝唏噓。他似乎又看到了昔年秦軍橫掃中原的赫赫兵威，始皇帝鞭策天下的磅礴霸氣。那威武雄壯的號角，那扣人心絃的馬蹄，恍惚間彷彿還在耳畔迴響。那冠蓋如雲的排場，那翠華搖曳的儀仗，依稀間似乎又出現在眼前。然而，僅僅是一瞬間的恍惚和惘然之後，冰冷而殘酷的現實，就又一次回到了涉間的心中。昔日的輝煌固然令人迷醉，但這一切的金戈鐵馬、一切的崢嶸歲月，如今都已經結束了。三十多年前，秦國從洛陽遷走了九鼎，結束了屬於周人的時代。三十多年後，他又在洛陽降下了秦旗，結束了屬於秦人的時代。天命之輪迴，莫過於此！從此，天下再無秦土，華夏再無秦旗！轉過身來，遙望著陰雲密佈的西方天際，涉間知道，在那重重山巒的背後，就是秦人的故鄉關中。但此時此刻，這片被涇渭之水滋潤的沃土，天下無敵的雄兵之鄉，卻正在胡人的鐵蹄下被蹂躪！如果他涉間想要重返關中故鄉，還得盼著越軍足夠給力，能把匈奴人和月氏人給打跑才行。想到這裡，涉間忍不住摸了摸頭上的髮髻，對著西方的天空，苦笑著嘆息說。“……越人，匈奴人，還有月氏人啊，我們老秦人走了！我們給你們留下了一個多麼好的戰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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