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隆隆的雷聲，一場潮溼的夏雨迅速席捲了整個河洛之地，沖刷著洛陽城古老的屋簷與溝渠。秦國三川郡守涉間，正襟危坐於府衙的窗前，閉目沉思，只聽得窗外淅淅瀝瀝之聲不絕於耳。清澈的雨水拍打著樹葉，然後順著府衙外牆的屋簷瓦當，流入石板小道旁的水渠。朦朧細雨中，無論是城外的青灰色山麓，還是西方的澗水河面，都籠罩在一片模糊的雨幕之後。唯有代表大秦權威的兩面黑龍旌旗，縱然已被雨水打溼，但依舊還在府衙門口的旗杆上頑強飄揚。但這已經只是大秦帝國最後的堅持了……而且恐怕也堅持不了多久啦。遠處又傳來了隆隆的炮響，涉間郡守知道，那是越人的攻城炮兵在剛剛修好的陣地上試射炮彈。雖然他們剛剛把臼炮從船艙裡卸到灘頭，還沒有測準距離，又是在雨中，發炮的準頭尤其之差，根本沒有造成秦軍的任何損失。但每當城外的炮聲響起，城內軍民的恐懼和絕望還是又會增添幾分……——因為，他們如今所在的洛陽城，周天子的洛邑東都，赫然已經成了秦國的最後一片土地！更要命的是，昔年曾經移駕臨幸洛陽，逼迫秦四世趙高與其盟誓於洛水，中分天下的塗山大巫女塗山嘉，已經又一次帶著大軍捲土重來，泊船於洛水，宣稱此次定要拿下洛陽才罷休！而洛陽城中卻是缺兵少將，缺糧少彈，士氣低落，民心惶惶，眼看著似乎就要瓦解在即！涉間嘆了口氣，轉過身來，再次低頭看起了案几上那封塗山神宮大巫女塗山嘉親筆寫來的勸降信。對於一年前已經在敖倉投降過一次，後來因為議和才釋放歸秦的涉間，塗山嘉並沒有許下甚麼承諾，而是冷酷地描述了秦國的現狀。如今這個夏天的秦國，又是處在一個甚麼處境呢？比死人只差了半口氣的絕望處境！——巴蜀丟了，漢中反了，河東降了，秦人發源的隴西舊地被月氏國攻佔；而包括河西、上郡和北地在內的整個秦國京畿腹地，如今都成了匈奴人的跑馬場，僭越稱帝的王離被匈奴人屠殺了全家。從漢中北伐的越軍主力，也攻破了散關，打通了陳倉道。至於洛陽北面的函谷關和南邊的武關，秦國派駐的守軍全都棄關潛逃，越軍只派了兩支小小的偵察隊，就輕易奪取了人去屋空的兩座關隘。——再怎麼險要和堅固的關隘，也是需要有人戍守才能禦敵的。而若是國家都亡了，那還守個屁啊？甚至就連洛陽西邊的宜陽駐軍和官吏，都毫不遲疑地投降了越盟，斷了洛陽秦軍撤入關中的最後退路。如今涉間鎮守的洛陽城，已經在真正意義上，算是還在大秦帝國治下的最後一座城市了！雖然匈奴的新單于哈日，在渭水之畔壘砌祭壇，踐祚稱帝，自稱是大秦的第十一世皇帝。但就連跟嬴秦皇室多少有點血緣關係的他爹“秦胡帝”頭曼單于，涉間都不肯承認，更別提如今這位“二胡帝”了！堂堂大秦帝國的黑龍旌旗，怎麼能跟匈奴人那面難看兮兮的土黃色噴火龍旗幟，互相混為一談呢？王離、章邯、趙高他們雖然僭越稱帝，但好歹還是秦人，可匈奴的兩個單于……就根本搭不上線了！總而言之，環顧四周，涉間不由得絕望地發現，自己似乎真的已經變成大秦帝國的死剩種了！偏偏他只是中人之資，比不得那位在即墨用火牛陣復國的田單，根本想不出如何只靠洛陽來複秦。雪上加霜的是，就連洛陽本地的三川郡文武官吏，對於涉間這個郡守的話，也是越來越不愛聽。如今涉間釋出的命令，甚至在洛陽城內都不太管用了。——沒辦法，國家機器都已不復存在，那麼國家任命下派的官員，也就失去了讓眾人信服的權威。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涉間苦惱地伸手揉著額頭，回憶起了過去一年半里經歷的風風雨雨。雖然自從塗山嘉跟趙高簽署“洛水之盟”，約定了東西二分天下的條款之後，越軍就果斷地撤出了整個洛陽盆地，還把洛陽的東大門成皋（虎牢關）按約交還……但問題是，越人在撤軍前可不是秋毫無犯！恰恰相反，越軍在撤出河洛之前，當真是搶劫的天高三尺，不僅搜刮財物，甚至還把人口都遷走了。並且是整村整縣的強制搬遷！弄得洛陽一帶八成以上的耕地陷入荒廢狀態！這樣一來，奉命進駐成皋的涉間，等於是收回了一片荒廢之地，然後在成皋還得靠洛陽後方輸糧吃飯。原本當趙高還在世時，依靠秦廷的調配，涉間在成皋這片洛陽的東大門鎮守時，還能得到一定補給。——雖然以當時秦國百廢待興的殘破國力，想要跨越大片無人區供應這幾千軍隊，也已經很吃力了。等到秦閹帝趙高一死，秦廷立時大亂，再也顧不上函谷關外的東方之事，索性任其自生自滅。於是，後勤補給出了問題的涉間，只能主動放棄地形險要卻荒涼的成皋，帶著軍隊撤回相對而言人煙還算稠密的洛陽城，以縮短補給線，減少消耗，用更低的成本自給自足，好歹也要養活他麾下的軍隊。期間，他還不得不把手頭原本就不多的兵馬和糧秣，分出很大的一部分，交給趙高的女婿閻樂，讓閻樂帶著這點本錢，向西回關中去爭奪帝位——結果，閻樂確實是當上了皇帝沒錯，但才一天就被爆了頭。閻樂死後，留在洛陽的三川郡守涉間，頓時就愈加坐蠟——他手頭只剩了區區三千郡兵，還被之後即位的秦胡帝頭曼單于下令免職，失去了統治三川郡的合法性背書。雖然關東郡縣的秦吏大多不認可這位匈奴皇帝，但不影響他們拿著匈奴皇帝的聖旨來造涉間的反。一番騷亂和鎮壓之後，涉間勉強維持住了對洛陽城的統治，可對於其它鄉邑，就只能鞭長莫及了。換而言之，從去年冬天開始，涉間的實際權力，就已經從三川郡的郡守，退化成了洛陽城的城主。更可悲的是，如此慘淡經營到了今年夏天，涉間發現自己似乎連洛陽城主都沒得當了。——隨著鳳凰旗飄揚的越軍內河水師，再次浩浩蕩蕩駛入洛水，大秦帝國的喪鐘終於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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