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聲聲，喊殺陣陣。硝煙瀰漫，白刃飛舞。子彈和羽箭在空中來回飛舞，收割著雙方戰士的生命。林立的刀劍交織成了無邊的修羅場，尚有餘溫的鮮血在人群之間飛濺，在利刃之間肆意流淌。殘肢斷臂和無頭屍體隨處可見，那些肢體屬於誰已經無法分辨，到處傳來瀕死者的哼哼和傷者的哭喊。——跟之前那些一觸即潰、不戰自亂的秦軍雜兵相比，王離身邊的百餘親衛，顯然要頑強和忠誠得多。他們都是頻陽王氏豢養的私屬族兵，享受著主家的優厚待遇，遇到危機自然也要效死回報。此刻，儘管五萬秦軍已經炸營崩潰，沖天烈火燒得濃煙滾滾，但這一百多個王氏族兵依舊冷靜應戰。面對項羽的親自策馬來襲，他們先是一邊用大盾豎起盾牆，一邊集中了僅有的幾條火銃和十多副弓弩，進行拋射，讓項羽軍一方衝在最前面的幾個騎士，在猝不及防之下被射得人仰馬翻。隨後的短兵相接之中，哪怕被手榴彈炸得滿臉是血，或是被騎兵正面沖垮了佇列，重新從泥濘中爬起來的王氏族兵，還是再一次三三兩兩地聚集起來，捨生忘死地揮舞長矛或戈戟，拼死阻攔著項羽的衝刺。就連項羽本人的坐騎，也被不知哪兒投擲過來的一支長矛擊中胸口而倒斃，迫使項羽下馬步戰。可以說，這些親衛們在戰場上的出色表現，已經完全對得起頻陽王氏對他們的厚遇和恩養了。然而，霸王項羽的親自帶隊突擊，可不是一般勇士能夠擋得住的。只見他雖然墜馬落地，卻依舊輕鬆地一個翻滾重新站起，先是拔劍砍翻了一個撲上來的秦兵，又摸出燧發的短火銃崩了另一個軍官，並且躲開一把凌空劈來的戰斧，接著將持斧衛士一腳踢翻，再一劍割喉。再接下來，項羽沒有理會其餘那些嗷嗷叫著撲上來的秦兵，而是把他們留給自己的部下。至於他本人，則是提著滴血的寶劍，直奔最重要的目標——秦帝王離的御營而去。遺憾的是，當項羽殺到這座豪華營帳門口的時候，就透過掀起的帳簾，看到裡面早已是人去帳空，各種日用雜物丟了一地，只有一名扛著天子御旗的掌旗官，還抱著旗杆守在帳篷旁邊，旁邊站著一個士兵。項羽見狀，趕緊一個箭步衝了上去，鐺鐺幾個來回，就砍翻了僅剩的衛兵。但即便如此，那位掌旗官依舊不肯放棄旗杆，而是用左臂抱著旗杆，右手摸向腰間的佩劍。可是在他拔出劍來之前，項羽就已經把手中的寶劍化為一道寒光，向這個掌旗官的脖頸斬去。霎時間，秦軍的掌旗官根本來不及反抗，就已經身首分離，飆出一腔熱血。而在他倒下的同時，他手中的旗杆也被項羽伸手奪過，隨意地擲於地下，並且高呼“偽帝已死”。下一刻，項羽的四周就傳來了更多的驚惶人聲，還有失魂落魄的哭叫。——回頭看到御旗的倒下，又聽到項羽詐稱王離已死，還在戰鬥的秦兵也紛紛失去了勇氣。這打擊實在太大了，他們原本還以為自己是在主公的注視下奮勇戰鬥，誰知王離居然已經……死了？那麼，他們還在這裡打個甚麼勁兒呢？於是，轉眼之間，就連原本最堅定的皇帝親衛也完全喪失了鬥志，開始爭先恐後地各自逃生。項羽卻根本沒顧得上料理這些雜魚小兵，只顧著瞪大了眼睛到處張望，企圖尋找老對手王離的蹤跡。——雖然秦軍已經土崩瓦解，但王離這個皇帝統帥只要還停留在戰場附近，就還有可能嘗試著鼓舞士氣，重整部隊。若是敗退的敵兵看到皇帝鎮靜地站在眼前，那他們的鬥志就有一定希望得到恢復。而王離只要能夠重新糾集起幾千人，對於兵微將寡的項羽而言，就能形成威脅——所以他還是一心想要砍下王離的首級，至少也要尾隨著王離窮追不捨，將王離遠遠地驅逐出戰場，無法重整軍隊……然而，此時太陽已經下山，天色越來越黯淡，視野也越來越模糊，項羽看了半天，愣是甚麼也沒發現。倒是他的部下也已經脫離了血腥的混戰，拖著疲憊的身體聚攏上來，向項羽請示下一步的行動。項羽則是不甘心地朝遠方昏暗的原野最後望了一眼，嘟囔著咂嘴說道，“……嘖嘖！王離這無膽鼠輩，打仗的手藝不怎麼樣，逃命起來倒是跑得真快啊！也罷，這回先饒他一命，下次再取他首級！也不王離知這廝當了皇帝之後，臉上和身子骨有沒有長出甚麼【異相】來……”他一邊如此碎碎念著，一邊扭頭望著火光熊熊的秦軍大營，猶豫了一會兒之後，終究沒敢再殺進去。——此時此刻，聚集在南鄭城下的五萬秦軍，已經陷入了自相殘殺、互相踐踏的營嘯狀態，那場面猶如海嘯山崩，或是泥石流翻滾奔湧，外人若是貿然置身其間，很可能就會被瞬間衝擊得七零八落。就算以項羽的本事，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夠輕鬆打穿秦營，毫髮無損地衝到南鄭城下。怎麼說呢？當秦軍還是五萬個雜兵的時候，項羽還有信心能夠殺個幾進幾齣。但當這五萬個人失去了人性，退化成五萬頭野獸，而且還是處於狂暴狀態下的瘋獸之後，那麼項羽反倒是看著他們感到頭疼了。倒不是說殺不進去，而是沒必要——這就跟沒人願意跳進糞坑的道理一樣。鑑於此，項羽審視奪度了一番之後，最終還是選擇了退避和靜觀。——傍晚時分南鄭城外的這場突襲戰，雖然戰果斐然，但代價也不小，光是項羽親自帶隊襲營的五百勇士，就已經戰死了一百多人，還有上百人負傷。而駕馭縱火船的人死了多少，目前還不得而知。就算是剩下的勇士，一個個看起來也都是筋疲力盡的模樣，再硬撐著廝殺下去，很難說會不會翻車。所以，還是見好就收吧！不要畫蛇添足了。“……天色已晚，先退到南邊的定軍山麓紮營休整，待到明日天亮之後，再入南鄭城！”站在混亂不堪的秦營外圍，項羽一邊如此吩咐，一邊讓他的盾女虞姬給自己卸甲裹傷，“……為了以防萬一，晚上宿營要放雙倍的哨兵值夜！頻陽王氏的私兵裡面，還是很有一些厲害刺客和殺手的！嘶——虞姬，你動手輕點兒！你這是在給我清創還是在給我上刑呢……”——就這樣，項羽和他麾下的最後三百多名勇士，在燃燒的秦營外面草草紮了帳篷，待了一夜，冷眼看著敵營之內近在咫尺的血腥廝殺，此外還前後砍殺了幾十個沒長腦子跑來項羽這幫人身邊的潰兵。但是，自始至終，項羽都沒發現秦軍有任何整兵反擊的跡象。待到次日天明、日光熹微的時候，南鄭城外大營裡的自相殘殺，總算是消停了下來。——基本上該死的都差不多死了，該逃的也都差不多，剩下的活人鬧了一夜，已經廝殺叫喊得沒了力氣，也沒了精神，只是傻乎乎地坐在滿地屍骸和血汙之間，看著四周宛如地獄一般的血腥慘景，不知所措。而南鄭城內的守軍，在看了一夜的恐怖血漿片之後，也試探著出來派人偵察敵情。直到這時候，養精蓄銳了一夜的項羽，才重新披掛起來，趾高氣揚地進城去跟漢中郡守常頞會面……※※※※※※※※※※※※※※※※※※※※※※※另一邊，秦十世王離在放棄大營，倉皇出奔之後，很快就找到一條小船，渡過漢水，逃到了北岸。接下來，驚魂甫定的他，就跟留守北岸的秦軍匯合，重新紮下了大帳，看起來好像還沒全敗。事實上，也確實有部將進諫，勸說王離派人收攏南岸殘兵，繼續隔著漢水跟敵軍對峙。但久經戰陣、打慣了敗仗的王離心裡很清楚，在陽平關易主之後，漢中局勢就已不可挽回。以他實在不怎麼樣的聲望和本領，恐怕很難迅速重整崩盤的秦軍，而大批越軍還在從漢水下游趕來。等到他重新組織起攻勢的時候，且不說項羽能從蜀地拉來多少人，就連越軍主力也該從上庸趕到了！到了這一步，戰敗已經不可避免，需要考慮的是如何及時割肉止損，而非念念不忘著反敗為勝。所以，他完全沒有任何妄想組織軍隊反擊的念頭，只是一心一意地部署起了撤退事宜。戰敗後的次日，王離就收攏殘餘的兵馬，徐徐撤離了漢中郡首府南鄭城的附近，開始掉頭北返。——因為陽平關的陷落，陳倉道和祁山道皆已被項羽阻斷，王離的軍隊再也無法通行。但在漢中盆地之內，還有褒斜道和子午道這兩條翻越秦嶺的棧道，尚在王離的控制之下。於是，王離收攏殘軍，湊出一萬八千多人，隨後讓這些殘部分兵兩路北上，一邊翻過秦嶺一邊破壞基礎交通設施——他下令將子午谷和褒斜道這兩條路上的棧道，全都澆上油脂縱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上古先民自從商周以來歷經無數艱辛，開闢出的連線關中和漢中的全部兩條棧道，就此徹底斷絕！（還有一條翻越秦嶺的儻駱道，要到東漢末年才開通，此時並不存在。）沒辦法，甚麼是棧道？河流兩邊緊貼著的就是懸崖峭壁，沒有河灘可以行走，想走的話只能在崖壁上鑿孔打上木楔子，然後再鋪上木板，形成一條搖搖欲墜的懸空道路，就是棧道。如果再做的精細一點，在棧道上面加上頂蓋，用以給行人遮風避雨，那麼就升級成了“閣道”。漢中以南的劍門關附近那一段的金牛道，之所以又稱“劍閣道”，其名字就是這麼來的。這樣的木結構棧道，不僅路面狹窄、載重能力差，而且在日曬雨淋、風吹雨打之下，若是養護得不好，就很容易朽壞坍塌。那些罹患恐高症的人萬一走在上面，還很有可能會精神不穩定，甚至腿軟癱倒。更要命的是，這棧道完全不耐火燒，若是在乾燥的季節點火燃起來，那真是要燒成一條火龍才罷休。當項羽和常頞帶著數千追兵，趕到秦嶺腳下的時候，便只看到前路已斷，兩條棧道全線都是煙熏火燎，想要救火已經是完全來不及了，至於修復棧道……那麼龐大的工程量，更是天曉得要搞到猴年馬月了。在這種情況下，項羽只得悻悻退兵，一邊回到南鄭城內休整，一邊派人坐船到下游去找越盟報捷。除此之外，在漢中郡守常頞的默許之下，他還在漢水之畔做了很有霸王風格的石破天驚之事……※※※※※※※※※※※※※※※※※※※※※※※浪花翻湧，霧靄沉沉。漢水的滔滔碧波之上，密密麻麻的船隻幾乎塞滿了河道，正順著初夏勁吹的東南風溯流而上。每一艘船的吃水都很深，不是裝著士兵和戰馬，就是滿載著糧草、火藥、軍械之類。——在這個時代，大軍行動很難脫離水運的後勤交通保障。作為擅長舟楫的越人，來到漢中郡打仗，自然肯定要透過漢水這條天然的快速運輸通道。此時，歐皇秋少帥統領的越軍北伐船隊，已經過了襄陽，進入上庸地界。歐皇秋站在他的旗艦上，從船舷朝著漢水兩岸望去，只見遠處山巒起伏，奇峰迭起，近處則是滿眼的沼澤溼地、樹林草場，少許的田畝菜畦和農莊茅舍點綴其間，整個環境顯得頗為“自然”和“原生態”。——雖然有著荊楚八百年的篳路藍縷，但迄今為止，整個江漢平原依然是沼澤密佈，河道縱橫，原生態較多。想要將這些低窪溼熱之地的沼澤積水排幹，改造為適宜人居住和耕種的地方，尚需長期的努力。當然，原生態環境的好處也有，就是景色頗為秀麗，看著就讓人賞心悅目。現代著名的風景旅遊勝地，道教大本營武當山，就在上庸境內的漢水南岸。但問題是，在這個生產力極不發達的落後年代，“山清水秀”往往就代表著“窮鄉僻壤”的意味……幸好，憑著便捷的漢水航運，歐皇秋從來就沒指望能在上庸徵集多少給養，只要保證航道暢通即可。之前在途中聽聞秦十世皇帝王離，居然很有魄力地搶先翻越秦嶺南下，閃擊漢中的時候，歐皇秋還一度頗為揪心，擔憂王離真的打下了整個漢中郡，重新封鎖了上庸的漢水航路，讓他的北伐大計就此夭折。只是事已至此，各路兵馬都已經調配到位，開始行動，想要修改計劃也已經來不及了。所以，歐皇秋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執行原方案，同時默默祈禱這場遠征不要從一開始就崩盤。幸好，沒過多久，漢中戰局就轉危為安，讓精神壓力巨大的歐皇秋，頓時鬆了一口氣。此刻，他正站在船上，滿臉笑容地看著漢中那邊送來的最新捷報。——項羽不愧是歷史聞名的蓋世霸王，一等一的超級猛男，翻山越嶺穿過幾百里的金牛道之後，只帶了區區五百人殺進漢中盆地，然後一個突襲暴擊，就把王離皇帝的五萬大軍打了個落花流水。雖然他終究沒能王離斬殺，還讓王離在撤退時燒了褒斜道和子午谷棧道，但畢竟瑕不掩瑜。反正，歐皇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這兩條搖搖晃晃的棧道北伐關中，所以燒了也就燒了吧！不過，項羽立下的戰功雖然煊赫，但他犯下的暴行也同樣令人髮指……歐皇秋收起寫著捷報的卷軸，塞進懷裡，然後從船舷探頭出去，朝著河面仔細張望，果然看到一具具殘缺不全的腫脹腐屍，從漢水上游的方向，接連不斷地隨波飄來，激起船上越軍士兵的一陣陣驚呼聲。這就是項羽在漢中犯下的暴行。——在追擊王離失敗之後，項羽回到南鄭，居然把兩萬多名戰俘給驅趕進河裡，統統淹死了……同時，他還在打掃戰場之後，把屍體也丟進了水裡餵魚，據說一度導致巨量的死人淤塞了河道。可謂是真正的“投人斷流”了。當然，項羽這麼做也不是沒有原因，甚至還跟漢中郡守常頞商量過，事先取得了常頞的強烈支援。他的道理就是：誰願意跟這樣一群吃人喝血的食人族為伍？那些被吃了親人的漢中黔首又會怎麼想？而且，吃了這麼長時間的人肉，這幫秦軍戰俘已經普遍都是半瘋狀態，實在很難管，也不頂用……所以還是統統殺了省心，這樣也能節約一些糧秣的消耗。好吧，以這個時代的道德標準，項羽的做法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但問題是，你為甚麼要把這麼多的活人和屍體都往水裡丟呢？不知道腐屍會汙染水源嗎？這不，才幾天功夫啊？漢中郡都被搞出瘟疫來啦！看著另一份關於“漢中大疫爆發，瘟災肆虐”的前線最新情報，歐皇秋神色疲憊地揉了揉額頭，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即轉身對他的副官吩咐道：“……草擬一份軍令，通報全軍，就說為了避開瘟疫，不要在南鄭城停留紮營，繼續沿著漢水向西行駛到天池大澤，在湖畔的略陽城一帶安營紮寨，休整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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